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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鬼闲谈

  • 作者:橙懵
  • 发布时间:2022-12-04 22:17
  • 字数:1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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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声很柔煦,灯光是不刺目不跳跃的明黄,威士忌没有加冰,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温润、妥帖。

在“TONIGHT”,在今夜。

张起灵微抿唇角,出神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纵情喧嚣,窗外的红尘美好。兰桂坊,迷失的夜晚,酒醉的柔肠。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摇晃了一下,冷冽沉厚的男声把她从凝神中拉了回来:“喂!想什么这么出神?”

张起灵乍惊,抬头,嘴角瞬间泛起一抹笑容:“你来啦。”

“等很久了?”雷卷眯了眯眼睛,拉过身边一个眉目秀蕴、静美无华的黑衣女子,朝张起灵抬了抬下巴:“我女朋友,沈边。”又朝女子眨了下眼睛:“这位就是我们香港警察的典范,张起灵戚Sir。”

张起灵摇头苦笑,惟有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女子微垂了垂眼眉,一声不响地紧挨着雷卷坐了下来。

“喝点什么?”张起灵挑挑眉毛:“还是老样子?威士忌?”

“我陪边儿喝红酒好了。”雷卷摇头,苦笑着回了一句:“除了这个,你就不能弄点别的?永远都这么烈,不如直接灌酒精——”

“钩子死了。”张起灵快速地说了这几个字,直直地抬眼望向雷卷的眼睛,涩着声音补充:“就在今天下午,重庆大厦那头出的事。”

“你讲咩?!”雷卷变了脸色,声音也一并苍白起来:“钩子?勾青峰?”

张起灵沉痛地颔了颔首:“单从现场看没有她杀的嫌疑,初步认定自杀。”

“绝对没可能!”雷卷低吼了起来:“她没可能会自杀!妈的,从警校毕业的人会失足?”

张起灵目光一亮:“你也这么认为?”

雷卷颓然地往后一靠,痛苦之色溢满了眼眶,点头说:“我跟她隔三差五都有联络,前两天还一起商量过投资股票的事,她刚准备调职,心情很好,上礼拜还说约着一起回学校踢场球……”

“她也约过我。”张起灵幽幽地叹息了一声,眼色一动:“我知道她跟你交情很好,所以才想找你问问,看是不是她最近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还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在警校这班师弟里,确实就属她和你们这几个和我最老友。凭她的性格、为人,和我对她的了解,她没有可能这么做。最近她也没提起过什么,没有不对劲的样子……可是,人的遭遇很难说,如果她确实突然遇到了什么……少商,你不是打算要把这件事追查下去吧?”

张起灵没有作声。

雷卷怔了一怔,皱起了眉头:“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样心事重重的样子。”

张起灵静默了一下,眼睛里明明灭灭:“一时间不知道怎样说起。我也说不清楚,只是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别想那么多。”雷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钩子的死我也很难过,但你也别太多心,这个世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她端过刚送上来的酒杯,碰了碰张起灵面前的那个:“早跟你说过,做这行压力太大,自己一定要学会放松。实在不行就干脆像我一样,转行做别的好了,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

张起灵笑了一笑,举杯喝了一大口酒,仰头靠向椅背。

雷卷这才悠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家吧不错啊,TONIGHT,几好,几安静,聊聊天,等等人,都不错——”

“卷哥——”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张起灵猛地坐直了身子:“你……”

“怎么?”

“没事了,还是不说了。”

“讲啦,跟师兄有咩不讲得的?!”

“真的没事啦,饮酒啦。对了,阿嫂是做哪行的?”

