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你走的太慢了,快点!”
五岁的小安诺手里握着一把木质的玩具剑,神情急切地向身后的卡拉催促着。
“安诺,慢点。”卡拉担心这冒失的小鬼,急忙跟了上去。
“妈妈,我要跟他们一起玩。”小安诺指了指前方的大树。
大树下是一群跟安诺差不多大的孩子,孩子们在树下围了个圈,大家面向着树干,双目紧闭,把双手摆放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对大树做祷告。
安诺感到十分好奇,便探着身子上前,拉住其中一个小孩,悄声问道:“你们这是在干嘛?”
“我们在接收天神的力量!”小孩睁开眼睛告诉了他。
“为什么要接收天神的力量?”安诺看着他们庄严的样子,疑惑地问。
“当然是为了弑神啊,我们必须把天神之力注入到这把格拉默神剑上。”
小孩从身前抽出一把跟安诺手里一样的木质长剑,认真的说道,仿佛手里拿着的真是什么不得了的神奇宝贝。
“格拉默神剑,你不知道吗?”小孩扬了扬手里的宝剑。
安诺看着他,懵懂地点了点头,接着又使劲摇了摇,但他对这个游戏有着极大的兴趣,随后他仰起头,问道身边的母亲:“妈妈,我能一起玩吗?”
卡拉看着他祈求的眼神,点了点头。
在母亲的同意下,安诺愉快地加入了孩子们的弑神同盟。
卡拉走到离大树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孩子们游戏,听着童稚的欢声笑语,凉爽的海风从远处吹来,撩动着她的长发,空气里散发着大海的气味让她恍然如梦,记忆一下子拉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的夏天,她第一次来到这里,帕萨克的格桑小镇,这个镇子是帕萨克王国西临寂静之海唯一的沿岸,拥有一条极长的海岸线,金色的沙滩蜿蜒向东,一望无际。
格桑小镇盛产鲜花美酒,进入城镇内就能闻见大街小巷飘出馥郁芬芳的酒香,传说这里临近酒神布伦多的故乡——黎明海域,住在附近的居民得以向天神求取独特的酿造技艺,制成世间独有的鲜花美酒。
来往格桑的游客众多,除了美酒佳酿以外,大概就只有慕名前来危厄女神庙祷告的信众,人们坚信危厄女神具有扫除厄运的力量。
不知是不是出于对女神的信仰,十年前的夏天,母亲莉雅带着她千里迢迢来到女神庙前祷告,还在这镇子里住了半个月,在这半个月里,一向循规蹈矩的母亲竟然带着她玩遍了整个小镇,白天,两人一起放舟出海,夜晚,则在各处酒馆内流连,每当遇见酒馆内的吟唱艺人,莉雅还要抢过人家的琴恣意高歌,莉雅有副好嗓子,这个卡拉从小就知道,还在幼儿时期,卡拉就总缠着她为自己唱歌,所以,莉雅只要一开口,酒馆内保准座无虚席,直到两人离开小镇那天,酒馆老板还殷切地挽留过。
就在这短暂的半个月里,卡拉因此见识到了母亲与往常迥然不同的另一面,可爱,热情,美丽,充满了活力,卡拉想,这也许就是父亲当初不顾一切也要与母亲在一起的原因。
这段回忆对于青春时期的卡拉来说是个无与伦比的宝藏,它就像被树脂凝固的琥珀,珍藏在记忆里,至今还散发着璀璨的光。
一切顺理成章的延续仿佛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戛然而止。
卡拉本以为莉雅会在这以后忘却忧愁,尽情地享受属于她的生活,可在两人离开格桑后,母亲便再也没有离开家乡,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成为了锁住她双脚的镣铐。
去往格桑的旅行仿佛成了她此生最后的放纵,从那以后,哥哥们带着新出生的孩子回到家里与父母同住,母亲也甘愿担起了照顾孙儿的职责,不再过问那些前程往事。
卡拉不止一次在想,这个小镇除了那些广为人知的历史故事之外,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人的记忆永远停留在某一刻,也能让一个人念念不忘也要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卡拉觉得这或许也是她第二次来到这个地方的原因。
“黛拉受死吧!”
“啊~我要死了,可我不甘心,英雄雪岚,最后我以神的名义诅咒你,永世不得离开寂静之海!”
孩子们的游戏最终以危厄女神黛拉死亡落下帷幕,孩子们从大树下散去,安诺气喘吁吁地跑到卡拉跟前,拽了拽她的裙摆:“妈妈,我们的游戏结束了。”
卡拉点了点头,看着他满头大汗,蹲了下去,温柔地用手绢擦拭着。
“妈妈,你能给我讲英雄雪岚的故事吗?”安诺问道。
“怎么了?这个故事你不是知道吗?”
