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谷的西侧是青崖之阴,太阳西落时,谷地的曲水村中人只能从山顶瞧见几分日冕稀薄的光亮。
久而久之,这里的树木比别处要稀少些,都生的高又直。
晌日悬在顶上,云层遮住太阳后,各家各户的小孩吃完午饭,却不敢叫上伙伴一起出门玩,只是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打闹。
村口的石墩上刻着“曲水”两大字,年代久远,边角已经模糊了。杂草生了遍地,风吹过时卷走几片枯叶,一派荒凉的景象。
昆山派众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一副这样的画面。
陆今颜是个娇矜的性子,皱着眉道:“这里怎么这么破,昆山派的外门都比这干净气派……”
她还没说完,横空被弹了一下脑门,剩下的嘟囔当即被打断了,只好鼓着嘴哼了一声。
面容清丽的白袍女子背着佩剑,她弹了一下陆今颜的额头后,又展开指节摸了摸那点一下子泛了红的皮肤。
她的声音温婉,语气半是责怪半是宠溺的道:“阿颜,不许耍小性子,我们是来除魔的,不是来出游的。”
陆今颜“哎呀”了一声,拉了拉女子的袖子,“知道啦,师姐,我都听你的。”
白袍女子无奈的笑了,摸了摸撒着娇的少女的头。
沈宿正从山坡上下来,就听见系统在脑子里故作姿态的哭道:“真是的,女孩就是可爱,不像我家那个硬邦邦的崽,一点都不会服软,嘤。”
沈宿按了按眉头,“注意点,我能听到的啊。”
系统还没演完:“羡慕死了,羡慕死了!”
“……”行吧,习惯了。
在众人最前方领头的陆相循走到了曲水村的村口,他正要迈步进去,然而却突然皱了一下眉,挥手示意身后一众弟子停下。
他从随身的乾坤袋中抽出一张符纸,用灵力点燃,忽的甩向身前。
符纸飞速行进了数米,正要从曲水村的门匾下经过,然而却突然撞上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透明事物,倏地炸成了一朵纸花。
被撞的不知名物在空气中隐约浮现了外形,那是一层紫色的屏障,泛着深黑而不详的气息。
温婉秀丽的白袍女子连忙握住了身后的佩剑,惊道:“魔气!”
她在昆山派亲传弟子中地位很高,众人都叫她师姐。见她一动,身后的仙门弟子们也纷纷戒备了起来。
陆相循摆了摆手,给他们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只是一个阵法,没有杀伤力,但多数可能是只准入,不准出。”
言下之意是说,他们如果进去,很大几率不破阵就无法出来。
听懂了此话的仙门弟子们,一时愣在了原地,不知作何表情。他们从未正面遇到过真正的敌人,还都是活在保护圈里的雏鸟。
陆相循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些头一次下山历练的弟子,面容严肃道:“这只魔会用阵法,显然不是个简单的角色,此行除魔,或许有生命危险。”
目光所及,有几名实力弱小的弟子白了脸。
“我会尽我所能,护大家平安。”陆相循道,“修仙一途,本就是逆天而为。若是遇到困难就踟蹰不前,只能永远停留在原地踏步,无法问鼎大道。”
终其一生,不过蜉蝣朝暮,所见尔尔。
沈宿一边听着,一边向系统问道:“统,曲水村里的画魔和什么主线剧情有关?”
系统嗔怪了一声,“怎么叫阿妈呢。”
它在沈宿变脸前,又迅速恢复正常,“那只画魔是魔族派遣的埋伏在人间的棋子,暗地里为魔族办事。它在曲水村作乱的目的,是把这里改造成魔界通往人间的入口。”
三言两语,起因和目的就都有了,只差个经过。
沈宿觉得此次行动目标十分明确,浑身干劲十足。
他追问其中的细节道:“画魔用了什么手段,最后成功了吗?我是该破坏他的计划,还是别的什么?”
一连串问题砸来,刚才嘴皮子还格外顺溜的系统突然哑了声,有几分心虚,咳嗽了两下:“这个、这个不太清楚了啦。”
“……”什么?
沈宿上一秒刚扬起的笑容停在了脸上,袖子里的拳头慢慢硬了。
系统的求生欲十分强烈,它立马点开一个录音文件,格外悲戚忧愁的哭声顿时响起。配着伴奏,它哽咽的道:“人家不是忘带剧情了吗……只记得这些大概了……呜呜呜,人家不是故意的。”
沈宿假笑:“谢谢你起码记了个大概。”
系统抽了下鼻子:“不用谢了啦。”
沈宿:“……”
短暂的谈话不欢而散,沈宿回过神时,陆相循已经发表完了演讲。
先前还士气低迷的仙门弟子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扫胆怯,个个像是奔赴战场的大公鸡,坚定又自信。
沈宿听到不远处站着的陆今颜道:“师姐,此行一定能磨砺道心,修仙之路虽苦,但我不会放弃的。”
旁边有不少弟子闻言点着头附和。
“是的是的,有付出就有收获……”
“前路虽艰险,但是为大道而行……”
叽里呱啦的声音像倒豆子一样,昆山派的弟子跟被灌了汤药似的,死心塌地的跟着他们的大师兄出生入死。
没想到陆相循竟然这么能洗脑。
沈宿在心里摇了摇头,又给自己长了个心眼,不能以貌取人。
一身白衣看起来格外正派的陆相循长得浓眉大眼,行的端做得正,洗脑的功力却是这么深厚。意外,意外。
系统戏瘾又上来了,这次没哭哭啼啼,“崽崽,看见这种男人了吗,浑身上下最不能信的就是嘴,张口一句,闭口又一句。以后你可不能被这种野男人骗走了心。”
沈宿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感觉脑壳疼。
在场的仙门弟子都已经做好了入村的准备,白衣大师姐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只灵符,折成纸鹤的模样,传音道:
“师尊,我们已经抵达了曲水村,村中画魔实力比预料的要强。村子被设下了阵法,只进不出。我们此行或有危机,望师尊多留意门下弟子魂灯,熄数过多时,烦请师尊出手,救弟子们性命。”
储存了传音的纸鹤拍了拍翅膀,从白衣女子的手中慢悠悠的升空,而后极快的飞出了众人的视线。它会带着消息回到宗门,传讯给昆山派的问锋真人。
陆相循看了一眼众弟子们,说了声“都注意安全,不要掉以轻心”,然后转过身,率先进入了魔气屏障。
他身后跟着的仙门弟子一个个排好队,像饺子入水似的,安分的进了村口,一点声响没发出。
沈宿毕竟和他们不是同门中人,刻意留到了最后,在队尾不紧不慢的缀着。系统在他耳边一直进行着情感教育,告诫他要擦亮眼睛,别被男人的甜言蜜语哄住。
沈宿捂着耳朵,“知道了知道了,嗯嗯,我知道了。”
系统说个不停,“男人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崽,阿妈把你含辛茹苦的养大,你不能被野猪拱了啊!”
