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臣贺云沉,参见太后娘娘。”
慈宁宫内,太后坐于花厅正座之上,背后是百鸟朝凤的刺绣屏风,太后身着浅金色底绘牡丹花的外袍,头戴红宝攒珠冠,整个人熠熠生辉,正让底下的宫女给她的指甲上点染丹蔻。
“起来吧。”
“谢太后娘娘。”
太后看着眼前这个挺拔的年轻人,笑了笑:“来,到哀家身边来。”
贺云沉抿抿嘴唇,上前两步,离太后近了些。
“再近些。”
贺云沉:“……”
以往太后对贺云沉的态度,总是冷淡的,虽然也没有真的难为过,却也是不把他这个“祸乱宫闱”的人放在眼里,如今却是……
“你莫要紧张,”太后笑着说,“今日,哀家去找皇帝谈过了。提到了你。”
提起沈闻非,贺云沉微微抬了抬头,又跪下,“太后娘娘,微臣……”
“听哀家说。”太后像是叹了口气,“哀家心里清楚,皇帝心里是有你的,那日,哀家跟皇帝提起给你赐婚,咱们陛下可是老大的不高兴。你别跪,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
贺云沉不知道太后到底要说什么,却又关乎沈闻非而不得不听,站起来走近两步,略有拘谨地坐在太后身边早就备好的凳上。
“贺大人,”太后见他坐下,接着说,“你的身份,是前朝官员,不是后宫之人,有些话,陛下不跟你说,是体谅你的面子,但是后宫空虚无主,有的事情,哀家不能不管。”
太后说:“如今陛下登基已经两年,你是一直守在陛下身边的,清楚得很。皇帝从小就不怎么把心思放在朝堂之外的事情上。若是个闲散王爷,倒也罢了,可如今,陛下始终是陛下,若是没有子嗣,恐怕于朝于国,都不安稳。”
贺云沉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
“你是陛下的身边人,”太后看着他,说,“这些事,也该劝劝陛下。”
贺云沉如今才明白,如婵所说的“有事商量”到底是什么事情。
这哪里是商量,不过是把他叫过来让他去做沈闻非广开后宫的说客。可是贺云沉无论如何都张不开、也不想张这个嘴。
“太后娘娘,”他忍不住,想争一争,“臣……也提过这件事,只是陛下说,国丧未过,陛下也不想这样快。”
“陛下也是这么跟哀家说的,”太后叹了口气,“只是他现在宫里有谁?刘美人,身份想必你也知道。李贵人,家里又不争气。陛下恪守礼节,哀家明白这是他的孝道。可是皇室子嗣,这可是大事。”
贺云沉沉默不言。
太后看他垂着眼睛,冲如婵使了个眼色,整个花厅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
“贺大人,”太后的声音极为温和,“所以今天,哀家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你看你肯不肯,给陛下添一个子嗣呢?”
贺云沉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陛下,”常恩进来通传,“该用膳了。”
沈闻非正在榻上看书卷,听见这个方觉已经晚了,他把书丢下,“贺云沉还没回来?”
“贺大人仍在慈宁宫。”
沈闻非放下手里的书,从榻上下来,“知道太后跟他说了什么吗?”
常恩摇摇头:“太后娘娘屏退了所有的宫人,说了什么,奴才不知。只是……”
“只是什么?”
“奴才多嘴,”常恩道,“太后娘娘一向对贺大人并不亲厚,如今却说是有事商量,”常恩笑笑,“奴才愚钝,猜不透太后娘娘的心思。”
“能商量什么,”沈闻非冷哼一声,“左不过是让他劝朕广开后宫。”
“太后娘娘也是为陛下考虑。”
“为朕?”沈闻非不以为然,却也没再说什么,“传膳,把今晚的点心给慈宁宫送过去一例。”
“是。”
与此同时,贺云沉在慈宁宫里正如坐针毡。
“太后娘娘,”他干脆又跪在地上,“臣愿意为陛下一辈子肝脑涂地,只是……只是这样的重任,臣实在是……”
“哀家也知道,突然这么一说,你肯定是接受不来。”太后伸手去扶他,“只是商量罢了,你怎么又跪下来,快起来。”
贺云沉舔舔嘴唇,重新落座,听得太后说,“哀家知道你对陛下有情意,所以也不算是乱点鸳鸯谱。你在前朝是有功绩的,既如此,给陛下开枝散叶,哀家在陛下那里多多为你说好好话,不会丢了你前朝的官职,你还是机隐处的节度使,不会耽误了你的仕途前程。”
太后拍了拍贺云沉的手:“你是个好孩子,不像那些旁的人,把这件事交给你,哀家也放心。”
“太后娘娘。”如婵进来,行礼道,“陛下派人送了一例碧玉芙蓉糕,请太后娘娘用膳。”
“瞧瞧,”太后笑,看着贺云沉,“这是跟哀家要人呢。好了,你回去吧,今天哀家说的,你好好想想,去吧。”
贺云沉聚了聚神告退,他刚走,太后就收起了刚才那副慈祥面孔,神色淡淡的,端起茶碗,轻轻抿了口茶。
如婵上前来道:“太后娘娘,这件事关系重大,李贵人那边……要不要奴婢再去看看?”
“不用,”太后放在茶碗,淡然道,“她做不了决定,我们也别逼她。到时候,自然有人逼她想通。”
常恩亲自来送的点心,就在门口等着贺云沉,见人出来了,笑咪咪地迎上去,“贺大人。”
他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来贺云沉的不对劲,也没说旁的,只是回去路上旁敲侧击地提起了沈闻非。
“陛下一直等着大人回去用膳呢,”常恩总是笑着说,“这么多年了,陛下习惯的始终都是大人在一旁,如今大人不在,陛下都不肯让奴才们伺候。”
贺云沉脚步一顿,干脆停下了。常恩见状不对,问,“大人身体不舒服?”
“常公公,”贺云沉手攥了攥又松开,“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大人请讲。”
“……”
子嗣之事,贺云沉实在难以启齿,他张了张嘴又放弃,“算了,没事。”
常恩看他这般,愣了一下,又赶紧跟上去。
沈闻非自然是等着贺云沉的,可是这人从慈宁宫回来就跟掉了魂儿一样,木头似的,一双筷子就知道夹碗里的米粒儿吃。
贺云沉正想着太后的话神游天外,筷子让人打了一下。
“怎么了?”沈闻非盯着他看,“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太后娘娘,说了……选秀的事儿。”
意料之中。
沈闻非狐疑道:“还有呢?”
“……”
“贺云沉,”沈闻非声音沉下来了,“说话,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