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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

  • 作者:hi_foggyeye
  • 发布时间:2023-03-21 16:25
  • 字数:9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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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车站,爱丽丝即将告别已经生活了七年之久的城市。

破败的月台、褪色的候车室座椅,以及稀疏的人群……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自灾难降临后,这座城市已经陷入衰落的境地,并且抛弃了原先富有含义的名字,改为“灾区017”。

瞧,连身旁的自动贩卖机都不能用,已经要成为古董了,真是让人觉得伤感,少女心想。事实上不仅此处,甚至不仅仅这座城市,世界各地都有着与这里不相上下的景象,程度而言,用“荒凉”的话实在不算夸张。

天晴,但人心不晴。

有的居民乘车离开,是因为嫌弃她的衰落;可爱丽丝却并非如此。今日的意义,于她而言,说是离开,其实更重要的还是“回归”。是的,她即将离开此处,回归故乡。建在海上的车轨,最终目的地指向海的另一边。

“舍不得吗?”

这熟悉的声音……等爱丽丝发觉之时,说话的人已经走到与她并肩了。他是位纯正的黄种人,但头发却如被漂洗过一样发白,身高比爱丽丝高一个头;脸上满是不符合青年年龄的沧桑,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此刻他正穿着黑色夹克。

而至于爱丽丝,她是中英混血儿,双目深邃而纯净,金黄的自然卷发惹人瞩目——光是外貌的这两点就足以将英日两国的特征完美展现出来。此刻她着装低调,用鸭舌帽遮挡面孔,米黄色的大衣罩住了娇小的身躯。

“也不是啦……”她嘴上不承认。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希望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很明显他早就看穿了爱丽丝的心思,不过没有怎么追问下去,只是嘱咐着:“行李、护照?不要漏了。”

她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我还从杂货店里买来了几个挂饰,可以当作纪念品呢,高歌你也要一个吗?”

“噢,不——”他正想婉拒,爱丽丝已经从包里将挂饰掏了出来,是个纯白的小兔子挂饰,递到了青年面前。看爱丽丝的表情,她对自己的审美观抱有自豪,断定面前这个青年肯定会钟意。

的确小巧精致,不过……他心想,把这件玩意挂在背包上,真的合适吗?此时,沙哑的广播提示本班列车即将进站。“先上车,然后再说。”

登上列车,两人在这节车厢的最后一排中找到了相应的座位,是面对面适合聊天的位置。爱丽丝一向话语不多,这个位置有点浪费。破旧的广播沙哑地不断重复着列车上的注意事项,音色不是很好,很难听得一清二楚,不过也能让人依稀猜出具体内容。车厢比以往的型号都要宽敞得多,来回走动服务员都是机器人,依照着既定的电脑程序在生硬地工作,其态度让人感觉到莫名的冰凉。顺带一提,机器人被大量投入使用的原因,并非是科技发达这么简单,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个深层原因——至今为止,人类越来越少。

高歌坐定后无所事事,用手指敲起桌子,对面前散发浓香的奶茶亦不感兴趣。后来他又从身边的箱子里取出一份报纸,都是一些过了期的新闻,也是一些有关世界各地发生天灾人祸的噩耗。

爱丽丝凝视起窗外的海洋,享受着海上清风。对于这个世道来说,眼前的算是鲜有的宁静之景了。谁也无法知晓在下一秒,这样的海天一色之景会不会被来自天上的恶魔毁得荡然无存。她心想,要赶在那一刻到临之前,将如此美好的景色烙印在内心中。

“其实自从搬到17号灾区之后,我就再没有出过远门了。这样的海,已经很久没有目睹过。印象中,最后一次是和双亲,还有邻家的玩伴一起去海滩。那个发小是我最好的朋友,后来因为地震而失踪了……很多次我都梦见她跟我们家一起玩耍的情景。我醒来后,欢声笑语还依旧回荡在耳边,甚至手中还残存有抚摸过玩伴那柔顺黑发的触感。虽然他们现在都……”她的双眸凝视窗外的远方,没有太大的波澜起伏,“不过我已经不再悲伤了,我会替他们活下去,而且为了不再会有更多的人逝去,我作出了这个‘决定’。”

这无疑是爱丽丝的心声。原先她一向话语不多,此刻应该是受到了窗外美景的影响,心情放开,变得平静下来的缘故吧。听罢,高歌放下报纸。“是吗。你所说的‘决定’,就是前往亚特兰蒂斯,接受洗礼成为‘圣女’,然后为他们而战,对吗?”

