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人期待已久的清脆的下课铃声响彻整个校园。一天的课程终于结束了。
下午放学后,我并没有跟随师生人流涌出校门,而是走在与此相反的方向上。
步行数刻,我来到的这个地方,大概是学校的最西面了。现在在眼前,是一座朴实老旧的建筑。
这座“第二教学楼”,不论样式和新旧都与其他的教学楼截然不同。从外面看,这座楼风格古旧,外墙的白漆脱落了不少,而且敞开的窗户也不多,里里外外都缺少人的气息。
这建筑应该已经使用了很久吧……我想。残旧的外表真是让人担心它的使用寿命还剩多少。
实际上,在来的前一刻,我才得知今天的目的地——第二教学楼,是一座早就被学校弃用很久并且将要拆除的危险建筑了。
夕阳有种即将褪去的感觉,可依然照得我后背暖和和的。
当今是初冬时节。我正穿着能够恰好套到校服上的纯白风衣。并抬起步伐往那座楼的方向走去。
我的脸颊感觉到四周围的空气有些许清冷,不知是气候的缘故、还是因为本来就不多人会前来拜访这里呢?
总之……今天,我出于某种原因,课后特地前来拜访本校的文学社团。根据我班文娱委员的指示,我找到了该社团的“根据地”,也就是在眼前这幢弃用的教学楼内。
据说文学部比较特殊,活动的地方与其他社团分隔开。因为文学部一直为学校处理着各项有关写稿方面的事务,所以校委为其赋予了独立活动的特权。
顺带说明一下,学校的社团,几乎都集中在第四教学楼“活动楼”内,因此,那里可以算得上是课后最喧嚣的地方了。
眼前——无论是教学楼的内外,都真是安静啊。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这里的确适合用来做一些需要仔细思考才能做好的事情呢。
我踏上楼梯,来到二楼,左右环顾。整条空荡荡的过道,凡是视野能够到达的地方都干净整洁,没有明显的垃圾杂物。似乎是有人细心将这一层清理过了。
学校的清洁工应该是不会闲到来这幢弃楼进行打扫工作的吧,所以估计是文学社社员干的活了。
走的时候我的脚步轻轻的,生怕会惊醒些什么样的东西。除了从窗户外洒进的夕阳气息,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陪着走在这条空无一人的走道上了。
穿过左手边的走廊,我到达最末端,并停在一个房间门前。还算完整的红漆木门上悬挂着一个崭新的铭牌,上面用隶书工整书写着“文学部”三个字。
这个房间原来是一间教师用办公室,看来是自这幢教学楼弃用后,被学生改成文学部活动的地方了。呵,居然用上了教学建筑中最为舒适的教师用地,还真懂得享受呢。
我心想,应该没有来错地方了。不过,是否有人在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的心情有些许复杂,不过还是鼓起勇气把门敲响。
“笃笃”
没过多久,门里便传来回应。
“门没有锁!~”
从屋中回应我的是一个清澈的少女声。
“那么我开门了——”
握紧冰冷把手、用力扭开的一瞬间,我的心脏剧动着。
只见一名少女,靠在敞开的窗台边,正用手机忙于聊天,给来访者的我留下了一袭缎般的披肩长发以及一个苗条背影的形象。
“别这样嘛……唔唔……我怕时间不够呢……”
看样子,少女的电话聊天恐怕还要持续好一阵子。我随意坐到一张办公桌旁,并趁着此时好好打量一下周围的布局。
在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办公室中,坐地式的银灰塑钢书柜、完好无损的玻璃面办公桌椅、各式盆栽、甚至是小巧玲珑的玻璃茶几样样俱全。真是一间非常舒适的工作室啊!
与窗台同一边,紧贴墙壁角的那张办公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外文书籍,其中还夹了一支钢笔,书旁有一杯正冒着浓香的茶。桌子搭配着一张优雅的旋转椅,一件浅紫的女装休闲外套挂在椅背上。
我想那应该是少女常用的座位了。
她的座位背对着我现在的桌子。
少女还在乐呵呵地用手机“煲电话粥”,完全无视了来人的存在。
我再向门那边望去。与门口并排的是一座银灰色的精致书柜。隔着一块透明玻璃,可以观望到书架中除了摆放了一些中外书籍外,还收藏着一套文房四宝。我隐约有一阵幻觉,我闻到了“墨香”。
真是不得不再次赞叹这个地方,无论是风格还是其他方面,都非常雅致。
“不愧是文学社团啊……”这是我由衷的赞叹。
随后我取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开始无聊地阅览新闻,耐心静候她通话结束。从我进入这个地方算起,已经过了一刻钟。
“这样啊……唉……别别,这样做很让人感到很怪的……那么明天再好好谈谈吧……”
向电话的另外一边亲切地说了声“拜拜”后,她顿了一下。面对来人好像要先做好准备一样。终于,她转过头来,注视我这个“客人”。
我也迎着她的视线,不失礼貌地望过去。在她洁净容颜上的那双黛青之瞳,非常明亮透彻,让人印象深刻。而且无论是气质还是外貌,都让我萌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唔,同学,你是想要加入‘文学部’吗?”
