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似乎天生就是个爱问问题的矛盾体,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在郝仁给出答案之后,女人立马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可是,走这条路线就不会遇到鬼子了吗?你凭什么有把握能把我们安全带到察哈尔?”
不得不说,思维逻辑还算清晰,提出的质疑也有理有据。
的确,往前走有敌人,那你凭啥确定往后走就没有?
淡淡的扫了女人一眼,郝仁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并没说过去这条路就一定安全,如果你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自行离开。”
不讲理,但很现实。
老子只是提出建议,又没有强迫你必须跟我走。
再者说,在场的这些人当中,郝仁最不想带的就是这个女人。
手无缚鸡之力,战不能战,跑又跑不快,妥妥的就是个拖油瓶。
要不是看在都是中国人的份儿上,就算她想跟着,郝仁都不会同意。
“你!你这是不讲理!”女人一脸恼怒。
郝仁挑了挑眉:
“看你的打扮……学生是吧?没听过一句话叫秀才遇上兵?跟我讲理?你凭什么?
再说,中华上下五千年历史,你听说那个将军出征之前敢说自己一定打胜仗?更何况又是现在这种情况?
你瞪大眼睛看看,就咱们现在这些人,除了我、段老黑和那个出去收集武器弹药的那个少年之外,哪个还有勇气上战场?
要不是形势所迫,你觉得他们当中有几个会站在这儿听我说话?恐怕早就一个个夹着尾巴逃命去了!”
此言一出,那十几个人几乎同时低下了头。
郝仁这一番话,似乎精准的说到了他们的心坎儿里。
女人似乎还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还想争辩几句;可是看到那些人的模样,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出去收集武器弹药的少年回来了。
段老黑与他一起拖着十几条三八式步枪和一堆弹药盒走过来,咧着大嘴露出了他标志性的牙花子:
“奶奶的,兄弟,这回枪够用了,又弄来一挺歪把子;咱现在的火力,就算正面对上小鬼子的一个小队也不落下风!”
说完话,他才注意到那些人一个个低着头盯着脚尖儿、别说士气、就连勇气都半点儿皆无的人,瞬间气的瞪圆了眼睛:
“咋了?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干啥?跟老二算账呢?完犊子玩意儿!小鬼子的子弹炮弹没要了你们的命,却把筋都给你们抽了?
这副怂包样儿,还叫个站着撒尿的爷们儿?
都特娘的把脑袋抬起来瞅瞅,就连人家念书的小姑娘都没有你们这么窝囊!
奶奶个孙子的,真特娘的丢咱二十九军的脸!”
段老黑越说越气,“唰”的一下抽出背在背上的大刀:
“老子现在就送你们下去见佟副军长和赵师长,让他们看看你们一个个这副怂样儿!”
段老黑绝对是个敢说敢做的主儿,说话间挥刀就要朝离他最近的那名上等兵的脑袋砍。
郝仁连忙抬手拦住他,眼珠一转,长长的叹了口气:
“老段,算了吧,真要是把他们送下去,还不是给二位长官添堵?
到了阎王爷那儿,一说是咱二十九军的兵,咱这脸就算是丢到奈何桥去了,说不定还得连累那些英勇战死的兄弟们连碗孟婆汤都喝不着。”
说着,他转向那十几个人,眼神中尽是鄙夷之色:
“行了,就当我刚刚跟你们说的话都是放屁。
根据战场条例,现在我和老段军衔最高,也就是你们的最高长官。
现在我宣布,由于你们这些人怯战畏战,即刻起开除二十九军,终生不得向人提起自己曾是二十九军一员!
把你们身上的军装脱下来,想拿枪防身的我也给,都赶紧滚吧!
路上如果遇到鬼子,第一时间跪下磕头,或许也能留条命。”
郝仁的这几句话,可谓是字字诛心。
尤其是开除军籍和脱军装这两项,其侮辱程度绝不亚于把人扒光了游街。
其中一个三十多岁、肩膀上扛着上士军衔的老兵猛然抬起头,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怒声喝道:
“老子什么时候怯战了?远的不说,四年前喜峰口,老子手里大刀砍下了四个小鬼子的脑袋,血直接呲进嘴里,老子咽了!”
郝仁面无表情,却针锋相对:
“没怯战?那你刚刚耷拉着脑袋是干啥呢?”
“老子……”那人一滞:“我……我就是想再看看我儿子,听他喊我一声爹;今年两岁了,上次见他,还不会喊爹……”
郝仁哑然。
是啊,骨肉亲情,心有所系,这……并没有错。
可是,面对国破家亡、外寇入侵,总要有人站出来,用他们的一腔热血来捍卫这大好山河!
谁不想儿女绕膝、阖家欢乐?可特娘的小鬼子不让啊!
在那名上士旁边,一个年纪也就十八九岁的二等兵也抬起头,眼睛里还泛着泪花:
“长官……俺不是怕死,俺……俺就是惦记家里的老娘!四年前在冷口,俺两个哥哥都战死了,俺娘把眼睛哭瞎了。
这次俺要是回不去,俺老娘就得活活饿死了……”
郝仁无言以对。
作为一名来自九十年后的特种兵王,率队守在那条边防丛林里整整八年,执行过大小任务两百余次,手刃敌酋百余,也曾经历过战友袍泽之间的生离死别。
他清楚的记得那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十六岁入伍,四年之间便成长为所在部队当之无愧的全能士兵;先后三次参加全军比武,一次第二,两次第一,破格被招入特战队。
然而就在第一次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掩护战友撤离不幸牺牲。
那一天,是他二十周岁生日。
三天后,他的母亲带着一块儿装点了水果的酸奶蛋糕赶来,双眼含泪,却始终不曾嚎啕。
郝仁作为队长陪在身旁,清晰的听到这位母亲从头至尾都在道歉:
“娃儿,家里穷,送你当兵之前的那个生日,你在蛋糕店里盯着这块儿蛋糕看了半个小时,妈却没钱给你买。
这辈子,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一旁的段老黑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发现郝仁突然后退一步,朝那十几名士兵深鞠一躬:
“诸位兄弟,我为我之前的话向你们道歉。
养育之恩,舐犊之情,这些我郝仁何尝不懂?
可如今形势所迫,即便我们四散逃命,又有几人能活着脱离这片战场?
为今之计,只有抱成一团,伺机而动,才有一丝希望活下去!
我提议,大家将姓名住址都写下来,在此立誓!
最终能活着回去的那些人,无论如何艰难,都要找到死在这儿那些人的家属,尽其所能,照拂其一家老小。
除非身死,终生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