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救命啊太后娘娘……”
本来已经歇下了的太后又披了衣服起来,脸上妆容已卸,不着珠翠,一只手让如婵扶着,皱着眉头往外走,“李氏又怎么了?大半夜地哭成这样。”
“奴婢不知,李贵人哭花了脸,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这种品性还想做皇后,”太后烦躁不已,讽刺道,“做她的美梦去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外厅,李贵人哭得一张脸煞白,也是素着头脸,看到太后出来,赶紧往前膝行两步,跪下不住磕头,“太后娘娘!臣妾求太后娘娘救救臣妾啊太后娘娘!”
“这是怎么了,快先起来。”太后落了座,让如婵去搀扶,李贵人哭着站起身,太后看她仍是止不住地淌泪,也明白这是出了非同小可的事,屏退左右,问,“如今没人了,出什么事了?”
大冷的天,李贵人只是匆匆套了件棉袍,脸色青白着,哭诉:“太后娘娘,臣妾本不打算惊动您,只是陛下不肯见臣妾,臣妾只能来您这里,不然的话,臣妾弟弟的命,就没了啊。”
“你弟弟?”太后问,“你弟弟怎么了?”
“近日,越州知府携子杨其入京 ,那杨其不学无术,流连烟花柳巷,还跟我弟弟动过手,幸亏臣妾弟弟身边有人跟着才未出事。今日,那杨其竟要掐死臣妾弟弟!”李贵人说着,眼泪又止不住,“臣妾弟弟不过弱冠,血气方刚,性命攸关之时还了手,失手将那贼子给打死了,结果……结果……”
太后接着道:“结果,官府把你弟弟给抓起来了?”
“正是,”李贵人又跪了下去,攀着太后的衣摆,“太后娘娘,这件事从头到尾,臣妾弟弟都是受害一方,性命攸关之时不得已还了手,也是那贼子该死。可是,那贺云沉却一口咬定是臣妾弟弟故意行凶,非要置他于死地。”
她恸哭不止,“太后娘娘,臣妾父母老来得子,弟弟更是李家唯一的男丁,要是他没了,臣妾跟臣妾的父母,可怎么活啊太后娘娘……”
“好了,”太后让她哭得头疼,如婵过来把李贵人扶起来,又给敬了杯茶,太后问,“你刚才说,贺云沉?又是贺云沉?”
“是!”一提到贺云沉,李贵人恨不得生啖其肉,生饮其血,“那贺云沉颠倒是非黑白,之前他就故意围困,放纵侍卫打伤臣妾弟弟又气病臣妾的父亲,如今又给扣了这么一顶帽子,他……”
太后奇道:“还有这事?”
李贵人更加愤怒:“臣妾不敢欺瞒!那贺云沉,不仅在前朝不放过李家,就连、就连后宫也……”
“后宫之事,”太后冲她微微笑了一下,“哀家还是知道一些的,怎么?他骑到你头上了?”
“臣妾被降位,就是因为那个贺云沉!”
“那你看,会不会是这样,”太后引导她,“贺云沉对你,怀恨在心,所以前朝上打压李家,后宫中,也不让你好过。”
李贵人如遭雷击。
太后见她一脸茫然之后猛然回神,呼吸急促,紧紧攥着手心,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怎么这么冰凉,底下的奴才怎么伺候的,如婵,去给贵人拿过汤婆子来。”
太后与雪中送炭,那个汤婆子捧到手心的时候,李贵人跪在太后面前,“臣妾求太后娘娘垂怜,救救臣妾,也救救李家!”
“前朝之事,后宫不得参与,”太后慢慢啜了口茶,“你弟弟的事,哀家会尽力。但后宫之中,只需联手,就绝无贺云沉生还的可能。”
李贵人嘴唇翕动,看着有些举棋不定。
“快起来,”太后见状,也没说旁的,“你是个温良孩子,这是个大事,你只管好好想,无论怎样,哀家都不会怪你。”
李贵人额头触地:“臣妾、臣妾深谢太后娘娘。”
沈闻非听完了贺云沉的奏报,冷笑一声,“好得很!想不到他们这么胆大包天,竟然还打起官员选调的主意来!”