……

雷卷、沈边起身离开后,张起灵也拎起了椅背上的外套,正准备起身,又思量了一下,把手机掏了出来:

“DIU,不是吧。”咩烂鬼手机,整天抽风,电话簿都显示不了!张起灵恨恨地撇了撇嘴角,只好从外套口袋里翻出诊疗卡片:好在这上面抄了她的手提号码……不过都已经12点了,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等握着卡片,她突然又犹豫了起来,算了,还是明天再说吧,这会也拎不出什么头绪。

叫服务生埋完单,张起灵慢慢走到门口。

心里很有点乱,大概酒也喝得太多,脑子里空空的,好在没有开车——昏暗的灯光下,张起灵低头胡乱地想着,伸手在额头上按了一按,好象撞到了什么人,还没来得及抬头,又是一帮子年轻的男男女女笑着叫着涌了进来,把她带得几乎一个踉跄——

很轻的,她突然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特别气息,好象淡淡的草药清香。心里微微一动,眼睛却被几道残留的五色光芒耀了一耀——

有没搞错?!她揉了揉眼睛,居然当街放烟花?在闹市区燃明火——这班后生仔都痴线的!这样都没人管,这区是谁当班啊……

夜晚像一张针刺从生的网。

田芳蕊走在路上,轻皱着眉,仿佛心里有解不开的难题。

一朵烟火突然升起。她微微一惊,抬眼一看,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路边放烟花。

大朵的烟花,明亮而遥远,照着底下灯红酒绿的兰桂坊。

她驻足,仰望,烟火的尾巴拂过身侧酒吧的霓虹牌。

Tonight。

今晚无眠。

她笑了一下,走了进去。一群大孩子搂搂抱抱地笑着,从她的身后涌上来,也撞进了这家酒吧里。她微微侧身让过,在吧台边找了个最近的空位坐下。

耳边滑过的音乐是她喜欢的爵士,As time goes by,时光流逝。

她突然觉得没有来错地方,微笑着,要了杯BAMBOO。

眼前有半杯威士忌,可能前面哪位客人留下的,杯身漾起金黄色的温暖,她竟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轻轻一握。

杯身尤有暖意,仿佛才刚刚被人放下。

闪电般的缩了回来。她大惑不解的看着自己一直讨厌碰触别人或是被人碰触的右手。

这是怎么了?

杯底压着一张卡片。她拿起来,眼神迅速闪烁了一下。

Dr.息心理咨询师。

AM 1:23.

冲完澡,把最后的一点困意都冲走了。

没有擦干的水滴顺着发丝滴落,从鬓角滴落到肩上,又顺着颈骨滑到胸膛。她的眼睛很亮,眸子里映着维港的万点灯光,线条优美而性感的不止是她的脸庞,还有浴巾下微微裸露的挺拔身体。

张起灵靠在窗边抽完了最后一支烟,把空掉的烟盒揉了一揉远投进纸篓。耶,正中!握着拳头从头顶往胳肢窝做了个拉杆运动,心情才好了点。

最近失眠越来越严重,不吃药简直就难以入睡。可一旦睡着了就又不停地发那个同样的梦。光怪陆离,班驳破碎,无法解释,无法停止的梦。

这样的夜晚真是一种折磨。

好吧,来吧,既然不能摆脱,就让我把你拼凑完整,追溯清楚——她端起手边的半杯清水,咕咚一声把白色的药片吞进了喉咙。

……琴声,仍是那好听的琴声。

萦绕着,飞舞着,寂寞而空明,迷幻而清幽,是不知名的曲调,却又像刻骨铭心般稔熟。

自己握着那把剑?好像是剑,身体也随着琴声变得轻快而灵动了,能舞动出这样一个又一个好看的剑花。

轻幔飞扬,光影交错里,剑花如落花一般的美。

呵,是酒香。这样浓郁这样醉人的酒香,还是自己根本已经醉了?那一定是很烈很烈的酒,喝上一口,就满头烟霞烈火的酒。

呃,烟霞烈火?——这是什么形容词?文绉绉的,但又那么贴切……不管了。

是那个青色人影,隔着层层叠叠的轻纱,如一个梦境般飘渺,又像一个伤口般真实。

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琴?那个笑容……那是她的笑容吗?

