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新野酒吧,晚上九点。
陈江站在酒吧二楼的走廊尽处,垂在身侧的手指夹着烟,烟雾在他修长指尖慢慢消散,他的嘴角带着轻笑,语气却不容置疑:“不了吧,他的事我不掺和。”
电话那边还在说,但陈江已经没在听了,他将目光移向楼下,看着一楼群魔乱舞的人们,眼底嘲弄一闪而过。
陈江今天来得早,身上的西装还没来得换,黑色的商务装令他原本就清冷的面容显得更加难以接近,与新野糜烂的氛围格格不入,多了几分禁欲正经,因此更能吸引人们的注意。
可陈江对此一无所知,他听着电话挂断声,神情没怎么变的转过身,将已经燃尽的烟抛进垃圾桶,抬起眼的时候却微微一怔。
但很快,陈江就回过神,他眉眼一弯,表情突兀的温柔下来,可笑意却不达眼底,这几个字从舌根滚到舌尖,有种灼烧人的力度,他低低地轻喃:“好久不见啊。”
易东旭。
2
易东旭显然也没料到陈江会出现在新野,他那总是游刃有余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裂痕,显现出几分震惊,但易东旭毕竟是易东旭,混迹欢乐场多年的情场浪子不可能让自己陷入尴尬境地。
他轻轻一笑,面容依旧矜贵而得体,而他注视着陈江的目光,宛如陈江是他最钟情的爱人。
陈江有种头皮发麻的战栗感,他竭力压制着冲动,可眼中的渴望与爱意却掩饰不住,况且在易东旭面前,他的伪装总是无所遁形。
易东旭抬手松了松领带,神情略有些不耐,但隐藏的很好,随着动作,他露出修长流畅的脖颈线条,衬衫下的胸膛肌肉精瘦有力,他对着陈江招了招手,动作像是招小狗,说明他在潜意识里还是把陈江视作可有可无的玩物。
但陈江对此并不在意,他甚至顺从的走过去,乌黑眼眸亮晶晶的看着易东旭,垂下脑袋将脸颊贴在易东旭的手掌。
陈江刚才独自一人的清冷姿态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执,他轻声道:“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您现在身边,还缺人吗?”
闻言,易东旭的动作一顿,原本还不耐的表情立刻温柔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很快又消失不见,神情温柔却也无情,抚摸着陈江的下颚,道:“缺人。”
陈江眼睛更亮了,他整个人跃跃欲试,似乎他们之间缺失的这几年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影响。
但易东旭的下一句话又打碎陈江的幻想,他道:“只是……唯独不可以是你。”
陈江一愣,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低落下来,他垂下眼,眼底明明一丝波动也无,但语气却是十成十的可怜:“是害怕我死缠烂打吗?不会了,我已经得到了教训,您看,我不是消失了整整四年。”
可不知为何,陈江说到这四年的时候,易东旭的神情却不是愉悦,反而可以说得上是十分的阴翳,乃至捏着陈江下颚的力道都粗暴了几分。
易东旭强迫陈江仰起头,他居高临下的望着陈江,似乎想透过他的瞳孔去窥探陈江的内心,但那一双眸子里满是依赖与渴望,但独独没有冲动与谷欠望。
易东旭心底升起一股暴虐的欲望,他的恶意显而易见,捏着陈江的下巴,笑着说:“我喜欢*的,你太乖了,在床上不好玩,我不喜欢。”
说到这,易东旭停顿了一下,终于松开了对陈江的桎梏,又道:“而且,我对你做了那多么坏事,你怎么不恨我?”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见我,永远不回来了呢。”
陈江却依旧是那副懵懂的神情,他一把拽住易东旭的手,语气变得急匆匆:“当然不是,这是对我的惩罚,我永远不会离开您的。”
可这句话却好像触及到易东旭的逆鳞,他一把扯下陈江,嘴角的笑变得无情又愚弄,冷冷的道:“行了,没空陪你玩,别再来找我了。”
说完,易东旭不再管陈江,整理好衣领,从陈江身边走过,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只是在经过陈江身边的时候,喉结猛地一滚动。
陈江停在了易东旭的身后,像四年前一样,注视着他的背影从视线中逐渐消失,只不过这次的陈江的神情已经变得漠然。
而易东旭并不知道,因为他从不会回头,因此无法察觉到陈江的改变。
陈江站了一会,确保易东旭不会回头,这才转过身,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已经碰上了,他的反应没什么波动,毕竟已经过了四年,从他下手,难度的确比较大。”