英雄雪岚,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他的事迹几乎是家喻户晓。
“可是,关于他的剑,我不知道,还有那个诅咒我也不知道。”安诺显得有点委屈。
卡拉想了想,还是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关于这个故事的两个版本,一个是广为流传的经典版,另一个恐怕也是只有格桑才有的民间版。
一如孩子们游戏中的那样,那个混乱的年代,一则预言像是诅咒一般笼罩在这片土地上长达千年之久,卡纳大陆遭遇了史上最长的混战,而这则预言始终贯穿了卡纳大陆整个战争史。
“在距今一千年前,圣地奥斯维德的圣殿上,世上最后一个通灵神祭司海瑟曾留下了她的预言:‘新神临世,神迹之子必将终结这个世界。’”
“什么是‘神迹之子’?”安诺天真的问。
“‘神迹之子’说的是那些天生具有神力感知的孩子,自出生起就被上天赋予了异于常人的出色能力,那时候八大王国为了抢夺‘神迹之子’而发动了战争。”卡拉在讲述这段历史的时候,目光看向了虚空的远方,仿佛是在寻找那些远去的历史记忆。
在各国征服世界的残酷历史中,“神迹之子”似乎只是一种可以肆意抢夺的资源,世界因此陷入连绵不断的战火之中,战争就这样打到最后一个百年,各国的士兵们甚至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战,“神迹之子”更像是人们宣泄私欲和暴力的幌子,贵族们打着这个幌子在世上横行霸道,直到六十多年前,新的天神,掌管地域之火的女神黛拉应预言诞生了。
“那意思是神迹之子很厉害咯?”
卡拉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当然,他们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一群人。”
“英雄雪岚也是神迹之子吗?”
“不,他不是。”
“那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是神迹之子?”
“危厄女神黛拉。”
“被雪岚打败的女神?”安诺露出难以置信的模样。
卡拉望着他的脸,笑了笑。
危厄女神黛拉,正如同她的名号那样,只要有她存在的土地都会伴随着灾难,那时候,随处可见燃烧着的烈焰在卡纳的土地上蔓延,熊熊业火几乎烧遍了整个世间,地面上,哀号之声响彻天际。
雪岚·西克莱,神之后裔,带着一把弑神之剑格拉默横空出世,弑神之剑连同五百名魔法师全部的灵力和鲜血给了黛拉致命的一击,锋利的剑刃没入女神的胸膛,随着女神的寂灭,从此终结了这片大陆关于神的传说,世界得以复归平静。
这或许就是大祭司海瑟所预言的“世界终结”吧,卡拉想。
雪岚毫无疑问是卡纳大陆最伟大的人之一,他的雕像被人们摆放在了世界上的各个角落,而作为他的老对手,危厄女神黛拉在陨灭后,愤怒的人们就已经推倒了神祇的宫殿,宫殿在被夷为平地之后的几年里,有关危厄女神的传闻开始变得奇怪了起来,有人说女神是为了世界而自愿献身,也有人说女神之死是一场隐秘的阴谋,传言众说纷纭,最后,善良的人们还是感念女神为世界和平所做的贡献,在她神殿的附近,也就是格桑小镇建造了女神庙,为后人所供奉。
至于雪岚的剑,神剑格拉默最后去了何处,谁也不知道,似乎连同雪岚一起消失在了这片天地中。
通俗版本里,雪岚的宝剑早在弑神之战中被黛拉的血吞噬,黛拉死后,雪岚只身前往世界各地旅行,据说,各国多地的居民曾在大战之后亲眼见过这位独自旅行的冒险者。
在格桑的传说中,雪岚并未离去,格拉默因为沾染了黛拉的鲜血被他丢弃在了海里,不知是女神的诅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雪岚这一生都没有离开过寂静之海。
安诺听她说完,歪着头,眼神中似乎很是不解:“为什么会有两种结局?”