停了时光,化了岁月,醉了桃花,倾了城池的笑容。

坛穿,酒射,同饮这一口迷醉痴狂。

外面是一轮当空明月,黄沙漫卷……

——这是梦,这是梦……她居然觉得这个才做了一周的新梦,很有点绮旎香艳……

张起灵遽然翻身坐了起来。冷汗细细地湿了她微凉的脊背。

窗外微微泛起了青色,将明未明的幽暗。

她的梦境已嘎然而止。

她的惊醒截停了这个梦。

她的惊醒是因为那重复了又重复的梦境突然跳进了另一个片断,一个她不能,也不愿再回想第二遍的景象:

急急勒停的马蹄,狂沙飞扬的土地,仓瘠的山,阴蓝的天,隐在云雾里的吊桥,还有,赫然在目横陈在她眼前的男子尸体——

血,暗的血将黄沙染成狰狞的红,那一张破碎的脸孔,那一张脸——

张起灵痛苦地捂住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无力地仰倒在床上:从18岁到21岁,她在警校几乎日日相对的那张脸。

那是钩子的脸。

无法再入睡,她干脆披衣下床,洗个个冷水脸,下楼到街边的“7-11”买了两包烟上来。

她等着天亮。

她决定天亮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息医生打个电话预约。

Pm.21:02

“喂,是我。今晚我--”

“又要值班是吧。”

“呃,sorry,临时有点变化,本来是另一个同事当班,但出了点小事情,我让她回去了,没办法,只好顶她的班……”

“Ok。你忙你的吧,我这边也刚结束教练课程。Anyway,自己小心点。”

“你自己回家也小心点。”张起灵捂住话筒,压低了声音:“想你。”

那边似乎轻笑了一声,电话随即被挂断。

…… 还是脸皮那么薄啊,有点依依不舍的,张起灵长舒了口气,伸个懒腰,走到窗边放下了帘子。

这间独立的值班宿舍不是很大,却摆放得很整齐,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柔软的单人床,此刻对疲倦万分的她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中断了因白天小阮的事情带来的忧虑和心神不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走过去,推开被子和衣躺了上去。

老八她们在隔壁房间忽高忽低的聊天说笑声若有若无地飘进耳朵,倒也不觉得十分吵闹刺耳,反像一支特别的“催眠曲”,扑扇着翅膀在空中旋转抑扬,很快就让人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呼呼的风沙。

来了,又来了。

不是结束了么?为什么,又会来到这个地方?

那些荒凉的野草地,那些荒芜的平原。

那些夹杂着麦穗粉末的白色芦花……

她低下头,那面本该飞扬在风中的旗帜,现在残破的躺在脚下。

她挪开脚步,慢慢地蹲下去——终于看清了。

旗亭酒肆。

“大当家,你怎么能护着这个人。她,她……你为了她叛尽天下,红袍姐她死不瞑目啊呜呜呜……”

粗豪的哭声散在风里。往事像隆冬的飞雪,扑面而来,冷咧而迷茫,却什么又无法留下,只有几缕苍白的痕迹。在她的双鬓,如霜。

她咬着牙,狠心的回头,身后那双俊秀的眼睛,厉光一闪而没。

“红袍?呵,那是八寨主你杀死的,在下可不敢掠美。”

她轻轻一颤,“住口。”

置身事外,置若罔闻。她就是以这样无辜而死不悔改的姿态,让她愤怒不安。

青衫人微微一晒,负手不言。

从来没有一个人,冷笑起来的时候会像她那么傲慢。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会有那样一双清朗又可怕的眼睛……

手中寒铁突然嗡鸣,杀气从四面袭来。

“唔——”

四周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浑身骨架几近散脱的疼痛让阮明正恢复了一些意识。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双眼被厚厚的布条蒙得严严实实,嘴上牢牢封贴的胶条令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手脚亦被绳索捆绑在椅子上,全身无法攒起半丝力气,只能软绵绵地垂着,沉重的头颅也垂向了一侧。

阮明正知道,自己被绑架了!作为一个警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现在的状况!她此刻和一只任人摆弄的羔羊已没有任何分别了。

那个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从酒吧出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屏着呼吸,竭力平稳着自己跳动得快要冲出胸膛的心脏,努力地回忆,却发现头脑一片空白,暗暗的想要挣扎了一下,她马上发现一切都是徒劳——自己的身体竟像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耳边只有微不可闻的呼吸声,似乎很遥远的鼓风机的转动声,除此之外,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奋力却无声的嘶喊。

短暂的寂静之后,一只戴着纺织手套的手自后捏住了她的左手,下一个瞬间,一道冰冷的锋利划过了她的手腕!

