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下午,一阵飘雨过后,又迎来一个大晴天,是阳台上我的花儿们喜欢的天气。
那盆千屈草似乎比其他植物更喜爱雨后的天气,今夏,它迟迟绽开出了紫红穗状花序、小而密集的花。
按照常人的审美眼光,千屈草并不好看,毫无花的美感。可当那些花蕾绽开后,你仔细观察,开在枝头的紫红花瓣就像精灵的片羽一样,而每朵花都仿似一只细小的三翼或四翼精灵。
它的名字与兆头也不是那么地吉利。家人曾仅因为这个原因就建议我丢掉这盆既没有观赏价值也不吉利的植物,可是我固执地拒绝了,从此,千屈草就好像被记恨了一样,不再受我家人的施水恩宠。它的主人变成了唯一,也就是我。
我并不是一个花卉专家,也非种花狂热者。要说到为什么会突发奇想找到这种在这个城市中非常罕见的花来种植,想起来还真有一段奇妙的经历。
仰望上方那片湿润的天空,我仿佛看见从那云隙中倾泻下的光芒。它是如此地炫目,仿佛让仰望着的人,在眼帘前重展昔日的旧梦。
事实上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久远得甚至让我产生怀疑,那到底是褪色淡却的往事呢,抑或只是我心中虚构的回忆?
或许那只是一场幻梦罢了,因为,大概没有人会记得……
※
夏天一直没有好天气。灰蒙蒙的天空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渐渐下起了细雨。
雨越下越大,像是千万根透明的细线,从天际穿梭到半空,落到地面溅成朵朵水花。
对于我们这些正值放学时间的中学生来说,可不是一种好待遇。
教学楼一楼的门前,聚集着众多准备回家的学生。从这里直望出去,可以看见学校通往外街的敞开着的正门。
我呆望那些带了伞的同学们,一个一个从身边离去。有的共撑一伞,结伴同行,消失在道路上的雨幕中。
我和大部分学生放学时回家的路径不同,所以羡慕他们能够结伴同行。这时要是真有人好心地来邀请我和他/她同行,我也只能因为回家的路不同而婉拒了。
“燐,你没有带伞吗?”
在喧嚣的教学楼一楼走廊当中,从我的身后,响起了一个女生的声音。
“你是?”
“同班的啦。”
今天是第二学期的开学日,分班后的第一天。我对新同学的样貌还不是很熟悉,估计这种情况下很多同学都是如此的吧,不过让我惊讶的是,居然已经有人能够记得我的名字并且认得我了,而且还是一个温柔的女生。
她已经走到前方,面对着雨“扑”地一声撑开了伞,并很友好地转头向我问道,“同路吗?今天的雨越下越大了,我可以送你一段路,直到分开的地方。”
我有点感到遗憾,指了指左边,示意着我要往校门左边的小路回家。
她领悟了我的意思,略带惊喜地说道:“我也是走那边的耶,过了桥后还要经过一片紫色的花田,对吧?”
我也惊喜扬了扬眉,点了点头,心里为终于找到了回家的伙伴而高兴,随后她说道:“我们一起走吧!~”
在放学的路上,多了一对本来就罕见的一男一女一起结伴回家的身影。
她的伞是一款潮流的淡紫色折伞,足够大为两个肩并肩的人遮挡风雨。
在同一把伞中,我用眼角悄悄打量着今天一同回家的同学。
她矮我半个头,以此推算身高应该是155cm左右,留着齐肩短发,扣着浅紫的发夹。纯白上衣的衣领很整齐,身上仿佛有一阵怡人的花香。如此靠近地走在一位女生的身旁,还真是有种害羞的感觉。
她的步伐很均匀,仿佛是为了凑着我。两边的景色,早已经从河上桥的栏杆,变为紫色的花田。
盛夏,田野中的花盛开了,在一片片新绿的上方,垂直长着穗状的细小花蕾,在让人沉醉的那一瞬间,觉得这种美异常独特。事实上我从不知道它们会开花,直至有人称这里作“花田”;也未见过田野中的植物开花,直至今天,有同学陪在我身边、并提醒我去注意的时候。
“你知道它叫做什么花吗?”她带着微笑问我,而我只能摇头表示不清楚。
她呵呵地笑着,解释道:“它叫做‘千屈草’,在其他国家也叫做‘精灵花’哦。”
她还告诉我,这片花田是由她祖母种下的。而她也和祖母一同居住在这一带的附近。开学前,她的父母因工作辗转的关系,将她送到祖母家中居住。她也因此转学到这里附近的中学中读书。而今天,正是她来我们这所学校上课的第一天。