爱丽丝重重地点头。“亚特兰蒂斯是我的故乡。我不仅要为他们而战,还要为已经逝去的人而战。我也不想让那些从天而降的恶魔,再度破坏眼前这样宁静的景色。”

这样的决心,应该会让她的实力变得强大。事实上就心灵而言,她已经非常坚强。高歌曾经在书上读到过这么一句话——“沉醉感伤是内心脆弱的证据”,那么,爱丽丝不再悲伤、勇于为保护他人而踏出第一步,则是即将变得强大的预兆。

任谁都会担心,如此大的抱负是否会压垮少女这稚嫩的肩膀。高歌为此悄悄叹了一口气。“这是你自己选择的路。按照约定,在到达亚特兰蒂斯后,我也会继续照看你的。”

“这么久以来,真是谢谢你,你本不用像这样尽心尽力为了我的。”

“不不,毕竟你是我救命恩人。如果当年你没有从牢笼里把我救出来,估计现在,我已经成为实验的牺牲品、彷如那从天而降的恶魔般的行尸走肉了吧。”

青年的双目亦开始同样去注视对方。他对面前的少女抱有的无尽感激之情,一直没变。

高歌跟随爱丽丝已经三年有多,曾经是一名出色的特种士兵。如他这般的人才,应该很受联盟高层的青睐,估计能当上一级的军官。可是他为了报恩,却一直守护在爱丽丝身边。这份忠诚,对于外人而言可能非常不值得,但对于身为士兵的他来说则并不稀奇。

“说是这么说啦……可是……”

一阵剧烈的晃动打断了爱丽丝的话,同时,桌面上端放的奶茶也打翻并摔落在地。高歌警惕起来,四处张望。

“是脱轨了吗?”爱丽丝的表情略有担忧,注视着同伴。

“不对,列车依然在行驶中。”高歌重新坐稳后,察觉到刚才的不寻常晃动是来自于车顶,于是朝上望去——果然,车顶被某样重物猛烈撞击而成巨大的凹痕清晰可见。

随后爱丽丝也同样发现到这个状况。此时列车又晃动了几下,虽不及第一次那般严重,但也彻底让其余的乘客恐慌起来。

“怎么回事?”她不断问着高歌,可是他不好判断。为了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将头探出窗外,回顾车身,才发现不久前撞击列车顶的是一个巨大的机器装置——它如蜘蛛般将伸出了肢节,紧紧夹住车身。此时,高歌知道列车原来是遭到劫持了。

他的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他将头探回来,发现爱丽丝表情惊恐地望向一个方向。他正要问发生什么事时,只听见一击激光枪发射的枪声。他循声望过去的,已经是一名乘客被机器人服务员射杀、倒在地上抽搐的情景。连接在机器人手臂上的激光枪口还冒着残余的光子。

爱丽丝目睹此景,几乎要失声惊叫起来。

机器服务员开始暴动,发出噪声,手臂上专门用于进行端茶倒水的握柄装置转换成激光枪,对准了车上的乘客。它们的面孔是一块显示屏,原先画着一张笑脸,此刻却映出让人惊骇的乱码。

整个车厢中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他们的生命都掌握在这几个暴动的机器人手中。依照往常的列车劫案,此时应该会有人利用广播,逼迫所有人交出财物才对。时间过了十多分钟,机器人们却开始做出异于一般劫车犯的举动。

它举起了一名意图用手机救援的男乘客,激光第一枪射穿了手机,第二枪射穿了他的胸膛。另外一台机器人则非常迅速地拖起那具未寒的尸身,以蛮力将其抛出窗外。这些由铁块与电路组成的人形,动作不带丝毫感情,是一种变相的残酷。

过后,它们纷纷在胸前交叉双臂——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高歌记得,那是联盟地区的军用手语,意思为“ALLKILL”(全部解决)。