轻微的几不可察的疼痛,却令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即时随之响起的,是什么滴到水泥地上的声音——是自己的血吧,清脆、响亮,在无边的黑暗和死寂里变成一种震耳欲聋的嗡鸣,雷霆般敲击着她的耳膜。

“滴答、滴答、滴答……”

那是利刃划破皮肤和血脉后,死神和恶灵们嘶心裂肺的纵情歌唱。

“唔——”

她想要反抗,可发出细微的呜呜声连自己都听不分明,手脚好象已经不属于自己,连要稍微举一举这么简单的动作也无法达成。

不!不!!不!!!

随着手腕里那一点一滴的流逝,生命也正在一点一滴的消失,身体越来越虚弱了,头开始晕眩了,那是因为自己的血正在潺潺流淌着离开身体。

意识也开始逐渐涣散了么,越来越虚脱无力的身体,连带影响到思绪,脑细胞在一个一个坏死,神经已无法下达指令,死亡将临的时候,人的维生器官就是这样逐渐衰竭下去的吧……

是的,自己就快要死了。

心脏的跳动已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这一片空白的大脑是因为渐渐缺少血液的缘故。

“砰砰……砰砰……”

心脏现在偶尔才跳动一下,本能地挣扎着将仅剩的血液泵进动脉血管,然后,流出身体,滴到地上——

直至,完,全,干,涸……

……生命,是个多么沉重的枷锁,它让人失去原来的自我,迷失在命运营造的幻觉里,摆脱生命的束缚,便能获得永恒的自由了吧……身子这么轻,轻到可以飞起来,那些个飞舞的清脆歌声,那是谁在歌唱,为何如此熟悉,如此令人心悸……

“傻小子尿了床,一更天尿湿了红罗被,二更天漫过了象牙床,三更天屋里成了江,一个老翁来撒网,大鱼打了三千六,小鱼捕了一箩筐……”

即将死去,即将解脱……

耳边似乎有清越的笑声,那么动听,又那么毒辣——

“张起灵,你还不魂飞魄散……”

是她?是她!

她又来了。她生生世世都不肯放过她们。

……大当家,快跑!

——你快跑啊!快……

深色的窗帘隔断了光明和黑暗的更替,幽闭出一个密实得几近凝滞的空间,牢牢地守卫着隐秘的梦境,在挣扎和迷惘中深陷。

急促的敲门声持续了很久,张起灵才从一片黑暗中醒觉。猛然坐起身来的时候,才发现额头上细密的冷汗早已经凝成彻骨的冰凉,和着控制不住地突突跳动的神经,令到头疼欲裂。

门打开的刹那,穆鸠平很是吃了一大惊:那张熟悉的面孔上,布满着从没见过的陌生神情,让她在一瞬间有些恍惚,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上司——

无从知晓的情绪很快隐匿在苍白的容色下,张起灵朝外张望了一下,问她:“有事?”

“没事,”穆鸠平暗中舒了口气,摸了摸后脑勺:“问下你要不要一起出去饮茶。”

张起灵揉了揉眉心,转身走回房间,拉开窗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了,你们自己去吧,算我的。唔,帮我带份热咖啡。”

跟着走进来穆鸠平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好啊,多谢老大!”

转身的时候余光一瞥,她又不禁轻声惊奇地叫了出来:“哗,今天的新晨报啊!老大你甘早就起来出去买报纸啦!我还以为你一直睡到现在呢——我就先拿出去看了啊。”

张起灵伸在半空中的手臂僵了一僵,随即扭过了头,瞪着大大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穆鸠平自桌面上抄起那份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当日晨报,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僵硬了:

“这报纸……啊,房间有谁进来过?”

“没啊,我一直在隔壁。哗,好彩,我差点不记得今天要去下注,这个黑旋风一赔十啊……”穆鸠平捧着报纸嚷嚷起来,转身就急急忙忙往外走,临到门口又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头儿,那个小阮不知道搞咩鬼,今天早上又没返工!”

