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盏灯年久失修，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后灭了。
夜晚十点钟，预告已久的大雪开始下落，没什么人经过的后街没多久就结了一层冰。
陆沉趔趄了几步，扶了一下一边的路灯，又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完这一截，再到拐角就是“轻酒吧”的后门。他醉得厉害，想着抄近路从后门进去。
今夜才刚开始，他还有几个小时需要在这里完成他一天的工作。
他刚转弯，一脚踢到旁边歪倒的垃圾桶，直接被绊倒在地。陆沉回头看了一眼，想撑着地面爬起来，努力好几次居然都没成功。
酒意上来，体力也跟着失效了一般，他索性往旁边一坐，想着过一会儿再起来。
“我好像走错路了，导航导的位置差了一条街。”
这时跟前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似乎在打电话找路。
陆沉抱着膝盖，微微眯着眼，体温逐渐下降，大脑反而清醒了不少。
他抬头，黑色的雨伞也随之撑过来，刚好在他头顶。
打电话的那人手朝他这边撑着伞，脑袋却看着另外一边还在找路，“急什么啊！再等下，就来了。”
他骂骂咧咧挂了电话，扭过头来。
“你没事吧？”
陆沉抬起头来，刚巧看清楚眼前这人的长相。
两人都愣了一下。
陆沉露在外面的手都冻得有些红了，十指微微弯曲，头发上落了一层雪花，发丝湿漉漉地垂在一边，眼睫毛上也落了几片雪花，眨眼的时候便落了下去。
“起得来吗？”
他向陆沉伸手。
于是陆沉抬手握住他温暖的手，被他拉了起来。
“太巧了吧，陆沉。”
“是很巧，江夏。”
他淡淡应了一句，好不容易站稳，迎上眼前撑伞少年的脸，视野从模糊开始聚焦。
江夏没怎么变，脸部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像是夏日最夺目的星火，灼灼燃烧着，仿佛热浪也迎面而来。
他的手很温暖，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冻麻了的指尖逐渐回温。
“你去哪？”
“你去哪？”
两人异口同声。
江夏左右张望，只看得见倒在一边的垃圾桶，和昏暗的散着臭味的小巷。
“我在找个酒吧，导航带错路了。”
“轻酒吧？”
“对对就是这个，你知道？”
陆沉点点头，示意他跟上。
于是江夏跟着陆沉走上另外一条路，然后在一个门口停下。陆沉推开门，江夏跟着走进去。
嘈杂的音乐声争先恐后地炸出来，令人气闷的暖气也瞬间让冻麻了的身体恢复了一些。
江夏过去找朋友，陆沉去休息间脱掉他打湿的外套，换了长款呢外套出来，又去吧台要了杯酒。
酒吧里人群拥挤烟雾缭绕，驻唱的歌手水准下降不少，音符掉了个七零八落，完全没在调上。听得陆沉直皱眉。
他在人群堆里看到了坐在角落桌子的江夏，以及他的朋友。各个都是名牌加身，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陆沉走过去，如往常一样露出招牌营业的表情，“今天的酒水我请客，你和朋友尽情喝。”
“江夏这你朋友啊？”
“这里的老板吗？我们头次来，北城哪里最好玩啊？”
“不是说这家酒店最红的吗？江夏也没听说你这里有朋友啊。”
江夏开了瓶酒，朝陆沉递过去，虽然知道他刚刚喝得很多，摔在地上都爬不起来，但现在这瓶酒还是递了出来，目光灼灼，像要把他烧穿。
“认的弟弟。”
“我前男友。”
两人异口同声，答案并不一致。
旁边人一听便知有故事，于是嘻嘻哈哈起哄喝酒，却不继续追问。
陆沉对他那句介绍仿若毫不在意，接了酒瓶一口喝完，目光游走，却不见什么情绪起伏，只把他和别人看得差不多。
身旁友人等陆沉离开后又八卦：“怎么回事啊？你们一副很不熟的样子？吵架了？分手了？之前没听你说啊。”
江夏垂头丧气地说：“因为我被甩了，没有一句话交待的那种，今天还是偶遇，你信不信？”
“看那副样子不好招惹，你倒不如找个别的，你一句话谁会不想招惹你？”
江夏哼了哼，没有接话。
他起身去洗手间的路上见到陆沉正和经理模样的人讲话，大意好像在聊什么驻唱歌手的事情，听语气仿佛是对现在驻唱的水准不满意，想要劝退。
经理却在说这个并不重要，听的人反正不讲究也不在意。
陆沉表情不悦，对这个说辞显然不满，甚至有些急躁。
江夏从洗手间出来，没见到陆沉身影，刚预备回去座位，酒吧内突然警铃大作，不知为何消防警报响了起来。
音乐立马停止，所有灯光也打开，四周有服务生大喊：“请从消防通道离开酒吧！小心注意！有序离开！”
这下子，害怕的担心的无所谓的全部随大流挤成一团，在服务生的引领下往外跑出去。
警铃响得格外刺耳。
