老人听到隔壁牢房传来了歌声，那是一首新歌。
“能教教我吗？”老人道。
牢房那边传来了惊讶的声音：“您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处决了吗？”
“我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学新歌？”隔壁囚犯道。
老人道：“这样我死时就多会了一首歌。”
“我明白了，这就过来教您。”一个人穿墙而出，老人并未显出惊讶。
“终于来了吗？”老人道。
“我是拉达曼迪斯，西方冥府三判官之一，负责审判人生前的言论，”那个戴着绅士礼帽和单片眼镜，金发碧眼的男人施礼道，“你，就要死了。”
“对哲学家来说，死是最后的自我实现。”
这牢房里只有一张床，上面坐着一个老人，他的双脚被锁上镣铐，双目紧闭，要是不说话，还真会觉得这是一具尸体。
“所以，你自诩是个哲学家吗？”拉达曼迪斯道。
“不，我并没有实现自我实现。即便我用死来证明我坚守的道路，但依旧不会有人相信，宁愿自己活在神的枷锁下也不愿抬头去仰望太阳。我只是个追求知识的可怜人。”老人伸个懒腰，睁开了眼，“我的死毫无用处，不是吗，神？”
拉达曼迪斯这是第一次被哥哥逼出来出外勤，任务目标是希腊最著名的哲学家苏格拉底，拉达曼迪斯完全是迫于哥哥的压力才来的。
“你对自己是这样的看法吗？”拉达曼迪斯看着苏格拉底道。
“是的，是的······神，你到外面去看看，就知道了，这个地方凭我是改变不了任何人的，我想解放他们，他们却判了我死刑。他们依旧是你们的奴隶，不相信自己的力量，乞求你们能够带来丰衣足食的生活，一望无垠的疆土，活在‘神’这个词所带来的幻想中。”
“也好，两千年没来地上玩过了，距你大限还有段时间，我会按时回来的，只要——你到地狱时别和我哥哥说这件事就行。”拉达曼迪斯双手合十拜托道，但这是他才发现，这个老人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
雅典城的中央，是雅典娜持枪挺盾，头戴战盔的雕像，坐镇雅典城，而当年战神山议事会顶上上是手持天秤，蒙住双眼的忒弥斯女神雕像。
“为啥就是没老板的雕像？”拉达曼迪斯环顾了一圈，走过一个卖苹果的摊，拿个苹果就吃起来。
“这位穿着怪异的先生，你没付钱······”摆摊的老头道。
拉达曼迪斯心里一惊，自己应该只有苏格拉底才能看见，这人是······
拉达曼迪斯给了他一个金币，那老人乐开花了道：“先生，这里的你随便吃。”你当我是猪吃这么多吗？拉达曼迪斯心里想到。
“老人家，你是谁？”
“谁也不是，只是神虔诚的信徒，对吧？神大人？”
能看到神的，哥哥曾经说过，有个人，他曾振臂高呼着“人是万物的尺度”，质疑神的存在而被宙斯惩罚，给予他的眼睛能看到神甚至鬼怪的能力，从此，他信奉神明，不再授课，选择慢慢消失在历史里。
“你就是普罗塔戈拉？”
“正是在下。”普罗塔戈拉一鞠躬道。
普罗塔戈拉的活跃时间要早苏格拉底二十年，是智者运动的代表，传说中人文主义的滥觞。
“你和苏格拉底熟吗？”拉达曼迪斯这一句把普罗塔戈拉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苹果给弄掉了，拉达曼迪斯给他接着，递给他。
“敢问这位神大人的名字——”
“拉达曼迪斯，那个冥府判官，我是负责来审判苏格拉底的。”
普罗塔戈拉坐下来道：“当年，我和普罗狄克、希庇阿、安提丰、特拉西马库、克里底亚他们向神宣告：‘人是万物的尺度’，结果，他们全都被宙斯处死，而我，则活着接受折磨。从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人是战胜不了神的，我们永远只是蝼蚁罢了。”
拉达曼迪斯知道，当初的智者运动声势浩大。当年雅典的领导者，梭伦和克里斯提尼精神的继承者伯里克利，在他巩固了雅典政权、击退波斯后，接见了一个人，正是他的老友普罗塔戈拉，普罗塔戈拉胸怀壮志，意气风发，自信满满，对伯里克利道：“我们只有挣脱天神的束缚，才算真正地站立在这片土地上！何况神又不是真实存在的，我只是要发表一篇演说来唤起这些人们对自由的追求！”
成为一方雄主的伯里克利也为了满足自己的征服欲，许可了普罗塔戈拉的行动。
但，在普罗塔戈拉发表演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瘟疫夺走了伯里克利的生命，接着战友都被宙斯处死，只剩普罗塔戈拉一个人活到现在。
“当初年轻的苏格拉底又来找我，要像我学习，我拒绝了，因为我知道，他的下场只有一个······”
拉达曼迪斯又拿了一个苹果，向普罗塔戈拉告辞。
*
来到一间酒馆，那里只有三个人在喝酒，三人正在举杯畅饮，他们不久前才干了一件轰动全希腊的大事，正是他们三人将苏格拉底告上法庭，也是因为他们三个，将苏格拉底推入地牢。
“卢孔、莫勒图斯，干！这样我们就是雅典话语权最大的人了！”阿奴图斯道。三人举杯相碰，随即一饮而尽。
“日后，我为将军，阿奴图斯你当城市监护，莫勒图斯你就做注册司，我们一起让雅典的民主牢不可破！雅典娜在上，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没错！能扳倒苏格拉底也是雅典娜大神站在我们这一边！”莫勒图斯道。
“第一件事就是要树立宙斯神的绝对权威，任何人不得侵犯，这样才能维护民主，让雅典继续昌盛！”卢孔喝完一杯重重砸在桌子上，“只有遵从神的指示，我们才能活下去。”
“奥林匹斯万岁！”三人齐声呼喊。
拉达曼迪斯看着眼前的三人，他们已经逐渐陷入酒精的迷梦了。
“原来如此。”拉达曼迪斯道，“他们只相信神会给他们带来未来，但不知道，未来是自己走出来的。对吗，苏格拉底先生？”
那些判了苏格拉底死刑的人，是什么在操控他们？
在这座城市中还有多少像他们一样拘泥于现在、束缚在这座小城中的人？