“小阮……”张起灵看着穆鸠平的身影消失,心里突突跳了几下,莫名出现的早报被压了下去,疑虑和担忧又像涨潮的海水般慢慢淹没她的思绪。

低头想了一想,决定还是要亲自去看看这个下属。

阮明正的宿舍离警署不远,走路大概也就是15分钟的距离。

这个冰雪聪明的年轻女孩,是个优秀的警察和得力的下属,大家都对她寄予厚望,也非常照顾,但不知为什么这段时间来她的行为总出现的失常,却又无法判断缘由——这点正是令张起灵十分忧心忡忡的地方。

昨天或许是严厉了,但是要知道,她是警察,配辣椒水是让她保卫市民的安全,而不能成为一种威胁。她昨天那样的情绪,确实太危险了。当然,她不是木头,自然也知道阮明正对自己的那份情愫,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无论自己如何真心实意地想要关心她帮助她,表达起来却多少有些尴尬。

或许作为一个上司来说,自己真的不够合格——张起灵皱着眉头,深深地叹了口气,伸手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和阮明正同住的室友,也是同一个警署的女同事,看到张起灵,略微怔愕了一下,把她让了进来。

“戚Sir,阿正昨晚上一整晚都没回来,打她电话也不接,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她一边不安地搓着手,一边担忧地叙述。

“她最近经常这样么?”张起灵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段时间她状态很不好,变得怪怪的,也不爱说话了。以前她生活很规律,也从来不爱出去蒲的,最近开始出去喝酒,我也很担心她,怕她精神上出现什么问题。但她从来没有这样一晚不回来……”

张起灵已经在拨电话,那头却显示机主不在服务区,转到了留言信箱。

不详的预感像幽暗的水草,紧紧攫住了她的心:“那么,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女同事认真地想了一下,摇头:“问她有什么事她从来也不肯说,只说是睡眠不好工作压力比较大——哦,对了!”

她眼睛里一抹亮色忽然闪现:“她经常喜欢一个人坐在床上记日记,有时候写完了又会撕下来扔掉或烧掉——”

“日记?”张起灵抿紧了嘴唇:“你知道她把日记收在哪里么?”

“就放在抽屉里。”女同事迟疑了一下:“这个,看她的日记……不太好吧?”

“她现在可能已经出事了。我们需要寻找一些线索来帮助她。”张起灵深深看了她一眼:“你也是警察,应该明白的。”

女同事咬着嘴唇,低头思索了一下,走进房里取出了一本淡灰色封皮的日记本,交到张起灵手中。

果然,日记本里的字句留下的很少,厚厚的日记本被人为地撕掉了很多页。

张起灵迅速地翻看了一下,里面凌乱的词句并没有太多的牵连,似乎拼凑不出很完整的事件,只是那些似呐喊似呼救又像泣诉的压抑的挣扎,在寥寥可数的字里行间不可遏制地流露出来,仅是看着那些杂乱的书写笔画本身,就让人无端地升起一种窒息般的痛苦。

——直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所幸还完整地保留着。上面只有几个词,却整排整排地重复抄写着:

“张起灵”、“杀”、“快跑”

“快跑!快跑!快跑!

触目惊心的零乱笔锋,能够看得出写下它们的人,心里正遭受着多大的折磨,饱含着如何的痛苦。

最后一排笔法越发凌乱,勉强只能看清几个字。

“大当家!”

“田芳蕊……杀无赦!”

“啪”的一声,张起灵遽然合上了日记本。

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紧闭的浓密睫毛下剧烈震颤的眼仁,令一旁的女同事不由打了个大大寒噤:“戚Sir,小阮她……”

“这本东西我先带走。”张起灵猛然张开眼睛,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线:“如果她回来或是跟你联络,请第一时间告诉我,谢谢!”

女同事愕然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她的背影风一般消失在楼梯口。

长街之上有蓬顶。

蓬顶之上有裙楼。

裙楼之上有大楼的阴影重重深锁。

下午的阳光悠悠照射进来,经过了太多的楼与棚,像探监一样。但是,照射得很真心。

“阿旺,你个死仔,教你看摊你看报,养狗都唔熟性嘅。”

“要四吨鲜肉,下个礼拜……”

“淑芳,卖完了我们到九如坊附近的得云饮茶。”

“新鲜白菜……”

“你个衰人放手,骗鬼吃豆腐咩…”

