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站在黛拉神像前,把手放在胸前,静默的祈祷着,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老实说她并没有带着祈求女神实现心愿的目的,她只是想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它。
“妈妈。”
小安诺发现了卡拉的异常,“妈妈,你在祈祷吗?”
因为周围的人在祝祷的时候,总是会向神像大声说出自己祷告的内容。
卡拉点了点头,微笑地看着儿子,说道:“是的。”
“可是妈妈,你在祈祷什么?”
迎着儿子疑惑地目光,卡拉笑了笑,咸腥的海风迎面吹来,四周的景物开始变得模糊,时光一如潮落,退回了十年前……
“妈妈,你在祈祷什么?”
17岁的卡拉看着静默在神像前的母亲,好奇地问道。
莉雅没有回答她,她已经在那站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就像老僧入定,隔绝了外界一切信息,她的表情凝重,在卡拉看来甚至有些悲伤,那双红宝石般的眸子里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卡拉看不懂,但她觉得莉雅此时一定很难过。
那年夏天,卡拉那个素未谋面的外婆病重,便差了人从老家过来送信,希望莉雅能赶回去见这位可怜的老人最后一面,莉雅当即就决定回去。
据说莉雅的老家在遥远的北方,得翻过埃尔芒雪山,到达大陆的另一端,一个叫做晨曦的广阔大地,那是一片比白雪更为澄净的土地,她的家族在那片土地上很是显赫,可若问及家族名称,莉雅却从未提过只言片语,只是父亲常说那是个十分伟大的族群,究竟有多伟大?卡拉也很想知道,因此在修习地理学史的时候还专门研修了晨曦冰原的各大家族史。
埃尔芒雪山以北,晨曦冰原全境原本是西克莱家族的领地,银发的西克莱在这片土地上统治了七百年,直到一百前,蛮族阿勒斯部落的铁蹄踏破了雪灵城的水晶城门,西克莱的政权被颠覆,此后的几十年间,双方在冰原上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斗争,最后,骄傲的神之后裔,西克莱家族被强力镇压,王室成员四处逃亡,西克莱的名号被彻底淹没在了风雪之中。
从此,阿勒斯部落在冰原一家独大,联合埃尔芒雪山上的奥斯汀家族被称为北方两大显族,后来雪岚·西克莱一战成名,古老的西克莱家族似乎在一夜之间恢复了旧日的荣光,重新活跃在了晨曦冰原之上。
卡拉想她的母族会是冰原上哪个伟大的家族?毕竟三者在过去的历史中都为这个世界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西克莱家族的显著特征是银发蓝瞳,奥斯汀家族则是金发,卡拉瞧了瞧自己满头的黑茶色,想了想,或许只有阿勒斯那油亮的黑发比较符合条件。
她觉得该等莉雅回来再仔细问问,毕竟她也长大了,是时候了解一些事情的真相,当然这指的是关于莉雅的过去,并不是当年母亲如何抛弃显赫的母族与中部城邦的商人父亲私奔的事。
莉雅没能依约在一个月后回来,准确来说她只去了半个月,卡拉甚至都不确定她是否已经翻越了埃尔芒雪山。
恶耗在她归去的途中传来了,莉雅没能见上外婆最后一面,她带着仆人心灰意冷地从马车上走下来,卡拉出门迎接,看见了母亲苍白的脸上布满了未干的泪痕。
那时候,莉雅的意志极为消沉,不管家里人如何劝慰,她总是难以打起精神,父亲更是想方设法的哄她,甚至让远在帕斯特的几个兄长赶回家看望他们憔悴的母亲,家里的气氛变得很是微妙,有时只要母亲微微皱眉,全家上下就会担心的不得了,父亲更是日日长吁短叹,生怕他心爱的妻子再受半点委屈。
直到有一日,莉雅从睡梦中醒来,那双烈焰般的赤瞳像是注入了某种神秘力量般,终于绽放出了明亮的光彩,于是,兴致勃勃的莉雅带着卡拉在父亲不舍的眼神中离开家乡,去往帕萨克的格桑小镇。
至于为什么是格桑小镇,卡拉也很费解,如果是单纯的祈祷,大陆上有八大王国,几十个城邦,上百座城市,这个世界上遍布神的遗迹,只是为什么要来格桑?
