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六岁的时候就第一次杀了人。
粗鲁的男人们将比他那矮个子还要长上几分的阔剑塞到他的手中,笑嘻嘻地围观在一旁,怂恿着他将手里的剑捅入此刻正被绑在木桩上的、吓得屁滚尿流的神甫,就在不远处,信仰着神的母亲正紧攥着木制十字架闭着眼念叨着莫名其妙的话。
他们告诉他,如果他杀死这个神甫就将他的母亲逐出佣兵团里,虽然年纪幼小,但他清楚一个软弱无力的女人离开男人们的保护会在这个残酷的战争年代面临怎样的命运,他知道他们明知他的母亲是信徒所以才故意要他杀死这个意外抓来的神甫——不过是在找乐子罢了。
他拖着手里的阔剑来到神甫的面前,尽管他已经亲眼见过多次死亡,却从未由自己的手制造过死亡,他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身子在打颤,他们见了将要杀人者和将要被杀者都在颤抖起来而哈哈大笑起来,更加欢快了。
他必须杀死这个神甫,他恐惧自己和自己的母亲会被这群混蛋赶走,不管他有多讨厌多恐惧这群混蛋,他们都是他和他的母亲唯一的栖身之所了。
他出尽全力举起剑刺过去,可是他的力气太小了,他的个头太小了,他只能将剑抬到神甫的小脚处,当他刺下去的时候,他几乎是被剑拽着去的,剑尖刺中了神甫的脚背。
神甫痛叫出声,旋即不断地念叨着令人听不懂的祈祷词,佣兵们见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正在这时,佣兵里头有个人扔出了一把短剑来,这正适合他的身形,他看了一眼扔出短剑的人,那人正是这个佣兵团的团长。于是乎,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失手了,他咬了咬牙,拔出短剑来,大叫着冲向神甫,将短剑刺入了他的腹部!
他大口喘了几下,将短剑拔出来,再大喊着刺进去,然后拔出,再刺进去……不知刺了多少次,等到有人将他手上的短剑抢走的时候,他才发现身前的神甫早已经死了。
神甫的双眼还在睁着,他瞪着天空,仿佛在控诉神对自己的不公……
他仿佛浑身脱了力,一边喘着气一边看向自己的双手,手心、手背、指甲、手腕、小手、指缝都流淌着鲜血。紧接着,他听到了不远处的痛哭声,他的母亲冲过来抱住了他,将愣在原地的他抱在怀里,大哭着,仿佛杀了人的是她自己一样。
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只要他和他的母亲越是相依为命,周围的佣兵们就越喜欢拿他们作笑话,于是自那以后他故意对她做出一副嫌恶的模样,有时甚至对她拳打脚踢,他参与进他们的残忍厮杀中,从他们那里学会更高效率地杀人的剑术。
可是,任何人都没有察觉到他内心对这群佣兵的憎恶和对母亲的怜爱,可他只能在人们面前展现出这样混账的姿态,这样的混账模样装的久了,他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本心了……不!他没有忘记!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母亲病逝了,于是他决定开始自己的复仇了。
有一次,作为探马的他故意带回来了半真半假的情报,这导致了佣兵团陷入了被敌人围杀的困境,可他早已提前逃走,他甚至无法看见他的仇人们临死前被杀和意识到被骗了的模样。
他幻想着他们临死前的种种悔恨便大感快意,他藏在山林内数天,不敢生火,依靠着吃生肉和果子度过,等到外面的硝烟暂息后他重新回到了战场,看见了他曾经的佣兵团的人们躺倒在血泊上的尸体,他还看见了自己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佣兵团的团长瞪大双眼的、没有了耳朵的头颅——头颅之外的身体已经不知道是哪具了。
他大笑着,拔出剑来,在自己仇人的头颅上捅出一个窟窿,又一个窟窿,再一个窟窿……这一次次的刺剑就像六年前他第一次杀人时——捅死那个神甫的情景似的。可是与六年前不同的是,这次他是凭着自己的意志去杀人,他第一次感到杀人竟是如此畅快的事,因为他杀死的是自己仇恨了多年的仇人,如果说这个佣兵团里某个人就是他的生父,那他的生父和他名义上的父亲都已经丧命于他的诡计之下了。
他找上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也不忘记给他们用剑补上一个个窟窿,他一边大笑一边刺剑,一边大笑一边流泪,他想起了自己不久前病逝的母亲,她再也看不见这群混蛋死去时的惨状了,她再也无法在生前得到救赎了……
在他捅累了后,他握着剑躺倒在血泊上,混杂起来的腥臭血液很快就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茫然地望着湛蓝澄澈的高空,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一无所有了,尽管他已经实现了自己复仇的心愿,可他接下来该去做什么?