嘈杂的人声,倒有一大半听不太明白,田芳蕊一身素白,站在人流中间,颇有点茫然。挤来挤去的多是本地人和菲佣,稍有一点收入的中产人士,早不作兴逛什么菜场,连这些老式的露天菜市场,也随着大片旧区的重建,慢慢被楼房里的新式菜市所取代——鲜明分间,文化买卖,内置中央空调……所有的亚洲城市都一样,排除异已般,尽全力把旧世界铲除,创造一个人有我有,满眼雷同的繁华盛世来。

想起张起灵说起时嘴角一撇的不屑样,田芳蕊忍不住就微弯了唇角。张起灵属于那种难得的喜欢怀旧的年轻人。难怪她会喜欢德国,整个欧洲都有一种颓败且精致的破旧感,包括它的菜市场。

她不记得有没有告诉过张起灵,她在德国养了一只名叫耶稣的大丹狗,跟她一样喜欢去菜市场闲逛。欧洲的每一个大城小镇都会有传统的露天市场,喧闹的,动态的,活泼的,热闹的,充满活力的,最重要的是,它带来世俗生活的安全感。

香港的市场略微不同,泼豆般的中文更加刮辣鲜烈,一点点混乱里带一点点生猛的旺盛人气,直接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息,让她格外有一种踏踏实实生机勃勃活着的饱满感觉。无数新鲜香料蔬菜瓜果,红绿青黄紫,一样挨着一样叠叠砌砌阵容坚强,辛香的气息熏得人睁不开眼睛。

一个月的共同生活,她已经基本可以确定,张起灵洗碗很勤快,是因为她的厨艺实在稀松平常。除了煎双蛋和咸牛肉外就没见过她其她本事。那么,今天晚上是做醉鸡?鸡蛋茴香饺子?还有炫一炫她在内地才学会的一道醉鱼?想了一会,又飞快的笑了一下,这么勤于做菜,也不过是想看见张起灵每天晚上洗完碗后举着双手得意的一笑。

她一嘲笑她,那双修长的手就会壮硕而有力的缠绕上来,又浓又直的眉毛,总让她想起记忆里模糊的另一个影子。还有她的眼睛,那么清澈明亮,好像把她的前生今生都映照其中。

以至于她在梦里,那么的紧张——

深深吸了口气,田芳蕊在嘈杂的香港菜市皱着眉头反省,是不是因为想改变命运的妄想太过强烈,以至于她总是嗅得见,看得见,摸得见那个危险的场景,一旦张起灵不在身边,她一闭眼仿佛就能把一切重建——

很多年前的某一日,她穿着青色的宽袖古衫,站在那个长长的回廊上,墙角有一棵木天香。好像是很热的天气,月白色的细小花朵开成一蓬一蓬,午后,花香淡得让人倦怠。

阴暗的屋檐下,隐隐可见几个嚣张的大字。白-虎-堂。

她抬起头看着,眼睛微微地发酸。白虎堂,这个地方,不是应该随着那场泼天阴谋而倒塌了吗?为什么,她还会在这个地方见到。在这个深深深,深不见底的豪门大宅里,她的心,一下一下,激烈而盲目的,跳动得那么厉害。

一个人影从阴暗深处踱出来,瘦高,五绺长髯,气度不凡。“我知道你会想通的,”顿了一顿,她的声音让从阴暗的幽冥里飘了出来,不怀好意的诡谲。

“你本就是个人才。”

……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真的是前生吗?如果是,那她的前生一定过得很糟糕,现在想起来,还会那种隐隐不得志的悲凉。她记得梦里自己的眼睛,挣扎着,渴血着,像头落入重围的兽,一生都浸染了血迹,缀满了伤疤,也浸满了伤痛……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吓了一跳,又摇了摇头。这台最近才被迫添的手机,号码自然只有一个人知道。

打开,张起灵略有焦急的声音透过喧闹的市场传过来,“朝,你没事吧?”

“什么?我正在市场。怎么了?”

“哦,没事就好,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你自己要小心——呃,有时候就是面对警察你也要留个心眼。”

“……”

“喂,还在吗?”

“在。”

“怎么不说话?”

“我在想,面对这个香港警察,我要怎么多留个心眼。”

“呵呵……晚上吃什么?”

