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烨斜靠在车上,看着虞初凉独自一个人走进面前这个偏僻且有些破烂的疗养院,新海疗养院,位于郊区的一座公立疗养院,因为疗养院内的病人越来越少,国家也渐渐地忘记了这个疗养院。而原本是江城最大,也是规格最全的疗养院渐渐地变得没落。
宮烨看着虞初凉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总是会回忆起之前在餐厅的时候,虞初凉拉着自己的衣角,仰着头,原本冰冷毫无温度的眼睛,好像在那个时候,变得那样的无助又脆弱,让人不忍心拒绝。
虞初凉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他忘了上次自己过来是因为什么了……自从考上大学,虞初凉总是找各种借口不愿意回家,即使虞舟不停的给他打电话,有时候还有威胁短信。但既然已经从那里逃了出来,他绝不会再回到那样一个地狱一般的家。更何况,自从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已经没有家了。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自己一个人生活,每天两点一线。在这样平淡的生活中,有那么一瞬间,虞初凉觉得自己一个人这样生活了一辈子。可这样的生活终究是自己的幻想,那通电话彻底将他拉回了曾经那个阴暗的家里。
从自己离开家之后,对虞舟的事情毫不关心。那个时候,他一心想将自己和虞舟彻底斩断,可是,血缘这个东西,却又是最难斩断的东西。
走进疗养院,在疗养院外,有一大块空地,看起来像是花园,之所以没有一眼认出来,是因为这里就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空地,在空地上,矗立着一座有些破败的楼,楼上原本白色的墙皮有些已经掉落,玻璃上,满是泥点和灰尘。整个疗养院的围墙内,还种着一圈杨树,杨树长得很高,看起来都快要和楼比肩了。有穿着白大褂类似于护士的工作人员正推着几个老人在空地上散步,晒太阳,老人还时不时的和小护士聊着天,氛围看起来十分的和谐。
当看到虞初凉的时候,他们都露出了好奇的目光,一般进入这样的疗养院的,基本上要不就是没钱又没有儿女的,要不就是儿女不孝将他们送进来的。当然,一大半的老人都是基于儿女不孝,被强行送进来的。既然已经被送进了这里。那么他们也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将一个大包袱扔给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基本上很少会有家属过来看他们。但虞初凉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像他们的那些不孝子孙一样。虞初凉的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让人能轻易的认定他是一个好人。
“您好,您是虞初凉先生吗?”
从疗养院楼内大厅里走出来了一个看起来有四五十岁的女人,她的身体有些发福,脸上有很多的皱纹,眼睛上带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可即使这样,依旧抵挡不住女人温婉的气质。
“我是。”虞初凉礼貌的欠了欠身,和女人打招呼,女人浅浅的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更加的明显,但她的眼神却十分的温柔,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我是这所疗养院的院长,我叫孔可心,很高兴见到您。”
女人礼貌的向虞初凉伸出了右手,虞初凉轻轻的握了一下院长的手又快速的收了回来。
“虞舟先生还在病房等您,您跟我过来吧!”
孔院长浅笑着和虞初凉说完后,转身往楼上走。可当孔院长已经走到一楼了,察觉到身后的人好像没有跟上来,孔院长疑惑地站在一楼的楼梯口看着虞初凉,虞初凉站在大厅内,脸色变得十分的惨白,即使一路上都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可当自己真的准备去见那个人的时候,依旧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惧。
“虞先生?”
孔院长轻声的叫了一声虞初凉,虞初凉像是被什么突然惊醒一般,茫然的抬头看着孔院长,随后,他的目光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您没事吧!”