江夏夹在人群里四处张望，半天没见到人影，匆忙中已经急出一身汗来。他在人群里穿梭，扯着嗓子喊“陆沉”！却无人回应，随手抓了个服务生，问陆沉在哪，也没得到答案。
外面传来警报声，起火点在哪也半天没见到，只看到烟雾逐渐弥漫，江夏在并不熟悉的酒吧里四处乱窜，直到跌跌撞撞被一人抓住了手腕。
他后退了一步，扭头一看拽他的人正是陆沉。
“你怎么还没出去？”
“我来找你！”
“走吧！”
陆沉手里抓着个平日在场子里用来联络的对讲机，二话不说抓着他的手七拐八拐又从后门走了出去。
江夏晕头转向，回过神来陆沉已经在用对讲机和他同事沟通。
前门那边聚集一大群人，都是从里面撤出来的，这条路上除了几间酒吧外，又有一些KTV、密室逃脱以及小酒店、饭店，龙蛇混杂。
这会儿全聚集到了街面上，是之前从未见过的阵仗。
同事过来找陆沉，“不应该啊，绝对不是我们的事情，上个月消防安检我们都通过了的。其余人也没看到起火点。”
陆沉点点头，沉着冷静：“嗯，应该不是我们的问题，等消防和警察来了再说。”
他在人群里穿梭，又和其余同事一一碰头确保大家都安全。
夜里仍然飘雪，温度急速下降，他之前那件外套不见踪影，身上现在只有一件春秋款的风衣，想必是之前里面温度太高，又临时换掉的。
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冻得通红，江夏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消防和警察已经赶来，这条街上商户的老板、管理者全部聚集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在说着什么，警察正在记录。
“KTV线路老化引起的，上个月消防安检怎么过的？”
“我、我……上个月不是我轮班，我也要问下。”
“把你们大老板叫过来！这么大的问题就蒙混过关吗？”
那负责人红着一张脸，紧张地直发抖，转过身打电话去了。
陆沉站在一边，一手插在裤口袋里，刘海又湿漉漉地垂在耳边，苍白的嘴唇时不时抖一抖，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都快站不住了。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又甩了甩脑袋，只觉得脑袋里一阵抽痛，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周遭的声音吵得他脑袋更疼，仿佛多呆一秒钟就要直接倒下去。这时只感觉肩膀上一沉，扭头一看却是江夏将外套披了过来，“穿上。”
“不用。”
“让你穿就穿上，不然你想直接倒在大街上吗？”
他的额角不断有冷汗滑下来，不止是头疼，其余的不适感也统统席卷而来。
陆沉撑了好几个小时，忙着配合调查，忙着和同事疏散今晚的客人，顺道还要计算没有买单的台子，一堆事情挤在一块。
他坐在对街便利店的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
外面天亮了，雪还没停。环卫工人早早出来扫雪，落了一地的枯叶也被扫走，夜晚车水马龙、灯火酒绿的街道恢复了宁静，大街上只有开出来的公交车，零星的几趟开通宵的的士……
一口咖啡喝下去，暖意上涨。
眼前跟着模糊。
陆沉看一眼坐在一边抽烟的江夏，“你怎么还在？”
“把你号码给我。”
“什么？”
“很难懂啊？”江夏凑近他，望一眼他疲惫的神情，“好不容易碰到，号码都没要到的话，那我岂不是白混了？号码给我，快。”
他直接伸手，去他口袋里找手机。
陆沉不悦想躲开，直接从凳子上下来，绕开江夏伸过来的手往侧边一闪。
江夏反应并不慢，下一秒就直接挡在便利店门口，拦住他的去路，得意地哼了哼，“不要这么小气，号码而已。不然我天天来酒吧找你，天天蹲在那，就跟以前蹲你家门口一样呗？”
“江夏，”陆沉无奈地喊他一句，“我现在没有心情。”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掩盖不住的疲倦，不止是脸上的神情，还有整个人的状态。
陆沉将衣服脱下来往他身上一放，从他身边出了便利店。
“你到底在别扭什么啊？我都不介意了，想知道你的联络方式，想知道你在干什么，是让你很苦恼吗？我不过分吧！你说走就走说消失就消失，对待个普通同学都不至于这样吧？”
江夏一通输出，听得陆沉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
“换个地方。”
“啊？”
陆沉张张嘴，下一秒天旋地转，他只感觉脑袋里抽了抽，胃里一阵泛酸，接着就跑到路边，张嘴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