她用很友好的语气问我,脸上浮现出甜美的浅笑。
“……”
我正努力思索着这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以至于忘记了要回答。
“诶,不是吗……”见我没有给出肯定或是否定的答复,她撇着嘴将脸别到一边,一副稍微有些失望的样子,随后又回过眼神,向我问道:“那么你是‘委托人’咯?”
“委托人?”
“你不知道吗,学校中所有有关于写稿的委托,都会拜托到文学部这里的,包括学生会的演讲稿、庆典的祝词、舞台剧表演的剧本等等……”
校内所有人,包括我,都清楚她这番话并非吹嘘。是的,我曾经听闻过,本校的文学部在文学创作上几乎是万能的。除了作业以及正规比赛外,几乎所有的稿子都是出自文学部成员之手。
因此我想,这个社团应该具备很多有才能的人吧,因为几乎所有的演讲稿、祝词、舞台剧剧本,都是来自这个社团的作品。直到今天前来拜访,才知道只有一个少女,并且还包揽了所有的工作。
我有些吃惊,“这里……就你一个人、包揽了这么多工作吗?”
“当然!”少女自信满满地说着。
“还真是有点辛苦啊。”
随后她又看似抱有怀疑一样问我:“看来,你也不是来委托我写稿的……咦,莫非……”
她扬了一下眉毛,神秘地笑了笑,叉着腰把脸稍微靠近了过来,说着:“莫非,你是想让我帮你……给妹子写情书?”她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小孩发现了秘密宝藏似的。
“唉?不、不是!”我连忙摆手否认,“其实……我想……嗯,想试着看能不能加入文学部。”
“哦~”她收回小孩般的表情,“一开始说清楚不就好了嘛!”
说完,她坐回自己的旋转椅,并趴在椅背上,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望着我。
“我叫做路亦遥,名字呢,出自唐伯虎诗集中的‘垂虹不是坝陵桥,送客能来路亦遥’。我是高二级的,你呢?”少女很自信地将自己的名字结合诗句,彬彬有礼地向我介绍着。她果然是一名“文学少女”啊。
“我……叫我‘燐’就好……哦,对了,‘燐’是那个火字旁的,也就是化学元素‘磷’这个字的变体。我和你同级,不过我是刚转学过来的……”
我也以自己的方式介绍着自己。虽然谈不上信达雅,不过总应该能让人听懂吧。
她长长地“哦~”一声,表示会意了,接着表现出一副越发感兴趣的样子,继续问道:“那么……你擅长写什么类型的稿子?”
“这个……哦,这个,虽然说不上擅长什么的……我偶尔会写写故事。”
路亦遥稍微吃惊了一下,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也就是说……你是,写小说的?”
“嗯,如果说我写出来的文章,算得上是小说的话。”我点了点头。
其实这件事,包括我的亲人同学都对此一无所知,父母以为我整天窝在电脑旁只是纯粹地在玩游戏,反正把手放在键盘上敲击这个动作绝对不是在干什么正经事。
至于同学朋友,他们也一致认为,我是个不参加任何课余活动的家里蹲。虽然他们的想法也没偏差到哪里去,不过,我想,还是等到“一举成名天下知”那时候再说吧。
所以呢,面前这个少女是首个得知我在写小说的人。
“嘿,反正现在有的是时间……”她提议,先让她看看我的“作品”。
路亦遥取出手机,用手指熟练地指划着屏幕,打开博客软件。互相加了博友后,她进入了我的博客空间。
“唔……我习惯在博客里存稿备份,所有,几乎所有的文都在这里了。”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我的心情有些紧张。自己完成的文章正让别人阅读着——亲眼目睹这种情景的我,内心真是感到窒息般紧绷,就好像是自己的女儿将要出嫁给男方,而我正热切等待着男方家长的回应一样。
“嘿,原来不是新手嘛!”