她从小就喜欢各种花卉,从书中学得了很多关于种花的知识。所以当她得知要住到祖母家时,并没有感到不开心。不过她对我坦白道,有点害怕在新学校找不到有共同语言的朋友。
“对了,你叫做什么名字呢?”我鼓起勇气问道。
“夏遥,夏天的遥远。”
“噢……真好听的名字啊。”配着后面那句诗词一般的解释,我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蕴,美极了。
之后我俩一直在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来到三叉路口时,我已经看得见我那幢公寓的大致轮廓,而她也将要在这里与我分开。
我朝她挥手告别后,转身跑入雨幕中。
这就是我认识她的第一天。
往后,即使没有下雨,我俩都会结伴走在同一条放学回家的路上,眼里掠过从河桥到花田的相同的景色,聊着共同感兴趣的话题,偶尔我还会同她一起钻进那块千屈草的花田中游逛,用视觉去品味淡紫的色泽,用嗅觉去尝尝清新的花香。
在学校内,即使是在同一个班中,和夏遥说话的次数却不是很多。不过她偶尔也会过来问问功课。教室外,偶尔碰面的话也只是很冷淡地互相打个招呼,然后擦肩而过,继续自己的事情。不过,现在想起来,几乎每次都是她首先向我打招呼的。
学校对男女生关系的问题非常敏感,甚至还达到一个神经兮兮的地步。我想,造就2012今天“断背山下,百合花开”的成果,绝对有中学校规的一分功劳吧。
可是每当放学,离开校园的管辖范围之后,就一切都自由了。我和谁一起回家,怎样回家,走哪条路,路上谈什么样的话题,学校都管不着。
谁先走出校门,谁就先到门外的一棵大树下等候着对方。这是一个我与夏遥从第一天认识起就结下的无言的约定,而且彼此都从未失约过。
自离开喧嚣的学校后,言行都不那么拘谨了。一路上有说有笑,仿如一对已经结识了很久的朋友。
在学校的时候她总是一副很文静的样子,与其他女同学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可是到两人独处时,就变得活跃起来。
有时候一碰面,她就提到今天放学前都还没有解决出来的数学功课,我和她讨论着,甚至还不亦乐乎地争论着,忽略了周围的景色,甚至直到分开,都没有得出结果。
有时候,她会向我介绍一部刚刚看过、并觉得很棒的动画,介绍着剧中的男女主角,离奇凄美或者休闲搞笑的情节,千方百计也要让我感兴趣起来,和她一同追着这部新番,似乎这样两人间又会多一个共同的话题。
不过除了这些,她讲得最多的还是花。关于花,她提得最多的还是由祖母亲手种植的千屈草。
每天二十分钟的路程,与她短暂相处的时光,都是恍惚间就过去了。
直到某一天,我意识到要将心里的想法告诉她了……
然而,我就在内心还在犹豫的那几天,发觉她请假没来上课。问班里的同学,当天值日的班委都对此表示一无所知。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见到她了,心里终于放下一块心头大石。从这件事我也深知她对我是有多重要了。
同时我又害怕,她……会不会再同我一起回家呢?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你明明坚持了很久,一旦出现了空缺让你不得不将它停下;过后,你又会觉得很难重新将它拾起,即使你以前明明坚持了很久。
这天下午,又是一个灰蒙的雨天,正如第一天相识时的天气一模一样。雨如细线落下,让人的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我们俩一如既往地在树下碰头,一起回家。
今天她似乎变得很奇怪,少有言语,脸上的笑容像是极力挤出来似的,我反复问了她很多遍,都说没什么。
走路时她显出一副勉强提起精神的样子。并不是说我的直觉敏锐,此刻要是换作任意一个靠得她很近的人,都会发现她的不对劲。
两个人走在河桥上的时候,我的脚步停了下来,脚边溅开的水花打湿了我的双腿。
她觉得很奇怪,问我怎么了。
这可算是我一生中最为紧张的时刻了,心跳非常快,甚至要跳出胸膛外了。
“其实……我有话跟你说。”
她纯净如水的容颜上荡开一个浅笑,歪着头,头发带着湿润的光泽。她今天穿着一件从没见过的紫色外套,套在了短袖白色校服之上。伞柄斜靠在肩膀上,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伞柄最下端的塑料绳。
