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到旅馆后,莱诺就有些后悔把钱全给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了,就算再怎么装酷当时也该给自己留个几个钱买酒吃才对的。
在这之后,莱诺和洛蒂娅又在科多瓦城待上了五天,就在他们即将出发的前一天却碰上了些许插曲,原来是洛蒂娅无意中看见了广场告示牌上的印有当地领主印戳的公告,这公告声称将在明日中午再对一批恶魔之子行刑。洛蒂娅知道这个事情后,一回到旅馆就对莱诺说道:“我打算去救这群孩子。”
莱诺惊得手上拿着的才咬了几口的面包都掉在地上了,他顾不得这珍贵的粮食,惊疑不定地看着洛蒂娅:“魔女小姐,你这是在做什么骑士梦呢,就算你将那些恶魔之子救出来了,你打算之后如何安排他们的去处?假如他们当中真有人变成了使徒又怎么办?”
洛蒂娅认真地说道:“这些我都想过了,我认为将这些孩子送到魔女岛是最合适的,魔女岛与世无争,世俗人插手不了,而且魔女们有办法预防使徒的诞生,即使真有孩子变成使徒了,魔女们也有足够的实力制止使徒。”
“可是你该想清楚,你这么做了可会引来圣殿更大的注意的,我怕你还没走到魔女岛就已经被抓去绑在火刑架上了。”莱诺没好气地说道。
“我知道做这件事到底有多么困难,我比你更加清楚……”洛蒂娅声音轻柔却坚定地说道,“可是我不能容忍那种残酷的事情再次发生,哪怕我无法阻止远在天边的事,近在眼前的悲剧我起码还有可能阻止得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就在这分开吧。”莱诺想了想说道,“我不打算掺和你的计划,更无意与世为敌……为了一群小孩子。”
洛蒂娅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回答似的,拎出了钱袋放在他面前:“这些就算是结算后的佣金吧,虽然共处时间并不久,但我很感激你能带我来到这里,让我有机会阻止一场悲剧。”
“……我很后悔带你来到这个城镇。”莱诺很不客气地收起了钱袋,就这样宣告了委托的结束。
为了不让自己被牵连进去,莱诺当晚就离开了旅馆,来到在酒馆喝的酒酣耳热,打算待到翌日早上城门打开后再离去。可惜在他醉倒在桌上后,打烊关门的酒馆老板就将醉醺醺的他给扔到了街上。
……
“爷,爷,醒一醒……”
莱诺被唤醒了过来,刚睁开眼,微亮的晨光就填满了他的视野。他微眯着眼睛,看见了一个曼妙的人影站在自己身边,随着她的叫唤和视野的恢复,他很快就看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了,原来是前些天的晚上偶遇的少女娜特莉……
“你怎么会在我的房间?”
“啊?房、房间……?”
莱诺这才反应过来,他左右看了看,自己分明就是睡在大街上,他按着有些疼痛的脑袋,回忆起昨天的事情,慢慢想起了自己貌似在酒馆里喝醉酒了……之后呢?即使莱诺不记得后面的事,大抵也猜得出自己恐怕是被酒馆老板扔出来了。
他轻叹了口气,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娜特莉有些担心地扶着他,问道:“爷,你是要回去了吗?我送你吧?”
“不,不,我要出城……”他还没忘记自己的出城事宜。
“出城?爷,最近的城门离这里可都不远,你的身体撑得住吗,而且就算能走到城门,出了城就更加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了……要不去我家里休息下吧,我家就在这附近。”
莱诺一想也觉得有些道理,但听到她后面的那个提议后却反而有些警惕了起来,毕竟他可是见识过“仙人跳”这种东西,别看女人、孩子和老人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说不定他们是做的最狠的。
“不,不,我就在这里躺下了。”
“这里?”娜特莉担忧道,“平时卫兵会在这个点巡逻的,要是卫兵见到爷躺在街上可是会赶人的。”
“哈?这什么道理?我以前在别的城镇躺在街上都没人搭理。”
“听说这是领主大人的命令,说是要整肃市容,还不准大家随地大小便。”
“……我就说怎么科多瓦城的街道这么干净呢,你们这个领主咋这么多事,别家领主都不管这些的。”
“这个……”娜特莉显然没有眼前的佣兵这样随口议论领主做法的勇气。
莱诺想了想,问道:“你家在哪?”
娜特莉一手扶着他一手指着前面的街道拐角说道:“在前面那里右拐再走几步就到了。”
莱诺心想就凭自己的实力也不至于会被一般的“仙人跳”搞定,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不在状态这回事,说道:“那带我去你家休息下吧。”
娜特莉点点头,扶着他来到了一栋房子门前,莱诺一看这房子虽说不算豪华却也比贫民窟的房子好上许多,小而精致,内有庭院。莱诺想到娜特莉的妓女身份,看着眼前这栋房子便觉得有些别扭。
女孩开了门锁推门而入,继续扶着佣兵进去,带着他来到了一个房间后说道:“这里是我的房间,爷,你可以休息一下。”
莱诺摆了摆手道:“不用这么叫我,叫我莱诺就行。”
“莱诺……?”