它们不在乎钱财,目的只有一个——将乘客全部解决掉。所有人都意识到危险逼近的同时,机器人已经朝其他人开了第二枪。

高歌护着爱丽丝,在心里盘算着计策。要是面对的只是一般的劫车犯,他有自信能只用吹灰之力便能解决——不过很遗憾,人类在机器人面前,是毫无胜算的,况且面前这三架是被偷偷改装的特化军用机械猎手。就算他身手再敏捷,都无法同时躲过几把激光枪的猛射。人类极限的躲闪能力以及搏斗能力,相对于特化作战机器人而言也是差距太多。

于是他开始做好最坏的打算。在这趟列车之中,哪怕是仅仅救得了爱丽丝一个人也好。考虑到她即将成为“圣女”、以世界之拯救者的身份作战,承载了满众人的希冀,她的生命比任何人都要珍贵,甚至……整趟列车的生命加起来都无法企及。

哪怕是仅仅救得了爱丽丝一个人也好。以这个目的为前提,下一刻的行动就必须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高歌身上随身带有电匕首,刀刃接触到机器电路就能让其瘫痪。他拼尽全力也许能解决掉一个机器人,好运的话也许还能跟第二个同归于尽,然后博得让她跳窗逃脱的良机……他最后望了望爱丽丝,发现她脸色惨白,被吓得不轻。

高歌的这条命,是爱丽丝在三年前捡回来的,这么说完全不夸张。他认为,如今是报恩的时候了。列车依旧在行驶,而且速度明显加快。

直至此刻,暴动的机器人已经枪杀掉第五个乘客。再不行动,它们就要注意到这边来了。

“这里有个胶囊,是个压缩装置,按下开关的话就会立刻展开成为橡皮艇。”高歌尽量压低声音把东西塞给她,并嘱咐着,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嘱咐爱丽丝:“等会我会想办法找机会让你跳下去。”

“你呢?”不等她反应过来高歌要做什么,他“嘘”了一声打断她说话。爱丽丝的双眼睁得大大的,充满惊恐。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正当高歌准备说出这样一句遗言时,列车上又再度发出一阵细微的骚动。高歌警惕地观望,心想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来行动。

此刻高歌与爱丽丝正躲在本节车厢的最后一排。高歌躲在椅背后,尽量让身子被掩藏;爱丽丝受他的嘱咐尽量坐到靠窗边。事实上对于激光枪而言,木椅绝对不是障碍,而高歌此举也不过是减弱自己在机器人眼中的存在感而已。他偷偷探出头,斜着眼偷窥起前方的骚动。

只见在高歌前方的座位列中,霍地站起来一名少女。根据其身影判断,少女似乎及其不耐烦地交叉着双手。她引起了机器人们的注意。他看不见她的容貌,只知道她穿着雨衣一样的罩衣,是绑着马尾的黑发少女。他觉得这少女真的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早吗?

就在这一瞬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并完全扭转危急的局面。

机器人没来得及举枪,其双臂就已经遭到不明闪过的一道光砍飞。这个瞬间,几乎没人能够看清。

而仍然残留在高歌眼中的那一幕,则是那位马尾少女扔开了雨衣、双手持着光剑如展翅的样子;以及她面前的机器人被瞬间肢解、如积木般倒塌的样子。

她出手之快,甚至还超越过机器人的反应能力。配合着她那连肉眼、甚至是电子眼都无法看清的斩速,她手上双持着的是黑白两柄光剑。

让人吃惊的绝不仅仅如此。在这节车厢中爆发紧接而来的第二次激战。剩余的两台机器人马上将激光枪瞄准目标——谁知少女已经抢先一步跃至几乎与车顶等高的半空位置,再用手肘撞击车顶,借力俯冲向机器人的方向。少女俯冲的身影有旋转的动作姿势,在那毫秒间穿过敌方乱射的光束,并以双手的黑白光剑将其双双肢解。此技艺到底是如何凌厉精湛,根本无人能够目睹清楚。连机器人的电子眼都无法捕捉,更不用说高歌那双肉眼了。