来到格桑的头几天,莉雅躲在旅馆内不出门,也不说话,仿佛又回到了外婆去世的那段时日,她整日拿着一本旧日记本在翻看,那本日记本看起来很老旧,牛皮做的封面布满了细碎的划痕,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像是承载了许多陈旧的光阴,纸上的文字不多,却让莉雅废寝忘食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应该是外婆的遗物,卡拉心想,从莉雅所珍视的程度来看,应该是这样,也许这本日记已经成为外婆在这世上留给莉雅唯一的念想。
离开格桑的时候,莉雅把日记本留在了旅馆内,卡拉问她为什么不带上,莉雅却说,“过去的东西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卡拉以为这定然是母亲走出阴霾的标志。
旅馆的老板娘是个笑容可掬的壮实妇人,在两人临行前,她开玩笑似的拍着卡拉瘦弱的肩膀,冲她俏皮地眨着眼睛,说:“房间留给你们,总有一天你们还会回来。”
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卡拉不甚了解,虽然在格桑的日子恣意潇洒,让她至今难以忘怀,但却并未有过多贪恋,相比起潇洒快活,卡拉更愿意埋进书堆里,去寻找那个无法用肉眼看见的世界,老板娘的话终究一语成谶,她就像个先知,早已指明了她未来的方向。
当她打开那本尘封的历史书,书本的扉页赫然写着“祭奠过去每个苦难的日夜”,余后的每一页皆是一片刺目的空白,人们总会为一些辉煌的历史时刻书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而那些残缺岁月,则像是人们对历史故意的留白,为的只是让人类那点短暂的发展史看上去更加完美无缺。
卡拉搞不懂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毕竟过去无法再重来,发生过的事也只能停留在过去,她需要做的只是把那些空出来的页面用最真实的笔墨将之填满。
冥冥之中似乎有股力量牵引着她,让她再次来到格桑,让她坚信一定有什么事,必须得在格桑,在这个危厄女神庙前,那些在历史车轮的倾轧下,被人们故意忘却的往事才能得以窥见全貌。
“妈妈,那里好多人!”
安诺拉着卡拉的手随着人潮来到镇里热闹的街道上,青石板铺就的马路被流逝的光阴打磨的光亮,晃动的人影清晰地倒映其中,街道两旁的商贩在卖力地吆喝,卡拉瞧了眼,这些商品全都来自天南海北,相较比十年前只有酒酿来说,的确有着不小的差别。
从前那些酒馆到如今还开着,里面依旧传出了吟唱艺人高亢的歌声,沿着大街往里走去,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曾经和莉雅一同居住过的旅馆,代表着“来者不拒”的五色图腾旗帜悬挂门扉之上,一如十年前。
卡拉撩开门帘走进去,见柜台前空无一人,随即扣响了桌面,“请问这儿有人吗?老板娘在吗?”
“来了来了。”厨房里传来一个轻快的女声,紧接着一位裹着三角头巾抱着酒桶的少女走了出来。
“这位客人是要住宿吗?”女孩红彤彤的脸蛋上挂满了笑容。
卡拉点点头,眼睛往店内瞥了眼,询问道:“我想问一下玛琪如今还在吗?”
玛琪是原先接待过她们的老板娘。
女孩把酒桶放在了墙角,站起身,诧异地望向她,“玛琪在两年前就回多拉郡的乡下去了。”
“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女孩走到她跟前,说道:“她老了干不了太多粗重活,正好回家养老。”
“那她身体还好?”
“挺好的,人也精神,饭量也大,一顿饭可以吃两个面包。”说完,女孩笑了,嘴边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听起来你和我母亲挺熟?”
母亲?这是玛琪的小女儿?卡拉有些吃惊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见她眉目带笑,脸上泛着红润的微光,的确像是玛琪年轻时候的模样,不禁欢欣道:“娜达,你,长这么大了?”
