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幻，这剧院门前已走过三十五年时光。

一如维多利亚的特色，这场雨已经持续了数日，连绵不绝。埃里克在剧院大门前的一辆轿车之中，遥望那扇童年的窗户窗户，他已经许久没有欣赏过那里的景色了。除了日益下降的体力，缺乏护理的建筑和道具不能再支持他的行走，对成年人来说过小的空间也已经不再能支持他观景的旧习惯。

宁静被驾驶座上的老管家打破了。“少爷，恐怕不会再有人来了。”埃里克看看手表，面无表情地点头。“出发吧。”引擎声穿过雨幕，不多的随行车队开始往郊外移动，埃里克打开一本厚厚的笔记，那是从父亲那里找到的剪报本。

里边的内容并不出人意料。第一页老报纸几乎没有经过剪切，热情洋溢的词句占满整整一页：“难以忘怀的体验，宁静夜幕之中的一道惊雷！”往后几页报纸的日期也并不相隔太久，“当世最惊艳的娱乐”，“年轻的大师理查德，杰基尔家族青出于蓝的接班人”。埃里克的指尖划过这一页又一页，仿佛谢幕后的鼓掌和欢呼声从油墨里涌出一样，他能看见观众席上一双双眼睛之中的狂热与痴迷。

他的注意力并没有过多地在内容上停留。这本剪报这些天他已经读过太多遍，旅程的时间不允许他再一次仔细地看完。继续向后翻页，报道的时间间隔逐渐拉长，占据的版面也越来越小，以至于要几张一起才能让一页纸不那么空荡。中间有一页篇幅较大的，“从夜幕中蔓延的悲剧烈焰：宁静夜幕新剧公演意外失火致人死亡。”

这是个很大的事故，直到现在还有不少人记得。理查德排练的新剧将在那一晚首次公演，反响十分热烈。而就在剧目最高潮即将到来时，自后台而来的意外火灾打断了表演。火势蔓延得很快，尽管迅速组织了撤离，但还是有几名剧团成员和观众在这场意外中丧生。

剧团首席理查德也是最后关头才惊险逃生。

那之后，或许是在火场之中受到的冲击太大，亦或者是艺术家的悲天悯人，又或者是领导者的责任感等之中的一个或几个使然，这出没有被完整表演的戏就此封存，再也没有进行公演。完整的剧本自然没人再读过，就连参与过排练和演出的各位演员也被下了封口令。如今关于这部剧的内容，只有通过当时幸存观众的口述窥见一二。

“《窃星者》是一部奇幻题材的戏剧，融合了众多艺术形式，任谁来都会为其中的丰富内容感到震惊。”幸存的戏剧评论家如此说到，“故事讲述了一个青年人为光芒逐渐消失的世界窃取永恒照耀之星的故事，当意外发生的时候，理查德扮演的主角正在攀向那颗星星——不得不说，故事在这里停止让人无法忘怀，这将是我人生中永远的遗憾之一。”

埃里克的手轻轻抚过最后一行字，继续翻页。往后的内容之中，《宁静夜幕》只有一个大新闻了。

“杰基尔的新星！埃里克能否扛起戏剧复兴？”

这张剪报的篇幅差不多回到了最开始那几张的大小，但相隔的时间已经太久，维多利亚主流的报纸都已经换了三代。这一页剪报被制作得尤其热闹：制作剪报的人不止主流报纸，连那些花边小报上的报道也贴上了个七七八八，看得出来那激动的心情。

当然，还有报纸一脚被几滴泪水晕开的油墨——或许其中也不止是激动而已。

但这也就是最后了，往后边很难再有什么称得上“新闻”的东西会跟这个剧团的名字扯上关系，《宁静夜幕》就这样变成一个没有新闻的剧团。

这之后就没有大事了吗？似乎也不是。投资人变更，经理变更，还有出路的演员各个出走……每一件都平等地变成悬停在破碎房屋上方的雨云，而今天这场雨终于落下了，没有任何屋顶能够保护在雨水中的人。