高歌猜测,少女那跃至半空再跳下的动作并非多余,而是故意吸引火力从乘客的身上移开,虽然只有仅仅的一瞬间,不过似乎对于这位少女而言,击倒敌人已经是非常充裕了。

那位黑发马尾少女转过头来,并不是要查看那些倒在地上的机器人还能否运作,而是在扫视乘客们那一副副惊恐的脸孔。

这个时候,高歌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连爱丽丝也同样看清了。

清秀的东方面庞、凌厉的眼神,其脸色只比她手中那柄惨白色光剑好了那么一点点,无论脸色、表情都如冰霜一般;马尾的位置偏向左脑勺,而结着马尾的是一朵绽开百合状饰物。少女的双眸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人,而她同时亦并未有放松警惕的念头,手中紧握着双光剑。仔细一看的话,会发现其剑刃较为怪异,每道剑锋之上如钥匙一样有突出两颗利牙;而剑柄则通体赤红半透明,如结晶一般并缠绕着她的手掌。

她到底是谁……高歌在脑海中升起这样一个疑惑。

“雾枝?你是雾枝?”爱丽丝吃惊地站了起来,面对着那位双剑少女。

受到呼唤的她,凝视了爱丽丝一秒,面容亦逐渐露出惊讶之色:“你……爱丽丝!”

听见失踪已久的玩伴又一次在呼唤自己的名字,爱丽丝惊喜着,跑过了雾枝那边,紧紧地拥抱她。

面对爱丽丝,雾枝露出复杂的表情,半分是惊喜,半分是担心。“我终于找到你了。是公会派我过来护送你回去的。”

“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公会预料到会有人袭击载着你回来的列车,但是还不清楚它们具体会怎样行动。于是我潜伏着,等到他们自行暴露出来。”

“……能再次见到你,真是……”

不等她说完,雾枝随即打断道:“现在还很危险,不能松懈。”她的表情重回到布满冰霜的严峻之色,双眼打量着从前方逐渐走过来的高歌。

爱丽丝向高歌介绍:“这位就是我不久前提到的,我的发小——千华苑雾枝。她跟我不一样,她是日本人。”

不止今日,其实爱丽丝曾经无数次提起雾枝。也许是她那份强烈的想念之情最终让神明动容,使得她俩再次重逢。

“你好,我是高歌,是爱丽丝的……临时监护人。”

由于当前危急的情况,两人只是互相点头表示招呼。雾枝看出了高歌并非一般人。从暴动前起她就一直偷偷打量过这节车厢上的所有人,意图要快一步锁定歹徒。随后她搜寻无果,便将注意力集中到这位在爱丽丝身边的青年,后来又猜出他先前打算牺牲自己、甚至整个车厢的人来挽救爱丽丝。这么一来,他应该也是个知道内情的人。“你是一位军官?”

“不,”高歌回答,“我只是一个受过特种训练的士兵而已。”

雾枝收回了说闲话的心情,扫视着车厢。“我要去确认列车的详细情况。爱丽丝,你知道列车的详细情况吗?无论多少我都想知道。”

爱丽丝遗憾地摇摇头。

好友帮不上什么忙……跟以前一样没变,做事迷迷糊糊的,不注意周遭的一切。雾枝暗地叹气。也罢,这次任务她并不打算指望过任何人。于是她准备走向车厢后门。由于形势严峻,爱丽丝压抑住惊喜的心情,并带着担心望向雾枝。

“等等。”高歌喊停了雾枝,继续说道:“列车一共五节,除开车头的前三节都是乘客箱,后两节用于装在货物,还有准备运输到亚特兰蒂斯的能源电池……莫非,歹徒的目标是这批能源电池?”