印象当中,玛琪那个最小的孩子娜达,当年还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黏人的小娃娃。
娜达同样吃惊地盯着卡拉,瞧了半晌,惊喜道:“卡拉姐姐?你是卡拉姐姐?”
卡拉高兴地点着头,娜达视线主意到了躲在卡拉身后的小男孩,看着他羞怯的模样,朝卡拉问道:“这是你的孩子?”
“是的,他叫安诺。”卡拉垂下眸子把小安诺拉上前,对他说道:“来,安诺,跟姐姐打声招呼。”
“嗨,小安诺,你好啊!”娜达蹲下去率先跟安诺打招呼。
安诺看着娜达笑吟吟的脸,娇怯地同她问了声好:“你好!”
娜达带着她们来到阁楼的房间里,还是原来的那间,卡拉环视四周,房里的陈设一成不变,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自从你们走后,这个房间很少给别人住。”娜达说。
“为什么?”卡拉似乎一直都没弄懂这位奇怪的店家,好像玛琪当年就笃定了她一定会再回来一样。
“妈妈说的,说你们会回来,这个房间日日打扫就是为了等你们,只不过这一晃十年都过去了。”娜达望着窗外不胜唏嘘。
卡拉心中感动,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幸好,我们还是来了。”
娜达红了红脸,转身走到门外,回头对卡拉说:“你们暂且先休息,我去给你们准备饭菜。”
说完飞快地跑下了楼,卡拉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有些怔然。
“妈妈,那边好热闹啊。”安诺趁卡拉不注意,踩着凳子跳上了桌,身子悬在窗边,手指用力地着窗外。
卡拉被他的危险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抱起来,轻声呵斥道:“窗边危险,会掉下去的。”
“可是那个地方好多人。”安诺目光被窗外的喧哗声吸引。
卡拉抱着他到窗前,眺望远处,街道尽头的平台上站着许多人,平台四周堆放着木头,各色绸带等物什,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儿应该是个戏剧舞台,这些工人正在为演出搭建场景。
今天是酒神祭日吗?长途跋涉已经让卡拉忘记了时间。
一到傍晚,大街小巷变得灯火通明,娜达的旅馆生意开始旺了起来,游客们从外地赶来参加格桑小镇的酒神祭祀,正满大街地找寄宿旅馆,大街上人来人往,喧闹声充斥在整条街道。
娜达说今夜是祭祀狂欢夜,有人会在街道中心表演戏剧,演出两个喜剧,一出是酒神布伦多和美神墨蒂的爱情故事,另有一出则是英雄雪岚大战危厄女神黛拉,这些可都是格桑酒神祭祀的经典剧目,娜达让卡拉带着孩子去看看,早些出门兴许还能占个好位置。
卡拉依言带着安诺前往街道中心。
“安诺,你不是想知道英雄雪岚是怎么打败黛拉女神的吗?”卡拉对儿子说道。
“我知道!雪岚有格拉默神剑!”安诺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卡拉抱着安诺挤到人群中间,舞台四周站着穿制服的守卫,他们见卡拉抱着孩子便把她们从人群中带到了最前面的位置。
这无疑是绝佳的位置,眼见四下无人抱怨,卡拉不禁点头向守卫们致敬。
过了没多久,一阵密集的鼓点声响起,身后人群的吵闹声逐渐停息,紧接着帷幕散开,从幕后走出个身穿金色华服,脸描金漆的优雅男人,这应该就是酒神布伦多。
传说中的酒神是世界文明的起源,他不仅教会世人酿酒的技艺,发明了乐器和戏剧,还为世间编造出规范道德和约束世人的第一本法典,也就是传世已久的布伦多法典,布伦多和美神墨蒂两人同为母神墨提娅所生,本是感情甚笃的兄妹,但却在朝夕相处的岁月中,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对方,并为此做出长时间的斗争,最后在众神的祝福下终成眷属,在黎明海域诞下了他们的子嗣。
这些本质上自带浪漫特质的格桑人最是喜欢这种爱情戏码,他们往往会将这些神话爱情典范编写成优美的故事,台上的演员用动人歌声吸引了在场所有的观众,大家纷纷在布伦多的美妙爱情中陶醉,人们开始高举酒杯共同致敬这个人类文明的始祖,歌颂他们伟大的爱情,入夜时分,祭祀进入狂欢。