可是,不管下一步如何,既然还活着,似乎就不得不继续活着,努力地活着。
他已经想通了一件事,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他必须杀人才能活下去,他要想方设法活下去……
即使已经失去了这世上唯一爱他的人,他也必须活下去。
……
他逐渐睁开眼睛,在这短短的时刻内,他仿佛经历了大半辈子,他努力地撑开眼皮,用被血水遮掩的视野模糊地打量着眼前冰晶般的雪白长枪的枪尖和男人的双脚。于是他想起了自己的名字,想起了自己方才所经历的一切,而刚刚所经历的第一次杀人、母亲的病逝和十二岁的复仇仿佛被压缩成一场长长的梦境了,但那实际上是他过往的经历。
他似乎快死了,他强烈地意识到这一点,但他不愿意就此死去,他要尽全力活下去。
“这么多年了,你终究还是要死在我的手上了。”手持着龙脊冰枪的奥塞斯-多洛看着眼前生死不明的男人由衷地感慨了出来。
在别人眼里,莱诺已经一动不动了,他胸腹上留着一个拳头大的伤口,鲜血不断地沿着他的身体流淌到地面上,没有任何人能在这种伤势下还活着,所以当莱诺开口的时候,所有人都惊愕了。
“谁要死在……你的手上了……”莱诺仿佛用尽了力气说出了这么一句不服气的嚣张的话语。
奥塞斯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脸颊已经被血水覆盖了大半,但奥塞斯仍然看得见他脸上的冷笑,这个男人……随后,奥塞斯竟是莫名地哈哈大笑了起来,这笑声不像是怒极反笑,居然真就带上了几分惊喜,奥塞斯的这副模样是菲雅和他的部下们都从未见过的。
洛蒂娅也惊讶地捂着嘴,目光闪烁地盯着莱诺,既为他的活着而震惊,也为他的活着而欣喜。
“不败的冈格鲁斯。”奥塞斯说道,“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你这个名号,每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的时候,你总是会给我很大的惊喜。这次就饶了你吧,我会带你回去治疗,然后再将你完整无缺地交给圣殿。”
“谁要……去圣殿了。”莱诺冷笑着抬起一只脚来,缓缓地撑起身,又抬起另一只脚,彻底地站了起来,站得笔直。他手里仍然握着那把断剑,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弄坏的剑了,即使面对着神器般的存在——龙脊冰枪,他似乎也不为所惧。
洛蒂娅看到这惨烈的一幕,竟是想要劝告他就此投降,但她随即发现了一件事,别人所看不见的精灵们竟是在修复着莱诺身上的伤势,这是让她更为惊讶的事情。因为只有魔女才能天生得到精灵的眷顾,哪怕别人与魔女结缘而能利用精灵的力量,却不意味着能得到精灵的眷恋,而此时此刻精灵主动为他治愈伤势正说明了他得到了精灵们的眷顾……这是怎么回事?
奥塞斯叹息道:“你真的会死的。”
莱诺露出不屑的神色,向前踏出了一步,举起剑,挥了下去……这一系列动作与之前比起来十分缓慢而无力,因此奥塞斯甚至任由他将剑斩下来,然后用长枪轻轻拨开断剑,只是这一拨,莱诺手里的断剑便脱了手。
看着莱诺那顽强抵抗的样子,洛蒂娅终于知道不能坐视不管了,她冲了上去,展开双臂挡在莱诺的身前,含泪对他说道:“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走开,我必须杀了他。”莱诺冷冷地说道,在他的脑子里,似乎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杀了奥塞斯他才能活下去。
“不,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我必须杀了他才行。”
洛蒂娅看得出,现在的自己就算不借助法术的力量也能轻易制止住他了,可她不敢触碰他,担心加重他的伤势。
奥塞斯一言不发地看着这僵持着的情景,正要做些什么的时候,他忽地脸色一变,猛然转过身去。
此时此刻,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在在场众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