雾枝转过头,再次注视面前的青年,否认道:“不可能。能源这点小事情……它们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将逐个乘客‘枪决’?因为他们要确认目标已经死亡。”说到这里,她看见高歌与爱丽丝都沉默下来,估计已经猜出真相。雾枝转眼望向好友,“没错,目标就是即将成为‘圣女’的你。”

爱丽丝用双手掩住嘴。无辜的乘客都因她而死去。不过这个时候不允许她悲伤太多,但她也无法抑制住难受的表情暴露。雾枝不懂得该用什么话语去安慰,只是得再次转过身。

“每节乘客车厢都潜伏着我的伙伴。这个时候,估计他们都已经将威胁的机器人解决掉了吧。现在我要到车顶,解决掉那只趴在车顶的机械大块头。”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爱丽丝问。

“不能,你还没有拿到武装。最好就在这里呆着等我回来。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一提起稍后的作战,雾枝感觉到手中兵器有热度传到手中,这催促着她马上行动。在她体内沸腾的激战之血,若再不释放出来就要马上吞噬掉主人一般。虽然有些难以按捺,不过已经化身成战斗兵器的她,对此早就习以为常。

“对了……爱丽丝,”临行前,雾枝最后一次转身过来,向好友发问。她的语气带有不解,并隐含着一丝悲哀:“你……真的决定要成为‘圣女’吗?”

爱丽丝郑重地点点头。多年前的灾难,让她失去双亲,以及众多的朋友。昔日的快乐遭来自天上的恶魔毁坏得体无完肤。她要为这些已经逝去的人们而战,还要为活着的人们而战。

“是吗……”雾枝满是哀伤地闭上眼,不由自主地退后,并喃喃自语:“你会变成我现在这样子的……”

高歌凝视着雾枝,特别是她的那双手,才逐渐发现这话的含义。

光剑武器那血色的结晶化剑柄,竟然连接着雾枝稚细的双臂。仿佛她的武器,正是从她体内的血液结晶化而长出来的一般。虽然手掌是处于紧握的状态,不过依旧能够看得出,剑柄是跟手连在一起的。

这……亦即是说,她已经……

“我已经受过‘血晶融合’的洗礼,成为了圣女……不,应该是‘圣女骑兵’。我这一生,就完全寄托在了手上这两柄‘血晶武装’之上。”

留下了这句话,雾枝默默转身离开,也留下了已经目瞪口呆的爱丽丝。

2、

列车在加速行驶中。

雾枝通过往上的楼梯,爬到车顶,狂风随即压到了面上。“哐当哐当”那清冷的声音,作为这场战斗的背景音乐也不赖。她看清了盘踞在车顶上的庞然大物,是一台更大型号的机械猎手,如蜘蛛般伸出了肢节。它靠着电子眼扫视出敌人逐渐靠近的影像,随即变换形态,肢节活动起来。此时在雾枝面前的,是一只灵活的机械蜘蛛。

多足机器人在不稳定的地方更能立足,更能发挥长处,这就是机械猎手为何会被改装成蜘蛛形态的主要原因。

(这样的敌人……)

雾枝摆出作战姿势,如展开双翅、即将飞翔的燕——只不过,雾枝飞翔的方向是前方。

(最终只会成为我剑下的废铁罢了。)

这个念头一闪过,雾枝就已经完成了多重斩击的动作。机械猎手的电子眼在捕捉到几近重叠的黑白两道剑光——的残影之后,已经为时太晚。所有的机械肢节就在这毫秒间被尽数砍飞,最终坠落到两边的海中。

这就是“血晶融合”所赋予她的,远远超越一般机器人的力量与速度。

(这是我牺牲一切之后所等价交换回来的能力,力量的结晶与血液完全融为一体,这亦是我的宿命。)

说是自豪感也好,是悲凉也罢。总之雾枝在整个作战过程中并无他想,有的只是这个想法。她清楚是体内的血沸腾起这样的自豪感与兴奋感。她不抗拒完全沦为战斗兵器,因为在决定成为“圣女”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舍弃了一切。

她已经不再是人类——准确而言,她是已经跨越过人类的界限,到达了“圣女”的领域。

“嘭”地一声,这台仅在瞬间就失去所有腿足、再也无法移动的机器人,只能任由面前这只双剑血魔的宰割。不过在它即将命送黄泉前,内部程序开始启动,向天空发射了一个神秘信号,完成了最终的任务。

白色光剑不费吹灰之力将目标的“头颅”砍飞。此时她注意到了摔在地上未完全损坏的显示屏。上面残留着一幅点阵图——是残存的卫星影像——显示着有大量的点正包围一个圆圈目标。

“糟糕!”雾枝看懂了残存影像的意义,失声喊道。

就在此时,如回应着她一般,从高空中降落下大量如篮球状的黑色物体。

“这是……”高歌透过窗口望见了这个情景。他搜索着脑海中的记忆,终于得知,这些物体到底为何物。

“这……这是……军用的……浮游炮!”

