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状子，陈长卿和赵玄礼是看了无数遍，状纸上的每一个字又何尝不是这普天之下每一位老百姓的写照呢！即便是心肠极硬的人见了状纸的内容也难保不为之哀怨叹息。陈长卿盘坐在牛背上，眼睛已经有些不忍再去读那状纸，也不敢再去看跪在地上的妇人。他连忙揣起状纸，心有不忍的说道：“你的案子非旁的案子可比，这件事到此为止，等我进京之后，用的着你的时候我自然会派人来寻你。”

不知为何，妇人像是和他二人有过深交一般对他们是出奇的信任，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在原地跪着直到赵玄礼牵着青牛入了城门，再也望不到二人的踪迹。

按照朝廷的规矩， 即日进京且有急务的官员是要立刻进宫向皇上禀告政务的，陈长卿二人身上有着当朝一品大员的担子，又挑着皇室宗亲和当朝权贵的案子，自然也不能例外。二人将行装安置好，交上禀贴，沐浴更衣一番，在内廷太监的带领下入了皇宫。

宫内的太监在前面引路，赵玄礼二人在他的引导下先进了午门，过九龙桥，遇途上几座金殿，绕过几座雕梁画栋才进来陛下修行的宫殿。恍眼望去，只见殿前华丽，金童对对执幢，玉女双双捧如意。玉钩斜挂，半轮新月悬空；宝帐婆娑，万对彩鸾朝斗。碧落床边，俱是舞鹤翔鸾；沉香宝座，造就走龙飞凤。飘飘奇彩异寻常，金炉瑞霭；袅袅祯祥腾紫雾，银烛辉煌。

金龙攒玉户，集圣楼前彩凤舞珠门。复道回廊，处处玲珑剔透；三拥四簇，层层龙爪翱翔。

引路的太监还没有进殿回禀，这宫殿里的人似乎已经察觉到他们的到来，随着崇真宫外殿殿门的开启，一名中年道人倏然出现在殿门，大袖飘飘，身着黑色道袍，袍中星辰仙鹤点缀，大道真经句句镶嵌，顶一方紫金冠徐徐吟念：

“捉得金晶固命基，日魂东畔月华西。

于中炼就长生药，服了还同天地齐。

莫怪瑶池消息稀，只缘尘事隔天机。

若人寻得水中火，有一黄童上太微。”

陈赵二人不知眼前此人是谁，自然也没敢贸然作答，只是向旁边的小太监投以求教的眼神。

小太监也精明的看出了二人的心思，立刻回他们：“这是陛下请来的神仙，打坐参禅，炼精化气以求长生。”

修得大长生自古以来都是尘间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多少帝王、方士花费了多少心机思量也不曾摸到这个门槛，而这道士一张口就是与天同寿，不问凡尘，往大了说是求仙问道。可往小了说这又何尝不是痴人说梦呢！赵玄礼甚是不解的向陈长卿说着，“这家伙也是一个蛊惑帝王的妖道。”

陈长卿有些不乐意的道：“陛下尚道，唯道唯尊，凡间人解不了天机事。更重要的是，我也修道。”紧接着，他对道长躬身作揖，也和( hè)一词道：

“金丹一粒定长生，须得真铅炼甲庚。

火取南方赤凤髓，水求北海黑龟精。

鼎追四季中央合，药遣三元八卦行。

斋戒兴功成九转，定应入口鬼神惊。”

道长徐徐走来，望以欣赏的眼光。要说刚才他自己吟念的词句是表明自己求仙问道的决心，而眼前这人应和的却是求长生的门路，一问一答颇为贴合。

道长继续问道：“也求长生法？”

陈长卿虽是修道却从来不信长生之法，可在信仰不同的人面前他也不好将话说的明白：“我只知求得长生法，内要养精、炼气、存神、调和阴阳、捉坎填离；外可画符炼丹，但大道不顺，故而不敢踏路长生。”

道长寻到池中仙鹤处，接着询问：“何以见得？”

“有古诗为证，「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

道长看着仙鹤，甚是欣喜的摇了摇头。自他修道以来，三十余年未曾遇过敌手，即使是可以论上一两句的人都已经罕见，二人求道之路虽然不同，可论道辩经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的境界呢！故而他这欣喜是为自己遇上敌手而喜，他这摇头是二人求道而不同路的无奈。

道长笑着解答道：“非也非也！岂不闻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你既然有诗为证，我亦有一修养诀为证。

「心息相依，息调心静。

静调久久，可成胜定。

神气相合，气和神清。

清和久久，可致长生。」”

陈长卿却笑道：“此长生非彼长生。修炼心性、调和气息心境安定，可达长生之境而非长生之实。试问古往今来有哪些帝王将相、方士散修达到长生的门槛？ ”

道长继续答道：“古有黄帝轩辕、彭祖、老子，今有张道陵于龙虎升仙，如何不达长生？”