沈宿“嗯嗯啊啊”的敷衍着应付。
等他进了曲水村,系统才稍微安静了点,只是偶尔看见陆相循之后还时不时蹦出几句“他不行”“他不配”。
沈宿一直听得莫名其妙:“我又没看上陆相循,你不停的diss他干什么?”
系统惊讶的“啊”了一声,片刻后才欣慰道:“没看上就好,没看上就好。”
沈宿:“……”他说这系统怎么叨叨个不停,原来是误会他想gay陆相循。
他看了一眼陆相循的背影,心脏非常平静的收回了目光。
根本不敢兴趣,好不好。怎么会被误会的这么离谱。
欲言又止一番,沈宿最后没忍住,道:“你放心,我的审美不是他这种的,虽然我是同性恋,但我是眼光高的同性恋。”
言下之意,他瞧不上陆相循。
系统舒坦极了,发出了满意的笑声。
这边沈宿和系统在队尾聊着天,那边的陆相循正在挨家挨户的敲门。
先前他们见到的在院中玩耍的小孩早就各回各家了。村子里似乎很排外,被敲过门的几家里分明住着人,里面的人却装作听不到门响,一声不吭。
陆相循皱着眉,身后的几名仙门弟子脸色都青了。
其中一人并未压低声音道:“这些村民怎么回事?我们可是来帮他们除魔的,他们半点不欢迎也就算了,还把我们拒之门外,装聋作哑……”
陆相循回过头,“安静。”
他一出声,先前语气不虞的那名弟子就不敢说话了,只是瞪了一眼身后的茅草屋,拿罪魁祸首撒气。
陆相循又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再次敲门,然而却是同之前一样的结果,无人响应。
昆山派的白衣大师姐叫陆闻弦,派中每届亲传弟子都是以首席弟子的姓氏改过名号,再载入门籍。他们这届的首席弟子就是陆相循。
陆闻弦走上前,低声道:“这里到处都是魔气,但气息很淡,说明魔族来过,但并未久留。”
陆相循点点头,“曲水村向宗门发出的那封求助信,上面可曾有落款或留名?”
陆闻弦愣了一下,而后摇头道:“并未,是封无名信。”
她的话音落下,陆相循眉头皱的更紧了一分。
“进入村子后,这里的阵法确实如我所料,是让里面的一切出不去。此处魔气肆虐,阵眼难以辨别,暂时无法破阵,我们只能先在里面暂留一段时日。”他说道。
还没等陆闻弦点头,他继续道:“这些村民很古怪,看起来对我们非常排斥,这样的态度本身就有问题。那封送向宗门的求助信更是疑点重重。”
若是村子里的人根本没有向外界求助的意图,怎么会有信被传到昆山派?
而且不论是任何事物,进了阵法就无法出去,那封信的来源本身就是问题。
思绪百转千回。本来简单的一趟历练,变得危机四伏,迷雾重重。
“是我的疵漏,”陆相循叹了口气,“方才在村外,我就该想通这些的。”
他们进入这里,就是个错误。
或许这是一个局,是魔族设下的想要削弱正派力量的局,把此次历练的弟子骗进来后动手。
终究是棋差一招,他们已经沦为了局中人,陷入了全盘被动。
陆闻弦也想通了事情的全部,她忧心忡忡道:“我们现在还不能把这个猜测告诉其他弟子,他们若是知道了,定然会慌了神,更给了魔族趁虚而入的机会……”
这话没错,眼下越少人知道越好,否则会人心不稳。
“先让所有人都戒备起来。”
陆相循作为首席弟子,总归比别人多了份魄力。
他说道:“找一找村子里有没有无人居住的地方,我们暂作歇息。”
如今敌在暗,他们在明,不能正面出击,只能暂避锋芒。找机会另寻离开这里的办法。
陆闻弦点头,转身向不远处的陆今颜道:“师姐先去找一处供大家歇脚的地方,你跟着大师兄,别离队。”
陆今颜乖巧的笑着挥了挥手,走到陆相循身后紧跟着,向陆闻弦做口型道:去吧,师姐。
陆闻弦收回目光,握住佩剑,慢慢落后到队末,悄声离开了仙门中人的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