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给安诺洗漱完毕后,小安诺累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娜达提着一桶油上来给她们两添灯。
她的手里还提了个小匣子,光滑的木头匣子又扁又宽,在斑驳的光影下,发出柔和的光,这看起来像是特制的,用来存放什么重要文件,卡拉立马就联想到了那本日记本。
也许娜达本来就是要拿给她的,她看了眼熟睡的安诺,跟卡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外,希望两人能出去谈。
卡拉立马会意,同她一道下了楼。
两人穿过厨房来到后院的天井处坐下,这里是玛琪当年亲手打造的蔬果园。
四方形的院落周围钉着篱笆,里头种植着高大健壮的藤蔓,那是一堆豌豆藤,墨绿色的藤蔓牢牢吸附在篱笆上,厚重的叶子在星光之下仿佛变成了一堵漆黑的墙,微风吹拂着,不时带来一股植物的清香。
相较比热闹的街道,这里显得尤为安静,卡拉看着园子,对娜达说道:“当年玛琪还在这教我们怎么种番茄。”
娜达指了指对面一片黑压压的植物,笑道:“喏,你看那架子上的番茄藤,正是我们当年种上的,现在都长成了一片了,一到夏天就能结上好多果子。”
卡拉定睛去看,发现叶子下面果真藏着点点微光,那便是刚长出来的番茄,不由感慨道:“没想到,十年一晃,番茄都能长这么多了。”
“十年了,卡拉姐姐都有自己的小孩了。”娜达看着她打趣道。
“是啊,娜达也成大姑娘了。”卡拉也笑了,“有没有心仪的男孩子?”
娜达愣了一秒,羞怯地点了点头。
“哦?”卡拉有些好奇。
“是多拉郡乡下一个牧羊人。”娜达回答道。
“还没有结婚?”
“我们决定再过两年,存点钱盖所大点的房子。”
娜达的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辉,卡拉情不自禁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顶。
“那你呢?卡拉姐姐,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到格桑来?”
娜达的话让卡拉深感疑惑,“玛琪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来?”
“母亲说,因为你是莉雅的女儿,肯定还想知道一些什么事。”娜达说:“就比如你母亲落下的日记本,说不定是你母亲想让你自己回来拿。”
说罢,娜达把手中的匣子递给了她,“也许你费尽心力想要知道的一切都在这里面。”
卡拉看了她一眼,双手接过了匣子,娜达的眼神很陈恳,卡拉知道她们不会骗她,这一切都像是早已谋划好的,只用等待某个固定的时间和地点告诉她而已。
手指按在上端的卡扣上,只听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匣子打开了。
褐色牛皮封面的日记本显现在月光下,刹那间,扑面而来的陈旧感触动了心弦,这本日记被娜达一家人保存的很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卡拉怔然地看着它,心跳加速,跳得砰砰作响。
“你可以打开它。”娜达说。
卡拉也想,但是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怯意,就像是你曾一直暗恋着某人,无论他去哪里你都想跟着,无论他在做什么你都想知道,可是当某天,他站在你面前,用他明亮的眼眸直视你时,你却什么都不敢做。
对于她来说,那些为了理想奔波的时日犹如她内心狂热的爱恋,而真相往往才是她的王子,卡拉知道莉雅的母族似乎藏着巨大的秘密,但是这个秘密莉雅不会轻易告诉她。
可能是与雪岚有关,可能是与弑神之战有关……
卡拉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日记。
日记扉页赫然写道:‘赠给17岁的菲丽丝’,落款是一个叫做威廉·托雷斯的人。
“原来外婆的名字叫菲丽丝?”卡拉在心里默念。