“大概是因为大家都不知道雪岚最后去哪了吧。”卡拉回答道,可静下心来想了想,她又觉得这个回答实在太过敷衍,于是,她决定带着安诺到危厄女神庙去看看。
卡拉带着安诺来到小镇隔海相望的一片平地上,这里是热闹的危厄女神庙,卡拉望着那尊巨蟒环绕,高大巍峨的女神像,身边前来朝拜的人们挨挨挤挤地站到一块,双手放在胸前,正虔诚地吟诵着祝祷词。
这座危厄女神庙似乎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然变成人们朝圣的圣地,曾经只会给世界到来厄运的黛拉也摇身一变,成了保佑人们幸福安康的幸运之神。
“妈妈,你快看!”小安诺拉着卡拉穿越人群,来到女神像旁的一尊人像前,指着雕像身旁的格拉默神剑,“格拉默神剑!跟我手里的一样。”
看着小安诺亮晶晶的眸子,卡拉心中涌入一股暖流,她微笑着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顶,“‘雪岚·西克莱’妈妈,是这样念吗?”小安诺指着雕像底座的人名问。
“没错,安诺很棒!”卡拉欣慰地看向儿子。
卡拉站在雪岚的雕像面前仔细地端详着,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这尊雕像,可无论再见几次,她的内心总是能因此受到震撼。
银发的英雄,雪岚·西克莱的雕像就摆放在离女神脚边二十米远的地方,这是个坐姿人像,雪岚以盘坐的姿势微微侧身,怀里抱着一个酒囊,身体一侧的是格拉默弑神之剑,剑尖朝外,平放在地上,雕像的表情从容和睦,看上去像是在跟人友好交谈。
“安诺你过来。”卡拉把儿子叫到身边,在雪岚的雕像旁站着,“你站在这里看看能发现什么?”
安诺依言乖巧地歪着头四处观察,很快,这个机灵的孩子就发现了端倪,他指着对面的危厄女神像兴奋的说道:“雪岚在看着她!”
卡拉惊叹于安诺小小年纪敏锐的观察力,因为这个秘密其实是她十年前偶然发现,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如此觉得。
这座雕像本就稀松平常,跟雪岚在其他地方的雕像一样,雕塑家们总爱把他刻画的亲切又和蔼,可若是站在雕像的位置上看去,就会发现雕像微微侧着的身子,雪岚的眼神竟是定格在了黛拉的身上。
“雪岚看着她在笑。”安诺又说道。
卡拉平静地看着这尊雪岚雕像:他的眸光从容冷静,带着一丝缱绻的温柔情意,嘴角微微上扬着,仿佛在注视着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不知道为什么,卡拉有这种感觉,当年她在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她曾经向神庙祭司询问过建造雕像的人,可惜那个祭司是个新来的,不管问什么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最后祭司不耐烦地甩给她一本女神庙的修造册。
根据那本修造册上的信息,这座神庙的设计者是由如今克罗尔王国的王族,奥斯汀家族中一位名叫艾瑞克·奥斯汀的人。
当年如果卡拉不是立志要修习神学史,她绝不会记得住艾瑞克·奥斯汀是谁,正因如此,她才更加震惊于克罗尔已故老国王艾瑞克·奥斯汀一世与雪岚·西克莱之间的渊源。
人们都道雪岚是世界公认最强的勇士,他仿佛凭空出现一般,凭着一把宝剑就能睥睨四方,他心地善良,又平易近人,从不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好事而大肆炫耀,总之,雪岚·西克莱拥有世间一切美好品德,在世人的眼中从来便是宛若神一般存在。
雪岚怎么可能会和庸俗的人类贵族在一起?纵使对方是个国王,可如果真的对那段历史稍微有点了解就绝不会说出如此可笑的话,雪岚曾经被克罗尔王国流放至埃尔芒雪山,埃尔芒雪山正是奥斯汀家族的领地,雪岚在那苦寒之地呆了三年,三年之后奥斯汀的起义军便横跨雪山北下中原,趁着克罗尔与莫西亚交战之际直取克罗尔的心脏穆萨。
奥斯汀家族从此扬眉吐气,得以推翻原克罗尔王族温杜思的统治而重新执掌朝政,其中与雪岚·西克莱更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卡拉在学习神学史的过程中发现,那段时期每个历史重大事件中总能发现雪岚的身影。
雪岚·西克莱,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身上藏着什么样的秘密?还有艾瑞克一世为何要把雕像建造成这个样子?雪岚难道和黛拉又有什么样的联系?
成年后的卡拉抱着厚厚的史书来到东方那个充满朝气的国家乌拉尔,并应聘到了帝国王都联合学院教授神学史的岗位,从此在王都弥塞定居下来,她的职责不仅是教书育人,还要完成近一个世纪史书的修订,她和同事们一起写完了大战之后几十年各国的发展历程,但对于战前的那几十年,人们却总爱把事情草草概述,像是触碰不得的伤疤,一旦掀开就会发现里头已经腐烂发臭。
时光在飞快地走远,那些曾经历过一切的人在慢慢变老,死去。同事们到最后也纷纷退出史书修订的工作,卡拉却毅然决然地留了下来,不仅是出于对工作的热爱更是出于对它的好奇,像是血液里自带的狂热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就再难将它斩草除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