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时宴迈步走来,随意瞥了眼张父身后的张家保镖,不置可否:“张少爷情况如何?”
“还能怎么样!”张母涂着蔻丹的手指攥紧真皮包包,死死盯着明岁。
她道:“医生初步诊断是脑震荡,明少爷,我是真的好奇,我们家枫群到底哪儿招你惹你了,四年前你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他闹着吵着要出国念大学,四年后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又给他头上来这么一下!”
说到这,她声音哽咽,“明少爷,你要是对我们张家有意见,你就冲我来!别欺负我的孩子!我们张家是没有你们盛家有权有势,但也不是软柿子能任人揉捏!”
女人哭的凄婉,张父绷着脸,不说话。
气氛一时陷入僵持。
四年前张枫群跟个神经病一样追着问明岁要去哪儿上大学,恰好那阵子盛闻在给明岁办签证,打算高考结束带明岁出国玩一阵子。
张枫群这混不吝的二世祖一打听,不知从哪儿得的消息,说明岁要出国念书,二话不说就让张父捐钱给他弄了个美国某大学的入学名额。
明岁被盛时宴挡在身后,听见张母说的话,眼皮就是一跳,蹙着眉便要从盛时宴身后出来,好好跟张母聊一聊什么叫‘因为他’。
盛时宴没动,很淡的扫他一眼,“老实点。”
“……?”明岁满眼难以置信。
叫谁老实点呢?对面都他妈快把屎盆子全扣他脑门上了!
张母还在凄苦的埋怨:“我们枫群最是孝顺不过了,又听话又老实,今年一毕业就要回来帮家里忙,他爸才给他安排一个公司的职位,明少爷你这一瓶子抡的真是时候,我们公司耽误的合作怎么办?”
张父闷头抽烟,听到这,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说了句:“枫群跟天鼎娱乐公司对接了一个项目,现在他出事了,项目不能不管,我们张氏起初投资了五百万,违约金这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狮子大开口,张口就是要五百万。
明岁都快气笑了,他怎么不知道张枫群一个脑震荡这么值钱?
“张枫群跟天鼎对接了一个项目?”到底没忍住,明岁问:“什么项目?投资报告在哪?项目评估报告在哪儿?立案在哪儿备案在哪儿?”
张父道:“这方面我们自然不会作假,明天就把项目报告给你们。”
张母擦着眼泪,明岁一出声,她满眼的恨意的便有了发泄口,那淬了毒般的视线直直朝明岁刺去,还没落到明岁身上,便被盛时宴不咸不淡的侧身挡住。
盛时宴终于发了话,他接过特助递来的文件夹,随意翻开看了两眼,“张少爷被打是事实,这件事我们盛家不会赖账。”
张父隐晦的露出一抹笑。
张母还想借题发挥,她跟张父不一样,把小儿子张枫群看作心头肉,要不是明岁实在惹不得,她恨不能抄酒瓶子也往明岁头上来一下。
明岁干干净净的站在不远处,浓发乌睫,白衬衫勾勒出纤瘦的身姿,一身贵气,连袖口沾染的血迹也没能污染他半分,清凌凌的像块羊脂白玉,被盛时宴以及盛家保镖团团护着——可怜她的小儿子,却只能孤苦伶仃的倒在病房里,受那些不该受的苦。
张母恨的眼眶充血,又想到这件事的始作俑者,咬牙切齿地开口:“有小盛总在,我们自然不会瞎操心,但是那个沈嘉言,得交给我们处置吧?”
这次张父没阻止她,一个沈嘉言,想来盛家也不会在意。
果然,盛时宴停下翻阅文件的动作,“沈嘉言?”
他余光瞥向身侧,明岁有些烦乱的张张口,眸中略带忧色。这么多年了,除了他和盛闻,这个姓沈的,是明岁第三个在意的男人。
盛时宴收回视线,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母隐隐感觉他身上多了层不耐的戾气,像头被激怒的凶兽,竭力在克制。
“我知道了,”下一瞬,盛时宴便不带任何感情的开了口。他似是十分不耐,掀起眼皮,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他们:“既然提到了他,那就详细谈一下补偿款的问题。”
“什么补偿款?”张父问。
这次不用盛时宴开口,特助李唐便含笑上前,将手里的文件夹礼貌的交给张父,“张先生,情况是这样的。”
“沈嘉言已经签约我们风华娱乐公司,并接下陈国伟导演执导的《云烟》男主角一角,这部电影前期投资三个亿,沈嘉言身为男主角,片酬为一千万,但现在——”
他笑意敛去,遗憾的耸肩:“由于贵公子的行为,《云烟》拍摄时间与拍摄进程被拦腰斩断,陈导那边很生气,要告沈嘉言先生违约。鉴于沈先生在这件事中的无辜性,我们打算追究贵公子的责任。”
……三个亿?!
天文数字重重砸下,张父眼冒金星,“什么?!小盛总,你们这就没意思了!为了给这个姓沈的脱罪直接找这种莫名其妙的借口?三个亿的投资你们就找一个十八线演员来当男主角?你们是当我不了解现在娱乐圈的行情吗?!”
张母也惊的直打哆嗦,三个亿,S+级别的电影投资数额,张氏一年才敢投一部,遇上行业寒冬,甚至两三年才会如此大力度的投资。
可现在,这个劳什子沈嘉言,直接当了S+级别电影的男主角!
究竟是陈国伟疯了,还是盛时宴疯了!
她再也没心思瞪明岁了,忙不迭从椅子上站起来,掐着嗓子道:“小盛总,我虽然是个女人但也懂法!你们这合同明显是为了规避错误临时签的,有没有效力那还得另算!”