“如今朝堂上需要新鲜势力的汇入,赵王拉拢这些人,倒是并不奇怪,”贺云沉道,“只是这只发现一个越州知府,不知道还有哪些人也牵涉其中。”
“杨普堂那么谨小慎微的东西都动了这个心思,还有谁不能进来掺和一脚!”
“陛下息怒。”
沈闻非呼吸极为沉重,他深呼吸几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怒容,“机隐处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这都不能提前察觉!”
“此事进行得极为隐秘,杨普堂携子入京,暗藏祸心却名为医病。若非极为亲近,怕是不能知晓,”贺云沉单膝跪地抱拳道,“臣愿全力调查此事。”
沈闻非没发话。
他在想,这件事交给贺云沉,到底合不合适。
现在赵王已经决定拉拢贺云沉,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让贺云沉去着手这个重案,会不会打草惊蛇,让赵王再畏首畏尾。更何况,官员调度,这不是个轻而易举的事,贺云沉在朝树敌颇多,再加上他说不出口的身份,要是让他去,恐怕难以服众,到时候贺云沉更是难做。
“这件事,你不要参与了。”
贺云沉抬眼,有些不解,“陛下,此事……”
“此事,朕会交给别人,”沈闻非背着手,“杨其和李季,你也不要管了,交给高隋就好。”
贺云沉抿抿嘴唇,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以往若是朝廷重案,定是会先交付机隐处,再分付有司。换句话说,只要有什么问题,沈闻非只会交给贺云沉,可现在却例外了。
这是为什么?
“你起来吧,”沈闻非忙着写折子,没看到贺云沉眼中翻滚的情绪。“眼下韩雪为即将入京,你和内务府做好准备没有?”
“做好了。”贺云沉努力把心中杂念抛诸脑后,“按照旧例,韩雪为入京后,安置在皇城内宁安府,吃穿用度皆按郡王礼制。宁安府已经安排好了,都是机隐处的人,不会出岔子。”
“嗯。”沈闻非点点头,“你拿着这封折子去刑部,把案子交给高隋。”
“……是。”
贺云沉接过那封折子,转身走了两步,犹豫一会儿,还是问,“陛下何不……让臣督办此事?”
“嗯?”沈闻非抬头,“你说什么?”
“臣有信心督办好此事,”贺云沉请旨,“请陛下恩准,由臣督办。”
放到别人身上,沈闻非下一步就是翻脸了。
什么差事,给你了,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抢来。你要干什么?不把皇命跟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还是要居功自傲?
但是眼前这个人是贺云沉,沈闻非就不这么想了。
“怎么?”他甚至笑了笑,“还嫌自己身上功劳不够?舍不得分给高隋?”
“不是,”贺云沉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自己那种“要事之下我才是陛下的第一选择”的龌龊心思说得合理些,他正想着,沈闻非开口道,“过来。”
贺云沉就到沈闻非身边去,让人搂到腿上坐。沈闻非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说,“你能发现这件事,帮了朕大忙。”
贺云沉心里稍微雀跃了些,看着沈闻非,又垂下眼睛,“为君分忧,是臣的本分。”
沈闻非亲了亲贺云沉的耳朵。
眼下皇帝陛下搂着人,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现在考虑贺云沉,竟然优于那些朝堂政事。而且也不打算改正。
可真了不得啊,贺大节度使。
这句极为亲昵的调侃在沈闻非嘴唇边儿滚了一圈儿,没说出来。
——省得他恃宠而骄。
皇帝陛下如是想。
“韩雪为就要来了,这也算是大事,办得好了,朕给贺卿头号的功劳,”这几乎就是在哄了,就连贺云沉都觉得惊讶,“这样行了么?嗯?”
哪还能不行呢?
这样的语气,再加上印在额头上的吻,贺云沉半边身子都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