埃里克拿起座位旁的报纸和剪刀，报纸上记录的日期是三天前。某一页为了补空而制作的侧栏标着这样一个消息，“《宁静剧团》首席，戏剧表演家理查德·杰基尔于凌晨因突发心血管疾病去世。”埃里克将这条消息工整地裁剪出来，把剪报册再翻一页，粘贴，装订。

这条消息对戏剧表演界无疑是一场暴雨。曾经的伙伴，评论家，垂垂老矣的部分观众一时间哀悼声不决。但并没有持续多久，暴雨会引来人的关注，但雨若持续下去便只会叫人厌烦。埃里克看向车后不远处，随行车队不过廖廖。

“……我原以为人会更多一点的，”埃里克喃喃到，“结果人连剧院的第一排都坐不满。”

前排开车的老人喉咙动了动，似乎很想说出些什么安慰的话。“……我们要到了，少爷。”老人哀伤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传来，“仪式只能从简了，在大雨里实在没办法办好一场葬礼。”

埃里克只能漠然地接受。在距离墓园最后的这段距离里，他似乎看到父亲的棺材被墓穴中残留的雨水浸染，厚重的湿泥土劈头盖脸地压在自己的脑袋上。往来的熟悉或陌生之人，日复一日反复踩踏着脸前这片被安排成永眠之所的土地，现在如此，往后如此，直到棺木腐朽，墓碑坍塌的那一日——

就连一句话也不会留下。

——

埃里克终于在半夜之前回到了剧院。放下手中的雨伞，脱下被完全浸湿的外套，疲惫的脚步本来该把他带向床榻，但他还是往首席办公室走去。

一切都静悄悄的，这老旧剧场中划出来的小型生活区本就没几个人，到今年就只剩下杰基尔父子和那位勤勤恳恳的老管家还住在这里。而就在他进门之前，埃里克把账上最后一点钱写了两张支票，第一张递给老管家，作为他工作那么多年来最后一笔奖金和被自己辞退的补偿。

现在第二张支票被埃里克放在了首席办公桌上。气派却老旧的桌子或许是小偷能在这个剧院里眼馋的最后一样东西，但过于沉重的重量足以让任何人犯难。埃里克坐在父亲的位置，就着唯一一盏台灯，开始用这张沉重的桌子写遗书。

他一面琢磨措辞，一面轻轻念出自己的绝笔：“致现场的目击者。”他此刻轻松又认真的语气仿佛一个刚学会念故事的孩子，“我很抱歉让您看到这样不体面的状态，为表歉意，桌上的支票将支付用于收敛我尸体的一切费用，其中剩下的部分权作为给您的补偿和酬劳，帮我将如下信息告知于诸位剧团成员，以及尚关心于我们小小剧团的，值得尊敬的观众们。”

“作为剧团首席……”埃里克的声音和笔尖在此停顿。嗯，没错，父亲已经走了，按剧团成员的公选，现在我是剧团首席。“作为剧团首席，我宣布：《宁静夜幕》剧团就此解散。剧团财产包括持有的剧院股份和道具等固定资产全部变卖，分给各位陪伴剧团走到最后的同伴。祝福各位在全新的生活之中……诸事顺利。”

“《宁静夜幕》剧团首席，埃里克·杰基尔。”

完成署名，埃里克起身前往会客厅。他找出最干净的一个杯子，拎着最后一瓶有液体的酒瓶，顺路又去道具室找出最牢靠的一根绳子。没有悲伤也没有颤抖，回到办公室的他把绳子在吊顶上悬挂并做出套结，接着开始尝试人生中第一次把自己喝醉。

当他拿起酒杯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要是拉特兰人不把铳械管理得那么严格就好了——如此一来，或许能让现场的状况更壮烈而不是惊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