盛时宴没说话,只意味不明的轻扯了下唇,显然没把张母这轻飘飘的威胁放进心里。
张父神情顿时更加难看,扯了扯还要争辩的张母。
他同样恼怒,最初的震惊过后,现在冷静了下来,火速便察觉到这其中的不对劲。
先不提沈嘉言什么时候成了风华娱乐的签约艺人,单是盛时宴能出现在这,手里还带齐了合同等资料,便是做足了准备。
盛家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张父咬紧牙关,心知自己今天是占不到便宜了,带着满腔不甘的看了眼对面的盛时宴。
走廊明亮的灯光洒下,盛时宴倚着墙壁,身形高大优越,浅灰色马甲与衬衫相称,勾勒出结实的胸膛。
他眼睑低垂,眉宇间有些倦怠,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漫不经心,似是瞥到明岁沾了血的手指,男人自然的掏出湿纸巾,擦拭明岁血迹干涸的指尖。
生意场上说一不二的小盛总,明明是上位者的姿态,在面对明岁时,总在无声的低头。
张父眉头一皱,冷不丁想到几年前南城上流圈子里的传闻。据说盛闻当初收养盛时宴,打的注意就是给明岁培养一个玩伴,培养一个威胁不到明岁地位的高级‘管家’。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等等,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针对明岁,岂不也是在针对整个盛家?
在张母不依不挠的开口前,张父迅速拽住张母的手,浑浊老态的鹰目充满警告,硬生生逼迫张母把嘴里疯狂的质问咽回。
走廊陷入死寂。
空调冷风吹的张父额角渗出密集的冷汗。
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什么明岁犯了错出面的不是盛闻,而是盛时宴。
——这是盛闻的警告。
他不出面,说明这件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所谓合同,也不过是盛闻给他们张家息事宁人的台阶,如果张母继续抓着明岁不放,这三个亿,盛闻有的是手段从他们张家身上讨走。
五百万和三个亿,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小盛总——”张父眼眶干涩,有红血丝蔓延,他眼角神经质地抽搐,说:“你也知道,枫群这孩子担不得大任,跟天鼎娱乐那边的合作案,一直是枫群他大哥负责的,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谈钱……就伤感情了。”
盛时宴松开明岁的指尖,将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嗯,谈钱就伤感情了。”
“张垒!”张母顿时怒了:“你说什么呢?咱儿子可是在病房里头躺着,什么叫小打小闹,你疯了吧——”
张父眼疾手快地捂住张母的嘴,在盛家人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张母一眼,接着对身后的保镖说:“夫人情绪不对,你们先送她回去。”
张家保镖识趣的带着仍在发怒的张母下去,待到走廊恢复安静,张父才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赔着笑:“这……枫群他妈妈就是担心上火了,小盛总,您别介意。”
盛时宴神情没什么变化,依旧冷淡。
张父吞了口口水,目光梭巡一圈,落到明岁身上。
对一个不学无术的小辈低头,让张父感到莫大的耻辱,但他还是走上前,僵硬的扯出笑,“明小少爷,这件事我们家枫群确实也有错,等枫群好了,我会让他来跟你道歉。”
“他叫沈嘉言。”明岁冷冷的说。
张父愣住,眼里闪过些疑惑。
一旁盛时宴面无表情,下颌绷得极紧,幽黑的瞳孔映出明岁柔软分明的侧脸,医院明亮的光线下,明岁乌黑的眼睫自然垂落,阴影洒在鼻尖,他压抑着脾气,语调冷冰冰的,在替别的男人打抱不平。
“张枫群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沈嘉言。与其和我道歉,不如去找真正的苦主。”
张父这才听懂,不以为意道:“就一个小明星……”
明岁抿直了唇,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转过身,径直从盛时宴身边经过:“走了,大哥。”
盛时宴跟上明岁的步伐,行进间给了李唐一个眼神。
李唐笑眯眯的接过他手里的文件夹,不留痕迹地挡在张父身前,阻拦了张父也想要跟上的动作。
“张先生,”李唐语气温和:“事情可还没完呢。关于沈嘉言先生的医药费、住院费、治疗费以及精神损失费,不如我们再详细谈谈?”
*
……
一切尘埃落定,已经是将近十二点的时间。
深夜,夜色昏昧不定。
宾利驰骋在空旷的近郊马路,直奔盛家老宅而去。
车子驶入山脚门岗亭,绕过平整的盘山公路,苏州园林式的盛宅近在眼前。
明岁下了车,一眼便看见庭院中的盛闻。
庭院小桥流水、假山怪石,绿意盎浓的绿化丛围簇着中心的池塘,今晚月色皎洁,清辉笼罩在盛闻身上。
盛闻在家爱穿唐装,玄色唐装为他儒雅俊朗的面容更添一分雍容,他漫不经心的靠着黄花梨座椅,手肘搭着红实木茶桌,茶桌上摆有潺潺流水的茶具,热气袅袅,正温着茶。
似有所觉,他不紧不慢的侧过头,见到不远处的明岁,眼底便荡开些笑意,那笑意轻缓,漆黑深邃的眼尾随之掠起细纹,这是岁月以及时光给予他馈赠,充满成熟男性强大且从容不迫的气场。
像一头正值壮年的雄兽,褪去青涩与急躁,沉淀着心性。
“岁岁。”放下茶杯,男人骨节分明的长指敲敲茶桌,嗓音温沉的唤。
下一秒,便被明岁扑了个满怀。
“……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