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闻非吩咐人搬了小案到床边来,坐在贺云沉身边。张若年说贺云沉是冻了太久,寒气入体,以后若是想有子嗣,最好不要再受冻。
“谁跟你说子嗣。”
听了沈闻非这话,张若年跪下请罪,“臣惶恐。”
沈闻非倒是没说别的,挥挥手让人下去熬药。人都走光了才扭头看贺云沉。
他发了高热,额头上放了一块儿热巾,脸上是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也干,蹙着眉头微微张着。
子嗣什么的……
沈闻非扭过头来,现在不是时候。
他就在床边看那些密折,一抬眼就能看到贺云沉的情况,常春给他喂药喂得手忙脚乱,还把人给弄醒了。沈闻非把常春轰出去,那碗药就搁在床头。
贺云沉觉得手软脚软得没力气,看到沈闻非的时候心里还是雀跃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笑起来,看得沈闻非心里不是滋味儿。
罢了。
沈闻非叹了口气,端起碗来到他身边去。
倒也不是皇帝陛下爱伺候人,是……是什么沈闻非说不清楚。
“陛下。”贺云沉躺在床上,脑袋都支不起来,一只手从被子里慢腾腾伸出来,素白劲瘦的手腕在明黄锦缎上蹭了蹭,扯住了皇帝的衣摆。
“起来喝药。”沈闻非拿着勺子搅了搅,伸手勾着贺云沉的脖子把人扶起来,贺云沉没骨头似的,顺势趴到了沈闻非身上。
这倒是沈闻非始料未及。
他拿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一僵,慢慢放下搁在自己膝盖上,微微侧脸,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你倒乖觉。”
这样的举动贺云沉平日是不会轻易做出来的,只不过今日,他实在是难受得厉害。听了沈闻非这话,贺云沉觉得眼眶有些热,心里那些孩子气冒出来,侧枕在他的陛下的肩膀上,嗓子哑着,声音很小,“陛下。”
他的陛下叹了口气。
贺云沉甚少撒娇,这样冷不丁来一下,沈闻非还真有些招架不住。他把药碗放下,清清嗓子把人搂住,又觉得气不过,扭头使劲儿咬了口贺云沉的耳朵。
气哼哼的:“别以为这么就能蒙混过关。”他说着,掖了掖被子,“就你这样的,还去什么漠北,怕是阿来达的面都见不到就先病死在路上了。”
贺云沉听着,也不说什么,只是搂紧了沈闻非。
“……好了,”沈闻非拍拍他的背,“把药喝了。”
贺云沉不动,沈闻非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低声问,“陛下还生气吗?”
“……”沈闻非叹气,“朕不生你的气了,行了么。”他嘀咕,“生病了还得朕伺候,多大的脸面啊。”
贺云沉弯起嘴角,搂着沈闻非不松,他头晕得睁不开眼睛,整个人像是喝醉了似的,喃喃地,“陛下”跟“殿下”轮着喊。沈闻非让那声“殿下”喊得心软,摸了摸贺云沉的后脑勺,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殿下……”贺云沉觉得自己病了之后,变得很没出息,只是这么自己说话,也能泪珠滚滚然。
他好想念过去。
过去的沈闻非,舍不得这么对贺云沉。
“好了,好了,”沈闻非的声音里是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他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捋着贺云沉的后脑勺,“这次是我不好,委屈你了。”
贺云沉没听到,他只能察觉到沈闻非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晃动身体,他搂着他的手臂慢慢松开,又一次沉入梦里。
“怎么这么死心眼儿啊,”沈闻非还以为贺云沉能听到,“就穿着朝服在外面死等,你不病谁病。”
“还指望朕先低头把你放进来。”
“……委屈你了。”
沈闻非犹豫一下:“你是不是……”
是不是一心一意只对我好?
他没问。
“算了,”他说,“反正你就在朕的手掌心儿里,有的是人帮朕看着你。喝药。”
他说到这里,颠了颠肩膀,贺云沉一动不动。
“云沉?”沈闻非轻轻“啧”了一下,拍拍他的背,“睡着了?”