“没关系,他只是备选方案,主要还是肖家那边,肖天磊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陈江脚步不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服务员朝他弯腰,恭敬的将他请入包厢,说:“王先生所在包厢的监控已经实时导入电脑,您现在过去就可以看到。”
陈江面无表情的点头,仿佛刚才那个卑微到极点的人不是他一样。
不过,毕竟已经过了四年。
所有的事情都会改变,更何况是人。
陈江终于认了栽,听了易东旭的话,成了冷心冷情的肖总。
3
易东旭是京城里出名的温柔浪子,每个跟过他的人,都觉得自己会是那个让他回头的温柔港湾,但无一例外,最后都被浪子抛弃。
浪子不会回头。
陈江一次又一次的警告自己,但他还是无可抑制的对易东旭心动,逐渐沦陷在他的攻略与温柔之下。
这其实很好理解,十八九岁的年纪,在一个长久被忽视与打压的环境下,有一个强大又温柔的人出现,哪怕知道这是一道虚无的光,只是短暂的划过,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
陈江从抗拒到接受,从接受到沦陷,也只不过是半年的时间。
易东旭帮陈江躲过校园的霸凌,帮助他的养母交上天价医药费,帮他准备出国留学的材料,甚至还帮陈江认祖归宗,回到肖家,让他有一个野小子,一跃成为肖家小少爷。
而易东旭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陈江。
陈江陷在蜜糖一样的梦中,他无可救药的爱上易东旭,当他的爱意随着时间与日俱增,但易东旭对他的兴趣却逐渐下降。
直到在陈江十九岁的生日宴上,他在楼梯的拐角处,亲眼看着易东旭神情不耐又冷漠:“谁知道他那么难缠,竟然是肖家的少爷,老天,我只是想跟他上个床就踹了的。”
“你知道,像陈江这样的人,你招招手他就感恩戴德的跟条狗一样,喜欢他?别开玩笑了,他那样的土包子,谁会喜欢他?”
“原来是这样。”
“我看你对他这架势,还以为你这次终于摔了跟头。“
易东旭一脸震惊,笑道:”别开玩笑,我是喜欢他,但之前的男朋友我也喜欢,不也都分手了吗?“
不远处的陈江如坠冰窖,终于从梦中惊醒,他狼狈的逃走,甚至不敢对着易东旭质问。
可梦醒好像只是他人生劫难的第一步,后面他所遇到的,远比这痛苦的千倍万倍,乃至于陈江在痛苦中辗转求生的时候,所能回忆起来的快乐时光,竟然都是易东旭赋予他的。
他一天一天的熬,一个月一个月的过,凭借着着他贫瘠人生中短暂的快乐时光艰难的活着的时候,他那患有精神病的养母在临死之际告诉了陈江所有的真相。
原来,他在学校里遭遇的霸凌是王家暗中操作的,易东旭明明知道,却选择视而不见,只是为了让他遭遇痛苦之后送上一点温暖,好让陈江对他死心塌地,而他养母的天价医药费,不过是易东旭对他的补偿。
送陈江留学是因为要陈江夺走了保送名额。
帮陈江认祖归宗只是阴差阳错,只是因为患有精神病的养母的肺跟肖天磊是最合适的配型,而易东旭大概与肖天磊达成了合作。
可笑的是,陈江认贼作父,他怨恨着从小打骂的养母,再回到肖家之后,再也不愿意跟养母相见。
陈江只记得戒尺打在掌心的疼,记得养母发疯时落在他身上的拳头,记得养母冷漠蔑视的眼神以及养母无休止的打压。
他厌恶极了。
忘记了养母愧疚的眼神,不记得养母总是伸出的手,和她日渐佝偻的脊背。
陈江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他看不清到底谁真正对他好,所以总是在受伤,在经历痛苦,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愚蠢,所以他活该。
可是他的养母多无辜。
因为养母年轻时善意,就活该拉扯他长大,甚至为了他能在肖家更好的生存,故意消磨身体,只是为了给肖天磊活生生的献出一个肺。
陈江看着养母骨瘦如柴的身体,他抛弃所有尊严跪在肖天磊的脚下,匍匐着叫他父亲,可他忘了,他能回到肖家,不是因为血缘,也不是因为易东旭,只是因为养母。
多可笑。
可是人生就是这么可笑。
他祈求着上天的垂帘,渴望着事情发生奇迹与转机,但祈求与渴望最无用,他只能用最苍白无力的语言倾诉着自己的悔恨。
养母原谅了他,她用消瘦的手掌抚摸着陈江的脑袋,告诉他,她一直爱他,并且会永远爱他,不过这次她要先走一步,希望陈江要早点成长起来。
只是这次是他一个人走,没人会陪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