她用手指轻捂我的嘴,不让我出声,她出乎意料地对我说:“……今天是很难得的一天,花田的花又开了。不如这样,要是你能在那片千屈草的花田中捉到我,我就愿意听你到底要和我讲些什么。”
她说完后,便收起了折伞,不顾淋雨也不顾我是否答应,就灵巧地转过身,跑到河桥尽头的那片花田中。
我也不顾渐大的风与雨,跟着她的背后,只因想捉住她的手,对她说我想要说的话。
我也跑进到那片长满紫色千屈草的田野中,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她那跑动着的身影。虽然离她不过三米远,可是我和她隔着一条花道,要是我直接踩着花、横穿花道过去,她可是不会原谅我的。于是我只好沿着能走人的路,去追逐着她的背影。
风突然变得很大,将田中迟迟绽放的花蕾,吹到空中,随风起舞,形成漫漫的花幕,将她同样紫色的身影半隐其间。仿佛她正是这片花田中,绽开得最鲜艳的精灵花。
我追逐着不断在拐角处摇曳消失的倩影,越发疲累。每当我和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米的时候,她便灵巧地钻入前方突然出现的拐角口,在我的眼前残留下一片嫣紫的千屈花幕。
我的心绪与步伐,彻底被扰乱。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被雨声吞噬,而我不得不蹲下歇息一会。此时,被风舞于空中的花瓣被密集的雨滴打湿,精灵之羽再也飞不动了,便于我面前渐渐飘落。
当我抬起头时,发现夏遥的身影早已消失了。我急忙地四处环顾,仍是一无所获。
最后,我在逐渐停息的雨中迷茫着。
雨后的天空宛若银海一般,可是我没有为此高兴起来,因为它并没有给我带来奇迹……
一声刺耳的汽车引擎启动声音从远处传来,将我拉回现实,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
从那天起,我就再没见过夏遥。
后来,我从班主任那边得知了整件事的真相。
一向疼爱着夏遥的祖母因病去世,于是她向学校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参加葬礼,办理后事。
这个城市中唯一亲人已经离去,于是这边再也没人照顾她了。父母决定将她送往他们工作的城市,并准备转学。她再次回校上学的那一天,正是特地前来向要好的同学告别的。在放学后,在与我最后一次一同回家后,在一起跑过那片花田后,在那场雨中,她乘着父母的私家车离开了这个城市。
可是,向着我,她终究说不出“再见”这句简单得甚至可以脱口而出的告别。
她也不愿听我说出那句简单得甚至可以脱口而出的表白。那天,尽管她接受了我的告白,这样大概也只会增加她离开时的伤悲与眼泪。其实我想,即使我没有说出口,她也能够隐约明白我的心意吧,而且,她也怀有与我同等份量的心意吧。于是,她选择了一种特别的告别方式,在美丽的千屈花田中,送我一个最后的紫色背影以及一片雨中花幕,就这样了结了一切。她的泪水,也隐于那场雨中,不想让任何人发现。
几天后,我又回到那片花田,小心翼翼完好无损地从土中挖出其中一棵,然后离开。第二天,施工队就将没有价值的花田铲除了,并计划着在原来的地方盖一幢公寓。
这就是我这盆千屈草的来源。它由夏遥的祖母亲手栽种,曾受夏遥的精心护养,如今它成为我这段回忆的唯一证明。
至今,我仍是多么希望当时那场将万物润泽的雨,永远不要停息,永远不要停息,直到我找着她,牵紧她的手,不放开,对她说出“我喜欢你”为止……
直至最近才知道,原来千屈草的花语是“爱的悲伤”啊……原来它早已经预见到我与她的结果了么……
当我再次与她重逢的时候,已经是几年后了。她完全变了一个样子,容颜非常清秀,甚至留起了缎一般的长发。
至于后来,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2012/08/23-1:27,完成于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