路亦遥好像挺有兴致的,一边快速划着滚动条,一目三行,一边这么说道,嘴里还“咦、唔”地喃喃自语。
直到这里,我才松了半口气。
虽说我还不属于老手行列,可也并非新手级别呀!而且能从一开始就能写出出彩无比的故事的大作家,是肯定不会像我这样的。
不过,自己的故事能够让别人喜欢上,自己的文笔被别人品尝着,而且还能亲眼看见读者正津津有味地处于享受的状态,没有什么东西比这种感觉更美妙的了。
忽然间,不知怎地,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起来,滚动屏幕的速度也变慢了。
与其说她比之前更加集中精神地看文章,倒不如说,其中似乎有些什么让她感到吃惊一样。
不过我敢肯定,并不是因为我写得太好太妙了,要达到这个等级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奢求。可是她为什么会表现出那副样子来呢?我走过她的座位旁瞥了一下那篇文章的背景色——咦,深紫色背景配白色正体字,莫非是……
她的双眼从屏幕上移开,吸了一口气,转头略加赞赏地对我说道:“还不错的嘛,你的行文风格蛮吸引人的。”
“唉……啊,谢谢。”
她先前的复杂情绪已经一扫而空,转而神秘地一笑,“为什么我没在‘国文成绩排行榜’上见过你的名字呢?”
“什么?学校还有这个东西?”
“很正常哟,就算没有官方排行,学生间不也都喜欢私底下攀比成绩的嘛……告诉我,你是排名前十吗?还是前十五?”
此时我自觉无地自容,“实话实说,我的国文成绩只能拿到C……”我这勉强及格的国文成绩根本不能与什么前十前五的优等生相提并论,这么说起来还真是有气无力呢。
听完后,她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文科生吧?”
“不不,我理科的。”
又得到了出乎预料的回答,这回,她瞪大了眼睛。
“你……考试的时候隐藏实力了吧?”
“没有啊,我一直是这个样子的,我只是一个理科平行班的学生。”
我只能摊了摊手,无奈将事实告诉她。
路亦遥低头看了看还显示在屏幕上的我的文章,又看了看我,有点不可置信。
稍后她又恍然大悟般,敲敲自己的脑袋,“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是我误解了。写小说和考国文根本是两码事嘛……真是不好意思,是我‘思维定势’了。”
说完,她连连向我道歉。
这种状况似乎有些夸张,我也有些不知所措。
路亦遥继续说道:“不管怎么说,你应该能帮得上忙的。好吧,其实有个同伴也不错,而且还是你……噢,没什么,反正,你的面试合格了,嗯,合格了!”
在她洁净无暇的面庞上,绽开一波水花般的浅笑,似乎在祝贺着新同伴的加入。
可是……有一件事我有些在意。也许是我听错了吧,她的声调似乎有些奇怪。
不过无论怎样我还是说道:“那么社长,以后多多关照了!”
路亦遥显出一副高兴的样子,不过,为什么我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从看完我的那篇故事开始,她就一直是这样了。
路亦遥依然用强作镇静的语调介绍着本部情况:“文学部……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做文研创——也就是文学研究创作社。在这里,可以共同研究文学,共同创作,我们……我们……”
不知为何,她突然低下头,说不下去。接着她转身到桌子旁,边寻找着什么东西边说道:“为了欢迎新社员,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
她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刻意避开我的视线。就这样,她递过一份小巧简单的礼物给我。
这是一张精致的自制书签,上面印着“文研创”的专用印章,还用钢笔竖直书写着一句类似谚语的话:
“远望方知夏遥,唯浅灰沙砾之路延伸。”
我猜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夏天还很遥远,要凝望远方才能知晓它的存在。除此外,也就唯有那条满载着浅灰色沙砾的道路,向着远方延伸了。
——不,令我在意的并不是整个句子的意思,而仅是句子中的一个词,那是一个熟悉的名字。
夏遥……夏遥……
夏遥!
还有,那一年的雨天……放学的路……长满紫色千屈草的田野……以及那次永远不能忘怀的离别……
一段段沉睡的过往回忆,从我脑海中觉醒。
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怪不得,遇见面前的她会产生一种多么熟悉的感觉!