接下来她看见的是第二页,一行用蓝墨水书写的字迹,菲丽丝的字体很清秀,行笔之处透露着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菲丽丝在家时一定被教育得很好,卡拉想。
那行字饱含着对逝者无比眷恋的深情,她深切地写道:“威廉·托雷斯,出生于太阳历第一千八百六十九年,是伟大冰原王族西克莱的家臣,是王族忠诚的骑士,他忠诚于骑士道,忠诚于主君,他为人谦逊有礼,有勇有谋,他于我有如叔父,亦是我此生最敬最爱之人。”
威廉·托雷斯是西克莱的家臣?那么菲丽丝是?卡拉很难相信自己的猜测。
“这是威廉叔叔送给我的成人礼物,是他冒着巨大的风险用一整头山羊去克刚郡的集市上换来的,一本精致的纸质笔记本,牛皮做的封面,他说贵族家的小姐们用的都是这种。那时的族人们在冰原上颠沛流离,到处寻找栖身之所,可是西克莱失去的荣耀没有让他逃离,他还是对我以礼相待,他是唯一一个还叫我殿下或是小姐的人,就算是照顾我的嬷嬷梅琳也不曾那样唤过我,他时刻谨记对西克莱家族的誓言,守护我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这本笔记本自收到起从未启用过,直至威廉叔叔去世后,再看到它时,又记起了从前的日子,心中仿佛有千言万语无法倾诉,我想正是威廉叔叔的教导使我成为一个足够坚强的人,所以我才会用这本笔记本记录下关于我的前半生所有发生的事。
我的母亲是三主神之一──火神伊恩的后裔,雪灵城的继承人,也是原晨曦冰原的公主,在太阳纪元十七世纪初,王城被蛮族阿勒斯强行攻破,乳母抱着还在襁褓中的母亲以及几个族人从冰原离开,开始了长达二十年的逃亡,为了不让阿勒斯的人找到雪灵城的子嗣,乳母为她更名艾莉卡,一个平民女孩的名字,并由乳母在南方的克罗尔王国王畿附近村庄将她抚养长大。
年轻时的艾莉卡一头雪白长发,湛蓝色的眸子,长得美艳动人,很快便吸引了附近的青年才俊们为之决斗,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她的族兄,一个叫做埃布尔·西克莱的男人,不过当时族人们隐姓埋名,起了个叫做格雷的假姓,两人婚后一年,诞下了他们第一个孩子,我的哥哥,雪岚·西克莱,并在两年后生下了幼女,也就是我,菲丽丝·西克莱。”
卡拉看着那短短几行文字上突显的名字,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甚至自虐似的使劲揉了揉,又把笔记拿到了灯光下,反复检查,以确保不会是自己看走了眼。
娜达看她难以置信的模样觉得很滑稽,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成月牙的形状:“瞧你的样子,难道你对自己的身世就那么难以相信?”
“不,娜达,我从没想过自己会跟传说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有什么关系。”卡拉望向她,心脏还是激动的砰砰直跳。
娜达走到卡拉身边,像个长辈一样,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这些你早该想到了。”
“可是,莉雅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卡拉的眉毛耷拉着,她似乎对她母亲的做法感到疑惑。
为什么不在当初就告诉她?弑神之战已经过去了六十年,西克莱家族也已恢复了从前的地位,她不明白这种事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娜达像是早已猜中她的心思,因而对她说道:“当年你母亲莉雅是背叛了家族才与你父亲结合的,按照族规要驱逐出城,并且主动放弃雪灵城的继承权,从她选择离开城堡的那时起,就已经丧失了自报家门的资格了。”
卡拉算是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母亲为了能和父亲在一起竟然做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她回想起平时父母在家时的相处状态,父亲很爱母亲,甚至愿意为了她做自己不喜欢的事,难道其中也有这样一份缘由?