“父亲，这就是你要的人类吗？”拉达曼迪斯仰天问道。
*
拉达曼迪斯把苹果塞到苏格拉底手中。
“如何，这个世界？”苏格拉底咬着苹果问。
“首先，你错了。”
“嗯？说来听听。”
“我见过了普罗塔戈拉，他就像一具行走的枯骨，丧失了当年的魄力。”
“当年他拒绝我时我便看出来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却不愿拼死一搏而选择自保去度过余生。”苏格拉底已经吃完了苹果将果核放在一旁。
“接着我见了那三个控诉你的人，他们意图用对神的信仰来重构雅典的民主，此外更多的人，他们对神的信仰比对自己的忠诚还高，宁愿花钱去拜神，也不用在自己的房子上。”
苏格拉底低头叹了口气：“这座城邦已经没救了。”
“我说过，你错了。”拉达曼迪斯蹲在床前道，“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什么人？可以托付的人。”
这时一阵骚动使苏格拉底抬起头。“不准过去！”守卫喊道。
“滚开！”那人推翻守卫。
一大帮人涌进地牢，打开牢房，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苏格拉底的耳中：“老师，老师你还好吗？”
“柏拉图？”
“老师！不止是我，克里同、色诺芬、斐多、西帕斯，甚至小亚里士多德也来了！”柏拉图抹了眼泪说，“对不起，老师，我们没能在您最需要我们的时刻帮您。”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为了自保会和你撇清关系甚至辱骂你？”拉达曼迪斯的声音只有苏格拉底听得到，“但事实上他们依旧对外宣称自己是苏格拉底的弟子，辱骂的是那些诋毁你的人，他们没有一刻不在想办法救你。”
苏格拉底流下泪，伸手去抚摸柏拉图的脸，柏拉图把脸贴上来。
“你们······”
“老师现在快和我们走吧！我们逃去波斯，甚至是死海！老师，现在走还来得及！”柏拉图哭喊道。
苏格拉底感觉到拉达曼迪斯还在，微笑着摇头道：“不必了。”
“老师，您是希腊最伟大的哲学家，希腊不能没有您啊！”
“小柏啊，我已经活了七十年了，已经足够了，我很高兴，我能有你们这样的弟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是时候把未来交给你们年轻人了。柏拉图，以后的路就由你领着他们走下去了。”
“老师······”
“好了，去看看我的毒酒准备好了没，准备好了就让他们端上来！”苏格拉底顿时像一座大山一样，学生们没再多说，像苏格拉底行礼。
“他们在向你跪拜道别。”拉达曼迪斯道。
“好了，都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安心上路吧。我与世界相遇，我自与世界相识，我自不辱使命，使我与众生相聚。走吧。”
牢房中，一个老人安静地睡在床上，地上是掉落的酒杯，手中握着那个苹果核。
“他们会给你平反，事实上这座城中拥护您的人比你想象中的还要多，控告你的那三个家伙会被驱逐，不过，雅典的辉煌终究是过去式了，你的精神继承者德摩斯梯尼将无力的见证雅典走向毁灭。”拉达曼迪斯道。
“足够了，知道他们回走上自己的道路，我就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神。你和你父亲完全不同。”
“他在天上呆久了，而我是在地下过日子的。”拉达曼迪斯正了正礼帽。
“对了，你答应教我的那首歌······”
拉达曼迪斯哼道：“OFreunde，nichtdieseT？ne！”
苏格拉底跟着吟道：“OFreunde，nichtdieseT？ne！”
“Sondernla？tunsangenehmereanstimmen，undfreudenvollere。Freude！Freude！”
“Freude，sch？nerG？TterfunkenTochterausElysium，Wirbetretenfeuertrunken，Himmlische，deinHeiligtum！DeineZauberbindenwiederWasdieModestrenggeteilt；AlleMenschenwerdenBrüder，WodeinsanfterFlügelweilt。”
······
学完后
“这是谁的歌？是未来哪个伟人的吧。”苏格拉底道。
“《欢乐颂》，我个人一直很喜欢的一首歌。”拉达曼迪斯道，“好了，现在，我宣判，苏格拉底，你有升入天堂的资格。”
死亡将为我打开通往真正知识的门。
*
普罗塔戈拉看到苏格拉底的弟子为其平反，将阿奴图斯三人驱逐出雅典，人们都来到苏格拉底的墓前哭泣，吊唁，他又一次露出笑容，冲着天吼道：“他做到了！他做到了！你个混蛋，你看到了吗？”
云端之上，宙斯和一个怀中抱着本大书的银发法官真正观望。
法官道：“父亲，你看到了吧，人们还是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如果你再干涉，依旧会有另一个苏格拉底站起来，而我们知道这样的人在以后的岁月里还有很多。”
“不得不承认，米诺斯，赌局是你赢了。”宙斯捻了捻花白的胡须，“不过就这一个事例可不会让我相信人类能应对我们所要面对的危机。”
“正如我所说，父亲，在将来的岁月里还有很多这样的人，生死簿上记录着他们的名字。”米诺斯微微欠身道，“我会找到他们，向您证明，人和神携手将会度过这次难关。”
“众多子嗣中我还是最信赖你和赫尔墨斯，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了。”
“是，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