一脸惊异不解的我,马上抬头。
路亦遥——夏遥,站在我的面前,既熟悉又陌生。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满面泪痕,一改先前装作不认识的开玩笑的样子。
“好久不见了,燐。”
夏遥的声音,终于颤抖不稳了。我想,这应该是她从刚才与我相会起就一直忍不住想要说出的实话吧。
我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良久,才憋出一句:“夏遥,你……你居然耍我……”
她“耍”我,算上今天一次,一共有两次了……初次是在我与她一同读国中那时,夏遥说要在千屈花田中玩捉迷藏,后来她没等我找到,就一声不吭地坐车离开这个城市,把不知情的我弃留在雨幕中。从那以后过了几个月,我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她的离开,以及其中的苦衷。
我仍然记得,当时她只留着及肩的短发;而现在,她居然把头发留长至披肩;而且,也已经不再戴着那个可爱的紫色头饰了。
夏遥真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从那时候的文静的国中女孩,转变成眼前这位青春活泼的高中女生。无暇的容颜脱去了稚气,粉红的紧身毛衣勾勒出的身材也让人觉得好棒。无论是外貌还是气质,都让我完全认不出来。
“你……你的玩笑太过分了,还用另外一个名字来骗人……”说到这里时我感觉到,我的声音与情绪一样也无法平伏。
“不,我已经不姓夏了。”
“……唉?”此刻,我仿佛从她那双透彻的眼瞳中觉察到了些什么。她莫名地将眼别过去,怕我看穿她的心思。
此刻的夏遥,神情黯淡,满怀哀伤。到底自从离开这个城市后,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呢?
不过,对于现在来说,没有什么比重逢和重逢的人更重要的了!
“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说清楚啊,还绕了这么大一个圈!这次是这样,上次也是这样!”
我略带不满地抱怨道,不过面部肌肉的感觉告诉我,此刻的我是笑着的,发自内心、雨过天晴般笑着。
她和我解释说,一开始隔着门听到我的声音,还几乎认不出来的;可在挂掉电话、准备转身的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咦,这该不会是燐吧?”
随后她转念一想,决定要把重逢的时刻搞得戏剧化一点(其实我觉得她是想恶作剧一番吧),她认为这样才会让彼此铭记于心,在互相的心里留下不可磨灭的重逢的那一瞬间。
另外,就在她进入我的博客,阅读我的作品的时候,偶然找到了一个名为“千屈草”的标题。这篇故事,正是真切地记录了与夏遥的那段难忘的回忆。
是的,她承认在看完后,内心便涌起一股抑制不住的情绪,她从那时就开始变得激动了。
我紧紧抓住她的双手,这个突然的举动让她措手不及,“好吧,虽然我这么说是有点迟了,不过我还得说——我终于捉到你了!”
没有人能够比她和我更懂得这句话的含义了。夏遥在离开前,留给我的是花田雨幕中那次没有结尾的捉迷藏。
她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小声地啜泣起来。
我不懂得怎么去安慰哭泣的女孩子,此时我能做到的,也就是给她一个可以让她尽情释放情绪的拥抱了。
我的双手当触到她柔软的腰时,便顺势将她搂进怀中。
她没有抵制,肆意让泪水打湿我的胸襟,直至哭了好久,才逐渐地肯停下来。
或许,或许她今天流下的泪水,不仅仅是因为重逢这么简单吧。我觉得其中还夹杂了一些无法名状的心酸和疼痛。
至于那是为什么,我想我今后会逐渐了解的。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她慢慢恢复平静就行了。
“如……如果……你不习惯的话,可以……继续叫我夏遥……”
“好。”我答应她,也没有追问为什么会把姓氏改了,估计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吧。我不敢问原因,因为我不忍心再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的。
夏遥从桌上的纸盒中抽出一张纸巾,把泪痕擦干,看了我一眼后,又脸红地扭过头去注视其它角落。
我望着窗外的夕红日落,忽地想起时间已经不早了,“太阳快下山了,要不……我们一起回家?”
她的脸上仍然带着一丝的泪痕,噗哧一笑,回答道:“我是内宿生。不过,我也要赶紧回宿舍了。”
“好吧,”我稍微有些失望,“那么,我明天下午放学后再来咯?”
“明天中午我也在这儿,你可以来啊……噢!好像不行呢,你是外宿生,中午不留校的吧?”
“中午啊……”我故作思考了一会,然后笑嘻嘻地答道:“中午我可以过来陪你呀,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
以上就是我第一次拜访学校文学部,并再次与夏遥相会的情景。现在想起来,事情就如昨日发生的一般历历在目。我能够贯彻写作之路一直到现在,还真是多亏了她。
不过,我的回忆,还没有迎来尾声呢。
2012/09/01,灰沙完成于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