孔院长察觉到虞初凉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她下意识就像过去看看。刚下了两个台阶,就被虞初凉阻止了,虞初凉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往孔院长的身边走去。
当他走到孔院长身前之后,硬逼着自己扯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回道:“我没事,我们走吧,孔院长。”
虞初凉跟随着孔院长一节台阶一节台阶的往楼上走,因为新海疗养院建成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当初建好的电梯也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不怎么好用,甚至还有一点危险,为了员工和老人们的安全,院长果断的停掉了电梯。但停了电梯终究还是有点不方便,如果不是虞舟先生在住进这所疗养院的时候,将自己的所有积蓄都捐赠了出来,找人帮忙修电梯,估计,很多老人都很难坚持下去。这几天正是安装电梯的工人们修电梯。而且虞舟的病房不是很高。
虞初凉跟在孔院长的身后,也就爬了两层楼的高度,孔院长带着虞初凉走到二楼走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虞初凉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心脏疯狂的跳动。他不知道门口的虞舟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更不知道自己应该用怎样的表情的,怎样的态度去面对虞舟。可心底深处,却无比的期待,虞舟现在过的一点也不好。
孔院长握着门把轻轻的拧了一下,随着“咔”的一声,房间的门应声而开。当虞初凉看到房间的环境后,他的心里嘲讽的笑了一下。终究还是自己想多了,住在这里的人是谁?那可是虞舟啊!一个自私自利,决不允许自己受一点委屈的虞舟啊!
房间内的环境简直和疗养院外的环境天差地别,这个房间很大,从外面看,就是一个小病房,可房间内部,确实大有乾坤。房间里至少有三个房间被凿通了,大的像是高档小区的大平层,健身,沙发,生活,娱乐,几乎全部都不曾落下。客厅,卧室,浴室,甚至还有电影厅,子啊虞初凉的眼中,怕是没有什么人能和虞舟比舒适度。能和虞舟比如何能让自己过得更舒服,更舒心。
虞初凉走进这个看起来像是豪华公寓的房间内,视线意外的扫到了距离卧室不远的地方,好像放置着一个书桌,虞初凉刚看了一眼那张书桌,他的手就控制不住的颤抖,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呼吸变得急促,他不敢相信的朝着那个类似于书房的房间走去,当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的时候,一个黄花梨书桌映入眼帘,书桌看起来已经有些陈旧,上面还有一些斑驳。
虞初凉控制不住的走了过去,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张桌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曾经,这张桌子成为了他的噩梦,桌角边,有一团红色的印记,看起来就像是陈年的血迹一样,已经有些发黑了,只有虞初凉知道,那不是像,就是他的血迹。
曾经,他被那人绑在这张桌子上,疯狂的用手中的皮带抽打在自己的身上,漆黑的空间内,令人窒息的黑暗,不停的朝着虞初凉席了过来。虞初凉只觉得浑身一片冰凉,桌面上甚至还有一些被抽打过的痕迹。夜晚下,那人的癫狂的笑声,像是来自深渊。
“虞先生……您……怎么了?”
虞舟的卧室在最里面,孔院长走到虞舟卧室门口的时候,察觉到虞初凉好像没跟过来,她突然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息声,孔院长奇怪的循着声音走到了书房的门口。就看到虞初凉站在书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孔院长记得那张桌子,她清楚的记得当初虞舟先生搬过来的时候,好像特别在意这张桌子,还刻意叮嘱工人们将小心那张桌子,不能有一点碰撞。
但……虞初凉为什么对这张桌子也这么在意?孔院长只觉得这张桌子可能是寄托了父子两个的特别的感情,也没多想,笑着走了进来,站在虞初凉的身边,看着那张桌子,说:
“这张桌子啊!虞舟先生真的很宝贝啊!当初请的工人帮忙搬桌子的时候,虞舟先生特别的紧张,再三叮嘱工人们要小心,不能将桌子可到碰到……”
虞初凉没回答,可他原本白皙的脸更加的惨白,垂在身侧的手不停的颤抖。
“好了,虞先生,我们还是先去看看虞舟先生吧!虞舟先生一直都在等您,他……”
孔院长一边往书房外面走,一边自言自语。虞初凉深深的看了一眼那张桌子,眼睛中全都是痛苦。强逼着自己的冷静下来。虞初凉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之后,这才跟着孔院长来到了虞舟的卧室门口。
虞初凉站在卧室的门外,曾经被自己压在心底的恐惧控制不住的疯狂逸散,他浑身都在颤抖,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不停的告诉他不能进去,不想见到那个人。可另一个声音却循循善诱的说道:
“虞初凉,你曾经经历了那么多,那个恶心的男人终于要死了,你难道不想看看吗?一直以来自己所受的苦。难道不想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死在你的面前吗?”