“莉雅知道我一定会对这些事较真,所以才安排的这一切吗?”卡拉问。
娜达点了点头,回答道:“是的,这个一早就计划好了。”
“可要是我不来呢?”卡拉反问,她无论如何还想再问一次。
“不,你一定会来,不管过了多久,你肯定会来的。”娜达看着她,目光变得坚定。
“为……”卡拉诧异地想问为什么,可娜达却抢先回答了她。
“因为你是卡拉,是希望把真正的历史还给世界的卡拉。”娜达说。
卡拉怔怔地注视着她,十年前,两人初见面时,也曾在月光下大声诉说着自己的理想,十年以来,她为了能了解得更多,几乎一头扎进了书堆里寒窗苦读数载,但却一直默默无闻,至今甚至无法窥得其中一角。
这也令她颇为沮丧,时至今日,她才她回想起这个地方,却不想已经有人在这等了她十年。
卡拉望着娜达,露出一丝笑意,本以为这条路是终会是一趟孤独的旅程,却没想到身边竟然还有这么多支持她的人,无论是娜达,还是老板娘玛琪,亦或是她的母亲莉雅,卡拉的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慈爱的模样,她如今才知道原来莉雅的家乡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那日是我过完十八岁生辰的第二十天,母神墨提雅像是听见了我虔诚的祈祷,天终于放晴了,虽然我们损失了赛琳娜的小马驹,好歹大伙儿从暴风雪中活了下来,我们一同把吃剩的小马儿的尸骨葬在了雪山上,趁着天晴,决定去附近的树林里拾点枯树枝当柴火,也正是那天,我遇见了这辈子最后悔遇见的人。
赤瞳猎人雷恩,他告诉我们他叫雷恩,虽然至今我仍不知这是否就是他的真名。他说他是贡达堡附近的猎人,趁着天晴外出行猎,看着他一人一马,我们对他的说辞深信不疑,此人黑发赤瞳,长相英俊,行动也是一副潇洒不羁的样子,我们一起走过一段路,相谈甚欢。
赛琳娜在回去的路上一直表露出对这名陌生少年的欣赏之情,可我们的身份注定无法放纵自己的感情,就当我们以为能在这个克刚郡附近的村庄落脚时,新的危机出现了,一队黑衣士兵在克刚郡附近发现了我们的人,威廉叔叔和族人为了逃脱士兵的追击带着我们往黑森林里去了,冰原上的黑森林是魔物盛行的恐怖地带,里面的生物不是庞大凶猛的丛林怪物,而是自带诅咒的魔物。
威廉叔叔不敢冒险深入,只带着我们在浅林里游走以躲避追兵,我们就在林子里藏了半个月,黑森林里是个奇异的世界,一到满月,天空便被血雾笼罩,升起一轮血色满月,这个时候噬血的魔兽血月狼纷纷出来作祟,威廉叔叔为了保护我们被狼群咬掉一只手臂,族人也陆陆续续有好几个人葬身狼口,就在我们绝望之时,那个赤瞳猎人雷恩带着他的弓箭赶来了,他一箭射死了领头狼只,狼群四散奔逃,大伙儿才终于得救。
也许这原本就是一场阴谋,我在事后回忆了很久,那队黑衣士兵是阿勒斯的队伍,贡达堡在那时刚被阿勒斯接管,而克刚郡刚好就在贡达堡附近,她们在此之前没有见过任何人,除了那个在森林行猎的赤瞳猎人雷恩。
他们把我们赶到黑森林,为的就是让雷恩有大展身手的机会,可那时的我们死里逃生,又怎么会警惕自己的救命恩人呢,就连睿智的威廉叔叔都轻易相信了他,雷恩为了接近我们费尽心思,他满嘴油腔滑调,加之又是个美男子,族里的女孩们自然前赴后继,当然,如果我说自己没有动心是假的,我也是从出生起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男人,幽默风趣,英俊潇洒,深情款款,当他用那双红色的眸子注视你时,让你整颗心都好似泡在了蜜罐里,他的眼睛是那样迷人,是那样深情,以至于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双眸子里深藏的危险。
十八岁的那颗年轻的心就这么被俘获了,如今的我虽然对这个人深恶痛绝,但我从前爱他的心自是不假,那时的我相信他也爱着我,可威廉叔叔反对我嫁给这个外乡人,他强烈反对我们在一起甚至到了以死相逼的地步,于是,我们决定私奔。”
私奔?!卡拉感到不可思议,难道私奔这种事还能遗传?难怪菲丽丝会对莉雅私奔那么生气,原来是有前车之鉴啊。
“我们最终在埃尔芒山下的青塔郡附近定居了下来,那时候埃尔芒山脉以南正在打仗,克罗尔与莫西亚正在亚加港对峙,雄狮帕斯特隔岸观火,乌拉尔忙着向各国输送武器,一场大混战即将开幕。