数量无法数清,约莫来算有百来个。也就是说,大概有百来个枪口即将对准这趟列车,列车无疑会被射成蜂窝——前提是列车承受住如此火力、有幸还不爆炸的话。

虽然雾枝曾经承诺过会保护好高歌和爱丽丝等人的……可是就目前的形势来看,光凭她一个人,根本就无法击退如此多的浮游炮吧?更不用说还要一边保护好列车!

事到如今,也只能让爱丽丝一个人平安无事地逃脱了……高歌想。

雾枝也深知光凭自己一人无法在击毁数量众多的浮游炮同时保护好列车,于是想起了同行的同伴。她们分别潜伏在每节车厢中。这时候就需要她们的帮忙了,尽管……

雾枝仰望逐渐浮现大量对敌兵器的天空。总而言之,结晶与血,又要开始沸腾了。

列车内,高歌已经暗下决心,自认自己终究无法逃过牺牲的命运。不过,他的命正是爱丽丝救回来的,要他此时此刻为她而牺牲,实际上也并不是什么悲剧收场。是一直相处的少女让他重新找回活着的感觉——这些是他过去仍身处灰暗的牢笼中所不敢想到的。

他如对待妹妹一般拥抱爱丽丝。就当他打算重新嘱咐她——情况又再次出现异变。这回并不是来自车内,而是车外。

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遮盖住所有的窗口,严密地包裹住列车。

眼前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高歌左手掏出火机,右手依旧牵住同伴。火机被“咔嚓”地打响后,他惊讶发现没有火光亮起。明明手指已经感到了火的热量……

爱丽丝很害怕,感觉到自己仿佛深陷于无尽的黑影当中。不仅是她,整趟列车都沉溺在深海般的黑影当中,隔绝了所有的光,以及声音。

乘客们如陷入死寂,继而有人又发出了绝望的尖叫。完全冰冷的恐怖已经笼罩着车厢。……真的是这样子吗?

“那边那位哥哥……在很努力地保护着爱丽丝姐姐呢!就好像我现在,正很努力地在保护这趟列车一样。”

忽如起来的稚嫩的女孩子声,忽地让人感到抽心的寒冷。是从哪儿来的?高歌的双耳告诉他,是从四面八方来的。高歌扔下火机,将手悄悄伸向腰后的电匕首。

“不要害怕哟!我是你们的盟友。”

高歌定了定心神,揣摩着这句话的含义到底是谎言还是戏谑。但是爱丽丝可没有想这么多,而是单纯地问道:“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你要即将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了!一直以来我都好想见到你!”

这仿佛陶醉在什么东西里面的语气……居然是这稚嫩的声音中发出的,未免让人觉得太过怪异。不过最主要的不是这点,依照这位女孩的说法……高歌发现了惊奇的一点——这个未现身的女孩,似乎也是“圣女”?怎么可能呢?

“我会好好保护爱丽丝姐姐的!让雾枝姐姐安心地在外边作战。”

这句话一落下,在爱丽丝面前亮起了一道白光,就如舞台上突然照射出来的锥形光一样,让刚才说话的古怪女孩登场。

高歌觉得突闪的白光倍感刺眼。好一阵子,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穿着厚重的哥特式女装的小个子,黑白配色显得诡异非常。

小个子女孩露出笑容,不知是真心的,还是虚伪的?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笑容只是面对着爱丽丝一人。

“‘最后一位盟友’、‘无限之茧’、‘虹彩剑幕’——他们都是这样称呼姐姐你的!”