街道上燃起了火把,熊熊火焰照亮了整个夜空,黄金做的酒壶盛满美酒放在布伦多的神像前,祭祀品堆满一地,祭司们围绕着神像开始吟诵祷词,接着他们会用橄榄枝沾上受过酒神赐福的神圣酒水洒向人群,以此祈求天神庇佑。
仪式过后,戏剧演出迎来高潮,戴着银色假发的演员手里拿着精美绝伦的格拉默神剑出场了,这上演的是人类英雄雪岚从危厄女神手中拯救苍生的故事。
人们看得津津有味,在女神被剑刺死的那一刻,欢呼声震天动地,最后“雪岚”把染血的剑抛入大海,自己却因身负诅咒而无法离开弑神之地,不知是出于怨恨还是愧疚,当他看见人们为女神建造的神像,英雄雪岚望着神像留下眼泪,祭司问他为何要到这来,他却说:“我不过也是这天底下祈求诸神庇佑的普通人。”
卡拉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台词,这简直不像是能从雪岚嘴里说出来的话,可台下有位哥儿们却告诉她这是真的,虽然很荒谬,毕竟他可是威名赫赫的弑神者,一个以一己之力挑战天神权威的人,怎么可能屈从于诅咒的力量,向命运折服。
“可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卡拉很是纳闷。
“不知道,这话是女神庙的祭司们传出来的,诗人们把它写进了剧本里。”头上围着大头巾的哥们,耸了耸肩回答道。
“祭司们见过雪岚吗?”卡拉又问。
戴头巾的哥儿们稍显得意,目光中闪烁着骄傲的神采,“那当然,大战过后,几乎所有格桑人都见过他。”
“可是别的国家也有人说见过他。”
“是那些外国人在吹牛,他们恐怕从来都不曾见过他。”
“那你见过?”
听见卡拉这样问,那哥儿们的脸隐入光影中黑了一阵,随后他仰起头,鼻下冷哼一声,说道:“我没见过,那时我还没出生,可我父母见过,他们是神庙的建筑工,在神庙落成后,他们亲眼见到银发英雄雪岚站在女神像前。”
这话让卡拉暗暗吃了一惊,结合她现如今所掌握的信息来看,恐怕眼前这哥儿们说得多半是真的。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女神庙做了什么?”卡拉急切的问。
哥儿们摇了摇头,“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看了一眼就走了。”
“只是看了一眼?”卡拉失望地喃喃低语。
“或许是来祭奠这个被他亲手推下神坛的女人吧,不过再后来,神庙里便传出了雪岚刚才说的那句话。”
那一定不是雪岚的本意,卡拉心想,她有种直觉,觉得雪岚和黛拉的关系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如果剧本里的话为真,那人们一定是误会了当中的意思,雪岚或许从未受过黛拉的诅咒,也谈不上通过祈求上天来重获自由。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总觉得雪岚在望着女神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神情一定是极为悲伤的,卡拉在此时想到了十年前同样站立在神像前神色悲戚的母亲。
母亲或许是因为外婆的事,可雪岚又是因何而颓丧?
若非是诅咒,难道是因为那个死在他剑下的女神?
黛拉在神诞之前是帕萨克的王室贵女,由神殿的红衣主教克洛德·克莱斯顿送给国王,成为国王正式的情人,进宫之后,国王对她宠爱有加,她便趁此机会架空王室,操控朝政,最后竟然疯狂到鸩杀国王,成功激起民愤,封臣们纷纷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前来勤王,卡拉很难想象晋神前的黛拉又是如何能与雪岚产生瓜葛?
天边的星子低垂,夜幕沉重,四周人声嘈杂,眼看台上即将谢幕,卡拉拉着安诺的手钻出人群,逆着汹涌的人潮返回了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