“回来就知道。”

微笑着收了线,刚刚因梦境而来的悲伤失落渐渐消失,轻微的喜悦如同泉水成溪,慢慢的涨满……

整整一天。张起灵都在这样的不安和焦躁中度过。

阮明正的手机依然是不不服务区内的提示音,发动重案组的同事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也未果。

她没有什么亲人,所有的朋友和同事都不清楚她的去向。距她最后一次联络朋友仍未超过24小时,不能以失踪立案,这样的联系中断也可能是她心情不好暂时逃离修整的方式——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件事远没有想像中那么严重,连穆鸠平都觉得张起灵有点过分紧张了。

但那种无从言说的不详预感无时不刻不在煎熬着张起灵的心。

要怎么说?预感?直觉?梦境的阴影?死亡的先兆?这些东西谁会相信?!

当然希望自己是多虑,是杞人忧天,毕竟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死去了太多人,一切不都应该结束了么?

那么那份离奇出现在房间里的晨报,那本小阮的日记本……自己的名字,杀和死的字眼,那些深藏的局促不安,无力的挣扎,小阮到底是知道些什么?想说些什么?她是不是也梦到了田芳蕊——对了,田芳蕊是自己梦里的人,小阮也是,那么……她为什么要写杀无赦?她会不会对她不利?

不会的,再怎么说,她也是受过严格训练的警员,自己不也很快的从梦境中摆脱出来了么。

张起灵摇摇头,走出警署,尽可能把无数疑惑排掉。这次做梦,是因为不在她身旁吧。她早已发现,只要她们两个人在一起,就不会做梦,但从自表白的那夜后,田芳蕊再也没有谈过她的梦,张起灵再蠢也依稀明白,她不想谈。但现在,好像没办法了,牵连的人越来越多,或许应该说服惜朝好好谈谈。两个人的梦综合起来,也许可以知道在这场前世今生梦境现实的迷局里,到底还有怎样的迷题?

还有早上那份报纸,一想起来她就满身鸡皮,莫名的害怕。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房间里?难道说,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出去过?还有另一个自己所不知道的自己的存在?

这是梦?还是一个真实?

车开得很快,今天的道路意外的畅顺无比,黑色Cayenne甩了一个弯,拐上了落日大道,金灿灿的日头还在前面挂着,坚持把最后的热烈和光明兜头兜面地扑洒下来,罩了她一肩。

这个时候,心里所有的恍惚疑惑都只停留在路的那头。

而这一头,已是可以收拾一切怅惘和不安,一个自己等待了很久,也许也等待了自己很久的港湾。平和而宁静,有热烈芬芳的夜花的清香,有柔美月色下温暖的灯塔,明煦晨光下飘荡的轻舟。

只想马上回到那里,马上。因为自己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她。

很想带着满手泡沫捉住那个人的手,隔着滑溜溜的清香液体,手指和手指交缠的温度恰到好处的温润,带有一点点情欲的温柔味道……

在那样的时候让人无法不期望永恒。

从车库出来的时候,张起灵忍不住走上落日大道站了一站。

这个偏远的住宅区整条路都在山上,可以看到海,两边都是独立的旧洋房,仅十来二十个单位,相隔很远,住的都是富足恋旧的老人,碰到有谁散步、放狗,都打招呼,气氛十分恬静。

远远的,正好接住了邻居的老人家递送过来的一个笑容,她回复过去两个深深的酒窝。

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里写着什么,那个老人风清云淡却又意味深长的笑容激起了自己心中一丝微微的波澜。

貌似顽强的镇定也许最终会被轻易出卖,通过笑容,或者眼神,掩藏和平复全凭各人口味,在于各人技法。

太阳总归是要落下去的。

这是深秋的香港,不是永昼的芬兰。

“顾先生,你回来啦……”

被叫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猛然抬起头,正对上一张满脸折皱但绝对和善的脸。好像是隔壁的邻居,常跟老伴在清晨傍晚携手漫步,让人羡慕。她有点神思恍惚的,还了一个微笑,正想说话,突然眼前一闪——太阳下山了,最后一线金光自云层折射到落日大道,刹那间,似谁人洒下大把金粉,将整条路从头到尾染至金黄,灿烂得叫人不敢逼视。