是啊!曾经的自己经历了那么多,每一个午夜梦回,那些回忆就像是丝丝绕绕的丝线,控制着他的大脑,控制着他的手脚,强迫他一点一点的回忆起曾经的那些痛苦,一遍又一遍的经理曾经的折磨。虞初凉原本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眼睛,突然变了,变得异常的阴狠,冰凉。
他跟在孔院长的身后,来到了虞舟的卧室,两米的大床上,孤单的躺着一个老人,老人的嘴上扣着一个呼吸机,身上都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关系,如果不是放置在床边的心跳观测仪上的线条不停的跳动的话,虞初凉真有那么一瞬间,觉得那个人早就已经没有了呼吸。
“虞先生的身体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他的器官已经在逐渐的衰竭……”
孔院长站在一旁,看着躺在床上只能靠着呼吸机勉强活着的人,眼中都是怜惜。“虞先生可能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怎么好了,所以他两年前就联系了我,说要住进这所疗养院。当初我接到电话的时候,还惊讶了很久,以虞先生的财力,完全没必要选择我们这所已经面临倒闭的疗养院,可虞先生依旧坚持选择我们这所疗养院,甚至还捐出了一半的财产,用于照顾病人等等的支出。”
孔院长话里都是感激,但只有虞初凉清楚,虞舟为什么会对这家疗养院这么的情有独钟。
“虞舟先生……您儿子过来看您了。”
孔院长来到虞舟面前,微微侧身,轻声的在虞舟的耳边说道。虞舟原本昏昏沉沉紧闭着的双眼,在听到虞初凉的名字的时候,竟然微微的睁开了。他侧着头,看着孔院长,那样子,好像还有点不相信,可当孔院长示意虞舟看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的时候,他原本浑浊的眼睛竟然有那么一瞬间闪过了清明。虞舟颤抖着手朝着虞初凉抬了抬,但虞初凉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退。虞舟的手像是突然失去了什么支撑一样,就那样毫无预兆的摔在了床上。
“我过来看看你……”
孔院长为了给他们父子两个留一个肚子相处的机会,一个人离开了房间,虞初凉看着孔院长关上房间的门之后,虞初凉才坐在虞舟的病床边,缓缓的低头,面无表情的看着虞舟,眼睛中透着深深的憎恶和恐惧。他凑在虞舟的耳边,一字一句无比清晰的说:
“过来看看你……死没死?”
虞舟对虞初凉的话一点也不意外,他甚至还笑了笑,放在嘴上的呼吸机因为一呼一吸间,时而清晰,时而出现一层薄雾覆在上面。
虞舟现在已经说话都困难,可他依旧看着虞初凉,眼神里是令人感到恐惧的温柔,虞初凉从小看到大的眼神,也是最令他恐惧的眼神。温柔的眉眼,即使脸上布满了皱纹,依旧抵挡不住曾经的精致和帅气,嘴角缓缓勾起,张着嘴不知道说些什么,为了能听清楚虞舟说的话,虞初凉还是将自己的耳朵凑在虞舟的嘴边,就听到在沉闷的呼吸罩的阻隔下,沉闷的声音像是来自于地狱恶魔的呼唤。
“你是……我的!你……你永远……永远都不能从我的手上……逃脱。”
虞初凉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生气,他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依旧不肯放难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曾经那些不堪的回忆,那些恶心到令人发呕的回忆,让他恨不能立刻掐死这个人。
他崩溃的冲着虞舟吼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虞初凉崩溃的将房间内的东西全部都砸掉,看着这些为维持虞舟那虚伪至极嘴脸的家具,看着那些带给自己痛苦回忆的家具,他像是发了疯一样的将所有的一切都砸碎,好像这样就能将曾经那些痛苦至极的回忆彻底敲碎。
而那个罪恶的源头,一切苦难的源头,却只是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看着虞初凉在房间里发疯。就好像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的局外人。
宮烨原本是打算站在疗养院的门口等虞初凉的,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心,走了进去,刚走到楼下,就听到一阵疯狂的摔打声,宮烨心里一跳,下意识朝着楼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