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耀酒店九楼靠街的一个房间中，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站在窗边。龙门的夜景算得上是一绝：急速发展且充满活力的这座城市到处闪烁着霓虹，在玄黑色的夜晚中平等地诱惑众生。然而如此美景和舒适的房间没有让老人的表情舒缓下来，眉中一丝的不悦一直紧绷。

到他这个年纪，身体状态多少都会有些衰退，可他挺拔的背部和锐利的目光似乎超越了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他正望向街对面那间便利店。如此距离，一个普通的年轻人可以依稀看见一个黑发的年轻人正坐在便利店窗边。

这样的对峙已经持续三天了。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老者回身走向房门，步子迈得很有力度，柔软的地毯掩盖了脚步声。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他打开了们。

“老师。”门外的学生毕恭毕敬，“剧团的各位为了庆祝第一批公演的成功，计划要去龙门市区聚会，不知道您是否有兴趣？”

埃里克·杰基尔似乎没有太惊讶，“我已经是个老人了，罗斯文。”埃里克露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虽然猜得到这群毫无天分的学生会找一切借口去寻欢作乐，但他并没有任何加入或者干涉的打算。“你们年轻人去就好，别太在意我这个老家伙。”

“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请老师好好休息。”

“提醒他们别玩得太野，明天上午剧院还有事情要办。”最后提醒一句，埃里克关上了房门。没有理会门外传来的被压抑的躁动声，他思索着走进卫生间。望着镜子中那个老人，埃里克拿起洗手台旁边的卸妆水——

擦去，擦去伪装。那张被数十年磨练的化妆技巧掩盖的根本不是一张老人的脸：神采奕奕，皮肤充满活力，如此相貌，在年龄上再怎么称老，最多也只能被称为壮年。没有青年那种未完全褪去青涩的稚气感，这是一张充满丰富力量感和经验，具有成熟感的男性面庞。

而与这样的脸相冲突的，是一头被梳理得十足整齐的花白头发。虽说并不全是白发，但黑白灰三种颜色混杂的头发显然不是与这个脸匹配的状态。男人打开水龙头，拿起另一个瓶子。不一阵，披散着黑发的人出现在镜像之中。

经过那么长时间对镜像的触摸，埃里克知道这不是曾日思夜想的梦境，这个熟悉的模样正是真实自己的倒影。看着这副模样，微笑不由得攀上男人的嘴角。

这就是力量！

被我吞噬的一切，追回了我枉付的青春和时间！应得的，应许的，都在那个声音的指引下真真切切地来到我的身边！

愉悦！实在是愉悦！微笑变成了无声的狂笑，男人迈出了轻快的舞步，无人观赏的舞台上独自舞动出弄臣的舞蹈。一举一动间轻松搅动出破风声，但也不过是无心的表演，根本不足挂齿。

在房间中央，欺瞒过无数人耳目的罪人，朝着面向世界的落地窗行小丑的入场礼。

正如世界用我取乐，我对世界的愚弄，总算也要开始了。

散发的埃里克抬起头，癫狂的眼中同时掺杂邪恶和清澈。是啊，窗户，镜子，聚光灯——命定的舞台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从那时开始，向外望去的男人就没有改变。

因为神，是注定要步入天国的。

——

有清澈目光的少年正通过小窗向外眺望。他一头黑发梳得整齐，但贴在窗上的脸完全破坏了这种绅士气度。他把脸那样紧紧贴在窗户上，拼尽全力要离对面的世界更近一些，转动着灵动的眼睛，要把所见的光景刻进自己的脑子里。

“埃里克！你去哪里了，埃里克？”深沉的男性声音从下方传来，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我来了！”少年应声恋恋不舍地将脸从窗子前挪开，起身向下看去。这个画面足以让任何恐高症患者晕倒，即使其他非恐高患者也会脚下一软：

此刻少年站在剧院挑高极高的顶部，越过聚光灯和各种机械道具绳索，只靠几块木板站在那道窗前。听到呼唤，他轻车熟路地塌下木板，走向悬挂幕布的支架。

动作没有丝毫慌张，像是巡视花园的园丁，他熟悉每一处能够支撑落脚的地方：木板边沿，支架，密集钢索，还有不少悬挂道具的绳子。“抱歉，福金。”说着他踩上一块道具木板，轻巧地荡过高空，顺便和另一个乌鸦木板打招呼：“你好，雾尼，你看上去和上次一样精神。”

少年就这样穿过绘画着怪物和众神的道具，这些用于机械降神的伪物构成想象之中无数华美的天国。他同每一个令人畏惧的名字寒暄，如神国降临的天使，步出故事的丛林。

下次该提醒道具组给木板上漆了。一边这样想着，他踏上最后一段道路：一条极长的梯子。最后终于来到呼唤他的人身前，“父亲。”

“……十分灵巧的动作，看来你上课学到的东西确实在发挥作用。”老艺术家眼里的表情十分复杂，关切之外倒是也有焦急，同时伴随无奈：作为父亲，他应该告诫孩子不要做这些过于危险的动作，但这样的警告并不起作用。这个过分善于运动的孩子总会偷偷跑上去。

至于他如此痴迷这项“极限运动”的理由——因为那是他能找到的最高的窗户，仅此而已。

每每想到这里，身为人父的理查德便只有沉默下来：孩子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是十分正常的，应该鼓励，但是这种娱乐的缺失也是家族教育失败之中不能掩盖的一环。过于密集的训练让孩子缺失这个年龄段孩童应该有的玩乐，就算周边有同龄的孩子，随剧团不停外出，东奔西走的生活也无法让他拥有稳定的伙伴。沉默和内敛的性格是外因所致，他无处发泄的好奇心才因此转化为危险的冒险和执着的远眺。

理查德回忆自己的童年，对孩子遗憾他能够感同身受。但他比起自己的孩子还有几个同龄的学徒可以一起玩闹，并没有缺失友情的陪伴。可埃里克却没有这份幸运了：出生之后，剧团最光辉的时代已经过去，戏剧艺术的萧条显而易见。愿意参与表演艺术的人不断减少，别说学童了，能够上台的青年学徒都没剩几个。

他最终没有责骂面前的少年。

“今天的课程开始了。”理查德开口到，“同往常的日课一样，我先教导你表演方面的内容，后边由其他老师来教学别的课程。”

“遵命，大人。”少年摆出弄臣的姿势——在模仿课上他最中意这个角色。夸张的动作十分滑稽，但只一句台词和姿势的功夫，这里仿佛活过来另一个人。如此冲击感还是让理查德内心不住地赞赏点头。

老艺术家提问，“最重要的复习：作为演员，最重要的礼仪是什么？”

埃里克收回架势，以绅士的角度鞠躬，嘴角挂上人工雕琢的完美微笑：

“欢迎，各位尊贵的观众！《宁静夜幕》剧团，今日将为您呈现最难忘的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