措不及防间,任她见多识多,一时也瞠目结舌。

“很美吧。”老人柱着拐杖,停在了身边感谓,“每个月一号和十五号,只要天晴,都会有此奇景。”

“确实,美得像个奇迹。”

“我与老伴在此居住十数年,单每月等这一刻,已是乐不思蜀。”

天地间一片金芒,大约维持了二分钟,又刹那间消失无踪,整条大道恢复正常。

田芳蕊仍为方才一刻深深震荡,不觉叹息,“可惜不能长久。”

“生命在好不在长。”

她一怔,侧头看了一眼,年老的邻居也在微笑回望,“得快乐时且快乐,已经难得。”

她略为震荡,耳际微微发烫。两个男人住在一起虽不是什么打眼的事,但活到耄耊的老人,总能看透一切。

她重下眼睛,不动声色的微笑。说得好,生命在好不在长。换一说法,就是人是不能对永恒抱太大希望的。希望越大,失望也就会越大。

生命中第一次与人贴身相处,那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时时两人会说出同一句话,又齐齐顿住,相视一笑。仿佛真有前世的记忆,像剥洋葱般,一层一层显现出来。

她快乐吗?

每晚洗碗时间,她在阳台上拉小提琴,屋里点着清幽的檀香,张起灵总是戴着湿漉漉泛着白沫的手套扑过来,说她用古典音乐折磨她的耳朵……

近三十岁的人,却还像个大孩子,周末引得成群小孩来花园玩棒球,永无宁日。每周她都要负责为破损的窗户找一块染色玻璃,张起灵则负责打扫现场,待她回来阴险的用手指揩一揩窗户边沿,有灰,“一,二,三!”神勇无畏的戚督察只好憋着气从头开始……

偶尔早晨突然醒来,看到她专注而情意绵绵的眼光。戚督察难得老老实实的趴在她身边,不说话,也不动手动脚,只有沉默以对,有片刻的静默哀伤。

她快乐吗?无疑的。不知是否因为得来不易,故此更加眷恋柔软。

在荒凉的大峡谷,在渺无人烟的南美丛林,在冰天雪地的ALASKA……她已不能再忍受独自前行。

田芳蕊倾头想着,突然真心实意地微笑起来,两侧的凤凰木纷纷飘下叶子,落到她的头上肩上脚下——路过的人们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又何尝美得不像真实。

可不可以,不要前世今生,不要新仇旧怨?

黄昏入夜,四周事物开始暗与静,田芳蕊带了一份怅有所望的笑意,向大道尽头的房子看去。

有灯。唔,已经回来了吗?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她有点无奈的拿出来——还是很不习惯这个东西,时时打扰到她。

暗蓝的屏幕显示有一条留言信息,却是陌生的号码——

除了张起灵,还有谁知道她的手机号码?她觉得自己的手指有点僵硬,晚秋的风吹拂在脸上,有点热有点凉……

老房子静静呆在沉下去的黄昏里。好像有谁在哭泣,很远很远的哭泣声,或许是从远处街角传来。她在门前顿了一下,一双黑色的眼睛慢慢的醒过来,随着门锁轻微的咔嗒一声,眼里最后的半分惊恐也转成了一丝隐忍的惆怅。

进了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张起灵的唇已铺天盖地的覆了下来。田芳蕊没有挣扎。她睁着眼睛,直直盯向对面,睫毛密密地,投下浓密的阴影。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有些发青。

折角的墙上,挂着幅奥地利画家wassily kandinsky的名画,很著名的《卧底》。画上女子,脸上红晕遍布,可她的手指在暗处紧张而徒劳地扭曲着,像是已经不能坚持到下一分钟。

很久以前,她在维也纳看过这幅画的真品,但一直只顾着欣赏她们如沉睡般的姿态。此刻,手里提着新鲜的瓜果蔬菜,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腰向后折,以一个古怪的姿式,对面墙上的复制品上,却突然发现了那个女子的手指。

苍白的,躲在暗处的手指,痉挛着,充满了故事和惊悚的杀机。

“朝,十日后来港。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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