封地在埃尔芒雪山的奥斯汀家族揭竿而起带着他的奴隶军队一路南下加入了那场混战,战火没能马上延续到埃尔芒以北的冰原,因为这里实在是太冷了,南方陆军一旦靠近就容易被这里的暴风雪以及野蛮人一举歼灭。
我们居住的青塔郡很平静,男人们日日外出打猎,闲来时偶谈政事,女人们则在教堂安心纺织,那或许是我这辈子过上的最安宁的日子了,丈夫温柔体贴,雷恩对我算是有求必应,那时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像别的夫妻那样养育自己的孩子,虽然后来他让我有了莉雅,不过那时我已不想再和他产生任何瓜葛。”
这个赤瞳猎人,原来就是莉雅的父亲,卡拉的外祖父?是啊她早该想到,黑发赤瞳,与莉雅眼瞳的赤红色一样。
莉雅从未谈论过自己的父亲,一次都没有,就连父亲也说她只有母亲,看来他们当年必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关系破裂,让菲丽丝一直都不承认他是孩子的父亲。
卡拉猜的没错,菲丽丝与雷恩决裂是在这一年之后,人世间一切天缘巧合似乎从开始便注定是对方的早有预谋,在错误的时间遇见到了错付一生的人,这便成了菲丽丝的劫难。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不再回忆起那件事,我和他共同生活了一年有余,就在我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够了解这个男人时,上天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是我的愚蠢葬送了我的人生,当我看到他和另一个女人睡在我床上翻滚时,我知道他终于卸下了他的伪装,至于那个与他翻云覆雨的女人,也是我后来在看见黛拉时才想起来,原来这一切都是这个恶毒女人的阴谋。”
卡拉抱着笔记本的手差点把它抖下来,她微微张开了口,目光难掩惊讶。
“我的外祖父和黛拉有一腿?!”卡拉吃惊地看向娜达。
虽然娜达也表示很震惊,但卡拉隐隐觉得她似乎早就知道,“这事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
“我……”被卡拉这么一问,娜达吞吐了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下让卡拉完全确定笔记的内容娜达她们早就知道,可这样一来,却令她更疑惑玛琪一家究竟是什么人,莉雅为什么会请她们代为保管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她们好像什么都知道?
娜达有些窘迫,不过她立刻就想明白了,她告诉了卡拉一个让她绝对信服的理由,她说:“因为我们是雪灵城的族人,我母亲玛琪是菲丽丝表兄的女儿,菲丽丝的秘书,赛琳娜女爵是我外祖母。”
原来如此!卡拉深吸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信息来得太猛烈,卡拉一时之间还无法完全消化。
“可你们为什么会在格桑?”
放着好好的贵族不做却跑到这里来开旅馆?这让卡拉很费解。
“北方那个家里,我母亲上面还有好几个兄长,家族财富也轮不到她来继承,如果继续待在族里,父母可能让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再加上她喜欢更温暖的地方,就独自一人出来了。”娜达说。
卡拉的内心十分敬重并钦佩这样的女性,作为女性,她们的选择并不多,可为了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甘愿面对世俗的压力,抛下家族,抛下身份地位和它所带来的一切荣华富贵,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无论是玛琪也好,莉雅也好,无疑都是这个时代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