赵玄礼自然也不相信真有升仙之事，故而出言作答：“这些人物只是达到了一定的境界，顺其自然晓得一些天地玄机罢了，是故《道德经》有云：「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矣。」”

道长只是站在仙池旁，仙鹤伴着，一脸无奈的笑着：“你两个是有仙资的人，只是修行太少境界太低，悟不到长生的门槛。这也怨不得你们，世上又有几个人能有绝好的天资能领悟其中的真谛！”

接着，他饶有兴致的解释道：“他说的不错，长生是境界。只不过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圣人是说过‘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但《道德经》第七章亦有言：「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是故求不得长生法，根源大概便在此处！”

在场的三人无不是饱读诗书的鸿儒之仕，休说是《道德经》中的篇章，就是天下有名的诗书佳作没有哪一篇不能用来佐证能否长生的话题，到了这个地步，论下去已然没有半点的用处。

可陈长卿深知如果不在开始的时刻便响彻穹霄，那之后的日子便愈发的难过了，于是他将话题一转，问道：“那以道长慧眼，当今陛下的境界现在何处？”

道长亦是被他这个话题吸引住。当今世上兴许会有人敢在背地里议论君王，可在皇宫大内当着旁人评价君王的人可是少之又少，霎时间他也被眼前这个人勾起了兴趣。

道长道：“依你看，陛下的修行在什么境界？”

陈长卿听到他的反问，立时像是打开的话匣子一般侃侃而谈：“庄子将境界分为四等：真人、圣人、神人、至人，姑且按此境界细分，以我愚见，陛下现在的境界不达真人。”

赵玄礼听到此话，不由得一惊，立刻朝着陈长卿的位置靠了靠，私下扯了扯他的衣袖。

天下人都知道靖德帝向来崇尚道家，为了修仙长生不仅将朝中大小事务交给丞相与六部公卿打理，除此之外还另批一处观宇作为修仙之所，其内立一巨大铜炉为炼丹之用。此刻陈长卿却以庄子《逍遥游》的境界之分来解释皇帝修行的境界，而且以不入“真人”的话语点评陛下，这就像是挖掉树木赖以生存的根，否认陛下在修行上做的一切努力，这个罪过若是被皇帝听见又不知引起多少的腥风血雨！

那道士的脸瞬间由青转白，面露绝望的凶光，抱在胸前的手也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好大的口气！之前来一个不怕死的，现在又来一个不怕死的。你有什么本事敢在这里对陛下评头论足，你既然也修道，那你的道又修习到什么境界了？”道士的手指着陈长卿，进而一挥袍袖，用着比之前柔和却更加瘆人的语气，直勾勾的看着：“说！”

“《逍遥游》有言：「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按先贤之论，我的境界勉强算是「至人」。”

若是不说这句话，道人的怒火兴许还能有所克制，可此句一出，那便是将皇帝的脸皮撕下来按在地上来回摩擦。最重要是这句话将世人眼里高高在上，供若神明的皇帝彻彻底底的拉下神坛，难道这不是变相的影射当今陛下资质不够，嘲讽皇帝求仙问道到头是空嘛？

这一上一下，一高一矮的对比之下，陈长卿嘴里说出的每一个字就像是一把把匕首朝着道人的心扎去，十余年修仙问道所做的努力竟然在区区一瞬之间便被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化作云烟，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吧！

道人半蹲在原地，黑色眼珠已经少的怜人，与其说是他恶狠狠的盯着陈长卿不如说是像一只正在盯紧猎物，查找破绽的饿狼，眼神里充满了阴损和报复。

“你怎么敢断定陛下不及‘真人’，你自己是‘至人’的？”道人的声音打颤，却依旧用着阴损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人。

“陛下执意玄修，弃天下百姓于不顾，舍大道而修小道；为修道盖极乐宫、景仁宫，设祭坛修龙虎之丹，以一己之私欲而让天下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一生挥霍无度，怠政懒政。 以修道为名，政由己出而又不由己发，这是为何？

因为皇帝知道一个道理，万稳万当，不如一默。有的事情你不说出来便是那句话的主人，若是说出来了便是那句话的奴隶。皇帝自己不背恶名，反而是让六部九卿的官去背，百姓不言，百官亦不敢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由此而论，当今天下无出陛下其右者。

圣人言：「圣人无名」，当今陛下业不足以显其功，德不足以感其民，搅动四海风云而不背其恶，为此我言陛下修行不足‘真人’。”

道人有些疯癫：“你又凭什么说自己已达‘至人’？”

“阴阳相济,万物化生;刚柔相济,万事不难。我曾遇异人，传授奇门遁甲天书，会六丁六甲之术。招魂、祭风祈雪，梦游仙山，无所不通。为求天下百姓一生机，不惜生死不慕虚名，点化有缘，故而自称为「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