贺云沉不答。
“……”沈闻非没脾气了,扶着人躺下,看他微微张着嘴喘气,看了会儿,坏心眼儿地把那两片嘴唇捏住,看贺云沉因为喘不过气而皱起眉头,笑了下,松开手,捏捏他还有些发烫的脸。
“笨蛋。”
这种近乎于情人之间的含笑呢喃,风一吹就顺着垂下来的床帘卷走了,卷到外面阴沉天气里,跟着第一片雪花溶进冰冷的宫墙。
总之没能让贺云沉听到。
贺云沉睡了长长一觉,午膳时候迷迷糊糊吃进一碗粥,又睡下了,直到午后时分才能自己彻底睁开眼睛。
他听到烛火燃烧发出来的毕毕剥剥的声音,皱着眉头动了两下,额头上放着的那块方巾滑下来,还是湿漉漉的,是沈闻非的东西。
贺云沉慢慢换了个姿势,长时间躺卧和发热让他浑身像是散了架,只是动一动就酸痛不已。他觉得有点渴,可是没力气、也不想说话。
他睡了很久,也做了很久的梦。
他梦到他枕在沈闻非肩膀上,沈闻非很温柔地摸他的头,哄他说,“委屈你了。”
只是想想,贺云沉就能手指蜷缩。
——这要是真的该多好啊。
要是能回到过去……
贺云沉呆呆地想,他能付出一切代价。
沈闻非一撩开帘子,就看见贺云沉侧躺着,睁着眼睛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还怪可人疼的。
觉得有风灌进来,贺云沉打了个哆嗦,他一抬眼,沈闻非手臂半举,握着那段纱帘。
不知道为什么,沈闻非对上他的眼神,竟然有些紧张。他清清嗓子,还没说什么,贺云沉就推开被子起来,“陛下,臣……”
“躺下。”
贺云沉一愣。
“躺下。”沈闻非把人按下,压上被子,“谁让你起来的。冷不冷?”
贺云沉抿抿嘴唇,摇摇头,“不冷。”
“那你刚才抖什么?”
贺云沉脑子都不怎么转,徒劳地张了张嘴,又被捏住嘴唇,沈闻非凑近了,“欺君之罪,担得起吗?”
贺云沉只能不住摇头。
“什么意思?不敢?”沈闻非松开手,“今日上朝的时候,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贺云沉想坐起来,让沈闻非直勾勾盯着,也不敢动了,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解释,“今日,林梅静既然已经请辞,臣就想着……没必要再跟他如何了,毕竟,毕竟他也知道教训了。”
“那你就帮着赵王说话?”
“臣当时只是……”
“朕再问你,”沈闻非打断他的话,问,“你派人围了内阁大臣李道经的府邸,是不是有私人恩怨?”
“没有。”贺云沉赶紧说,“机隐处只听令于陛下,于朝臣只是监视绝无私下往来,臣这样,只是因为陆荃一案,并无其他。”
“并无其他?”沈闻非对这件事好像更感兴趣了,“一点儿其他原因都没有?不是因为旁的什么人?”
听了这话,贺云沉脸上一热,飞快地瞟了一眼沈闻非,下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臣不敢承认……也、也不敢欺君。”
沈闻非笑起来,一双眼睛只是弯起来就让贺云沉心跳加速。“是么?说说看,”沈闻非好整以暇,“因为谁?让朕的节度使,办案都加了私人恩怨。”
贺云沉哪好意思说是因为贤妃,只能一点一点一点地往被子里钻,让沈闻非一把逮住提上来,这下挡脸的被子也没了,暴露在沈闻非的眼神之下,贺云沉马上就闹了个大红脸。
“哎呀,”沈闻非故意,“怎么脸又红起来了,又发起烧来了?”
贺云沉招架不住,两只手捂住脸,哀哀地叫了声“陛下”。
“好了,不闹你了,”沈闻非拉下他一只手握进指缝里把玩,“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贺云沉老老实实地摇摇头,被捏着下巴亲了一口。
“以后不许再这样。”沈闻非捏着贺云沉的下巴晃了晃,“听到没有?”
穿得那样单薄站在风口,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不许哪样?不许生病?不许给赵王说话?还是……不能难为贤妃的母家?
尽管不懂不明白,贺云沉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问你那件事,不是怪你。”沈闻非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林梅静是第一个,下一个就是李道经。”
贺云沉垂下眼睛。
“昨日,”沈闻非顿了顿,盯着贺云沉的脸,“李贵人自请降位了。”
贺云沉猛地抬起眼睛:“贤妃?”
“没有贤妃了。”
贺云沉懵了一下,沈闻非还以为他会高兴,结果看他这样,跟反应不过来似的,正要开口提醒两句,贺云沉就开口道,“那……李道经府上,是不是就不能再围着了?”
沈闻非脸一僵。
“不然,李家怕是要多想。”贺云沉看沈闻非一脸不虞,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小声解释说,“陛下之前跟臣说过,前朝后宫暗线相连,朝廷重臣不到紧要关头不能同罚同赏。所、所以臣想……陛下?”
沈闻非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