高歌对这些奇怪的称谓很茫然。爱丽丝更加不明白这话的意义何在,也不知道女孩为何会如此“热情”,只得笨拙得说了一句:“你好……”随后她注意到小女孩那伸出在衣袖外、下垂着的右手掌,作出握住什么东西一般的形状,被漆黑的不规则结晶包裹着。爱丽丝对此失惊地“啊”了一声。

“不要害怕哟。这是我的‘血晶武装’而已啦。包裹住这趟列车的,正是我展开的黑影保护罩。我的绝对防御,是无人能够击破的!”

小女孩的话语中充满自信。暂时也就只能相信她的确是我方的盟友。只不过……有些令人说不出的怪异。是因为她那让人吓一跳的出场方式吗?

“叫我米利亚就可以了啦。”小女孩扭头思索了一会,才想起要自我介绍,于是弯起腰,顺势掂起裙摆,向爱丽丝鞠了一个不是很标准的躬。米利亚仿佛只是看见了爱丽丝一般,对其余人没有多加理会。

爱丽丝再度担心起雾枝。身在黑影护罩当中,任谁都无法得知外界的战况如何。没有谁比爱丽丝更加担心单人匹马挑战一群军用浮游炮的雾枝的了。听高歌说起,浮游炮既是炸弹,也是激光枪,只需要三颗这样的东西,就能歼灭一架坦克,其威力绝不可小觑。身为圣女骑兵的她,真的能完全击败这些恐怖的兵器吗?

高歌发现米利亚镇定从容,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同伴雾枝。该说她冷血好呢,还是说她对同伴充满信任好呢?谁都说不准。他觉得米利亚的笑容深不可测,与她那稚气未消的容颜不太相符。

“啊……结束了,可以解除护罩了!”米利亚边愉快地说着,边举起结晶化的右手,从握紧状逐渐松开。

视界豁然开朗。爱丽丝马上望向窗口,急切想知道雾枝到底有没受伤。

在高空中展现出来的,是在夹杂有光子的依稀白雾之中,雾枝悬浮半空、以黑色光剑斩下最后一颗浮游炮的情景。她身负不轻的伤,大衣已经残缺不全,露出漆黑的紧身内衣。她低下头紧闭双眼,没有表情,身体停在半空上静止不动,似乎正在歇息。

爱丽丝竭尽全力地呼唤好友的名字,以求她回应,哪怕是回应一个眼神也好。无奈,雾枝似乎处于沉睡状态之中那般,没有任何反应。

急驰的列车越发离雾枝远去。急迫的声音终究无法传达到那一边。两个人经历过短暂的重逢,继而又被迫分开。

“不用担心。我们四个人,很快就会重新集合起来的。”米利亚踏着细步靠近,皮鞋“咯咯”地作响。

车厢内的乘客惊魂未定,还在陷入寂静之中。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开始骚动起来,大部分的目光都投射到那位怪异的哥特女孩身上。

米利亚完全不理会这些,牵起爱丽丝的手,后者感觉到前者那冰凉的体温,不由得心头一颤。米利亚抬头仰视着高自己快两个头的“同伴”,咧开嘴笑着:“告诉你哦,雾枝姐姐的代号叫做‘辉暗双翎’,可是我们组织的王牌呢,面对那堆渣滓一样的东西,怎么可能会输掉?”

“辉”与“暗”意指雾枝手持的双光剑之色,而“翎”则形容剑的轻盈与迅捷。雾枝仅靠单人就成功击毁所有群袭的浮游炮。这就是圣女的力量,并且远远超越一切人类所制作的兵器。

也对,如果作为圣女的雾枝,连军用兵器都无法匹敌的话,又怎能担当歼灭“来自天上的敌人”的重任呢?

而爱丽丝,也即将如若这般地身负战场。她亦即将接受“血晶融合”的洗礼,成为“圣女骑兵”,以自身的血液与力量结晶融合而成的武器,指向敌人。在那之后,她的宿命就已经被注定——她要将自己的一生奉献于无止境的战斗中,正如她的发小——千华苑雾枝一样。

爱丽丝有信念支撑着自己,她要为逝去的人而战,也要为活着的人而战。这么说来,支撑着雾枝的信念,又是什么呢?

她再次从窗口望出去时,已经无法看见雾枝的身影了。眼帘中,只映有一波波未曾污染的清澈蓝海,以及那片烟雾几近消散的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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