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格鲁斯很快就明白了那个月夜中有着一头亚麻色长发的少女对他说出的“反正以后还会有见面的机会”的话的含义了。
老皇帝特地在皇宫的野外狩猎区域内划出一块专门让他训练皇子公主、重臣儿女的场地,在那些大至十六七岁、小至十一二岁的孩子里,冈格鲁斯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上猎装的科妮莲娜在人群中向他悄悄地挤眉弄眼,好似在跟他打招呼着一样。冈格鲁斯却是假装没有看不见,甚至完全当做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没有给她丝毫的特殊对待。
冈格鲁斯虽然并不打算按照平时训练他的士兵们那样的程度训练这些娇生贵养的孩子,而是降低了一些标准,可即使如此,也有好些贵族孩子忍不住生气流泪,甚至有的赤裸裸地拿出自己的家族来威胁他。冈格鲁斯对此视而不见,仍然冷酷无情地规训着他们,而他们的威胁对他显然也没有任何作用——至少目前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背后站着的就是尊贵的皇帝陛下。
在训练着这群贵族孩子的时候,冈格鲁斯也在暗地里打量着那位普蕾西莉娅公主。那位公主竟然才十五岁,她富有光泽的金色长发和精致白皙的肌肤都让她看起来如同精巧的人偶般,但就是这样看上去脆弱不堪的“人偶”竟是瓦罗的支持对象。
冈格鲁斯通过自己的渠道打探普蕾西莉娅公主的情报,很快就发现这位公主在民间有不低的声望,据说她光是在帝都内就建立了十多座收容因战争而失去亲人的孤儿,雇佣那些退休的残疾兵士组成民兵团去讨伐肆虐的盗贼,聘请国内外的众多学士整理失落的古代文献,甚至有她聘请的学者从古代文献里找出了一种用于农事的可以保持土地肥沃的技术,使布里格斯帝国的粮食得以翻倍增产……这种种的成绩,都是在这位公主还不到十五岁前就做到的。
冈格鲁斯越是打探她的情报越是感到心惊胆跳,有种这个未成年的少女身体里容纳着一个来自古老过去的圣贤灵魂的感觉。正是因为普蕾西莉娅公主年纪轻轻就做出了这么多的于国于民的成果,所以她并不是真的默默无闻于她的父兄们,老皇帝也夸奖她为布里格斯帝国做出的功劳,同时惋惜她的女儿身,皇子们虽然嫉妒这位天纵奇才的公主,却又因她的女儿身而稍稍安心。
似乎所有人都有一致的想法:虽然普蕾西莉娅公主能力突出,为国为民,怀有高尚的品格,可她终究只是个女人,而且没有争夺储位的野心。
冈格鲁斯却有种别扭的怪异感,他隐约感到有一只无形的魔手在引导着人们的想法,让他们故意去这么想,而会这么做的人,也只有一个人最有可能了。于此,冈格鲁斯似乎也能理解瓦罗为什么会在私底下支持普蕾西莉娅公主了。
在训练期间,冈格鲁斯跟这位公主接触时,她似乎在骑马、挥剑、切磋的时候也显得相当笨拙,时不时引来旁人善意的哄笑,没有人嘲笑她低下的本能,反而因她笨拙的动作而感到可爱,甚至好些贵族男孩的心都被她的一举一动勾着起伏。
若非提前得到瓦罗的指点,或许冈格鲁斯也会被她的伪装给迷惑了,某次,冈格鲁斯在指点她骑马的时候,突然说道:“公主殿下,虽然骑马的才能差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一直演下去到只有自己还没学会,那就容易引人怀疑了。”
普蕾西莉娅轻柔地笑道:“我可不太懂卡斯托斯骑士的意思呢。”
“瓦罗殿下让我替他向公主殿下问好。”
普蕾西莉娅跳了跳小眉头,却不接茬,反而转移话题道:“卡斯托斯骑士,你看那边,科妮莲娜可使劲盯着你我呢,被怀春少女误会了可不太好呢。”
冈格鲁斯目不斜视,神色不变地应道:“公主殿下才是误会了,我和科妮莲娜小姐不是那样的关系,她对我也没这样的意思。”
“真的没有吗?”普蕾西莉娅似笑非笑地说道,“卡斯托斯骑士有喜欢过什么人吗,真的明白闺中少女的心思吗?一个平时见惯了沉浸酒色的草包贵族的女孩,忽然间她的世界中闯入了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他出身卑微,却有着古老贵族的勇武精神,在战场上浴血奋战守护帝国,甚至还被皇帝陛下亲自授衔,赐予骑士的称号……卡斯托斯骑士还真是不清楚自己对于这样的闺中少女的魅力呢。”
“我确实不曾喜欢过什么人,实际上我也不懂圣殿的典籍里反反复复提到的‘爱’的这个单词的含义,尽管我已经听看过了许多次。”尽管已经成为了贵族,可冈格鲁斯似乎仍然不懂什么叫尊卑,“但公主殿下既然这么说了,是不是意味着公主殿下也喜欢我?”
普蕾西莉娅怔了一下,接着哑然失笑:“你倒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即使是在我曾见过的人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有意思。在几年前,在你刚成为瓦罗的下属没多久,我就注意到你了。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是你似乎对圣殿怀有恨意?你参军的目的恐怕也不是为了名利吧,至少这不是你的主要目的。”
冈格鲁斯却不作答。
普蕾西莉娅仍然自顾自说下去:“布里格斯帝国的贵族们都对已经存在了千年的帝国怀有莫大的信心,认定我们这次对圣战的战争必胜,即使一时受挫,最后胜利的也会是我们,而且现在的战略形势也的确是我们处于优势。卡斯托斯骑士,你肯定以为我是个阴谋家,等着关键的时刻掀翻自己的兄长成为储君吧,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对储君的位置没有兴趣……因为假如布里格斯帝国都没了,那储君的位子也不会有什么用。”
冈格鲁斯惊讶地看着她:“难道公主殿下认为帝国必败?不,不仅是必败……而是会亡国?”
普蕾西莉娅轻笑道:“这话连不算是布里格斯帝国人的卡斯托斯骑士你都感到吃惊,想必瓦罗公爵等贵族也只会觉得我满嘴荒唐言吧。所以我这话甚至不曾跟瓦罗公爵说过,我现在做的不为别的,而是尽量保存下帝国的力量,为帝国的灭亡后做准备。”
冈格鲁斯不明白她不曾对瓦罗公爵说的话为什么会对自己说,但他现在更不解的是为什么普蕾西莉娅认定帝国一定会灭亡。
普蕾西莉娅冷不丁问道:“卡斯托斯骑士听说过黄金骑士的弟子吗?”
“当然,我想大陆上没有谁不知道吧。”
“但你知道吗?布里格斯帝国的始祖尤里斯-安道达尔在千年前逝去了,可黄金骑士的弟子却一直活着——活了成千年。”
冈格鲁斯皱紧眉头,注视着身前的少女严肃的面孔,她继续说道:“这千年以来,黄金骑士的弟子一直藏在暗中,消化着黄金骑士的不朽躯壳遗留下来的力量,如今他已经快到重现人世的时候了,等到他出现的时候,无论再怎么强大的帝国也不会是那样的怪物的对手的。”
“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普蕾西莉娅笑了出声,她的笑容似乎稍稍带上些许苦涩,“卡斯托斯骑士,你知道有人猜测我是某个古老的圣贤灵魂转身吗?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某个古老圣贤的灵魂转身来的,但我确实记得一些……记得一些关于黑暗时代末期的记忆,我不清楚这些记忆的主人的身份,但我却在这些记忆碎片里看到了那些名留青史的大人物,黄金骑士,黄金骑士的弟子,尤里斯-安道达尔……”
冈格鲁斯越听越是感到心惊胆战,他震惊地看着普蕾西莉娅公主:“这些……这些事情,瓦罗公爵他……”
“他不知道,而且只有你知道。”普蕾西莉娅仍然笑着。
“……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我们或许是同类。”普蕾西莉娅说道,“你有没有曾在梦里见过不属于你自己的记忆却又印象深刻的画面?我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很熟悉的气息……曾经在梦里接触过的气息。”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认真地一字一句说了出声,“曾与黄金骑士结下不解之缘的某个人的气息。”
冈格鲁斯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他的手下意识搭在了腰间的雷狱剑上,那把曾经属于黄金骑士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