“嗯。”
“莱诺。”
“嗯。”
“莱诺。”
“……”
娜特莉就好似对这个名字着了魔似的,反复念着,莱诺只好躺在床上装作听不见了。不久后,娜特莉离开了房间,她似乎去了另一个房间,声音隐约传“妈妈,不用担心,他就是前些天给了我们很多钱的好人”、“我等会就去干活”、“最近在干什么活儿……就是去珍妮阿姨那里帮忙织下布之类的啦,真不会去干什么坏事”这些话语。
莱诺在听着隔壁传来的声音中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多久,他饿的醒了过来,但精力似乎恢复的差不多了。他推开门走出房间,想要在宅子里找些食物却寻不着,他很快就发现了在自己刚才休息的房间隔壁的房间了,想起娜特莉的母亲似乎就在这里面,他犹豫了一下,便走过去要推开门来。
“莱诺,你醒了啊。”正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娜特莉的声音,这把他吓了一跳。
莱诺转过身去,看见娜特莉提着装着面包的篮子站在他面前,他似乎没有差点推开隔壁房间的尴尬,饥饿感很快就让他的视线从娜特莉的身上移到篮子的面包上。
娜特莉笑道:“我想莱诺你应该一整天都没吃过东西,所以就买了些面包回来。”说着,她把手伸进篮子里拿出一个面包递过去,莱诺不客气地接过来啃了起来。
“我妈妈不方便起来,我先进去给她喂下东西……”
莱诺连忙走到一旁让她推门进去,娜特莉进入她母亲的房间里后也没有关上门,莱诺听着里面的声音便有些好奇起来,他跨过门槛探入身子,很快就发现了让他大感惊愕的情景,因为房间里只有娜特莉一个人,而躺在床上的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人的骸骨,那是一具不知死去多久的尸体……
“妈妈,来吃面包了。”
娜特莉坐在床边,将篮子放在脚下的地上,取出一个面包捏成一个个小块的面包屑,然后将床上的骸骨抱在怀里喂起来……莱诺看着娜特莉怀里的骸骨和她脸上的幸福笑容,只觉得这一幕极其诡异,但他很快就有了猜测,因为他曾在战场上见过许多失去理智后有各种怪异行为的人,相比起他曾经见过的那些疯人,娜特莉的行为似乎还不够怪异。
随后,娜特莉也发现了莱诺的身影,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莱诺探进来,甚至还十分向她怀里的骸骨介绍道:“妈妈,他就是莱诺,对,就是那个好心人……”
莱诺大大方方走了进来,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娜特莉,这让后者好奇地问了起来:“莱诺,怎么了吗,怎么这么盯着我?”
莱诺欲言又止,但最后只是说道:“没,只是在想你们住在这样一间大房子里,怎么会落魄成这样。”
娜特莉无奈地笑道:“因为我爸爸以前是经商的,算是城里有些钱的商人,以前我们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只是后来财产被没收了。”
莱诺当然知道因为什么而被没收财产了,因此他继续问道:“那你不恨你们的领主吗?我感觉你似乎对这里的领主没有恨意。”
娜特莉轻声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弟弟被恶魔附身了呢,最该恨的是那个杀死我弟弟并夺取了他身体的恶魔,不过弟弟的灵魂现在肯定已经在天国里受着神的庇佑吧,这样比一切都好……”
人们口中的恶魔之子实际上是有高灵感的人类,但圣殿和贵族们却宣传恶魔之子是被恶魔夺取了身体,莱诺当然知道这是谎言。娜特莉对当地领主的释怀是建立在谎言上,娜特莉对生活的希望也是建立在谎言——她母亲没有死这件事上,她的生活就好像遍布了谎言,她的世界就是由谎言构成的,可是一旦抽掉谎言,那她将会彻底崩溃。
莱诺无言良久。
“莱诺……你怎么了吗?你看起来好像……”
“娜特莉,你相信神吗?”
“啊,当然,我们一家人都是信徒。”
莱诺平静地笑了笑道:“我的母亲也是信徒,可惜过得并不如意,神的光辉自始至终都没有照耀在她身上。”
娜特莉犹疑了一下,问道:“你妈妈遭遇过什么吗?”
“我出生之前有关她的事情并不清楚,她应该是像你这样的富商的女儿,说不定还是小贵族的女儿,可惜不幸被一个佣兵团……也可以说是盗贼团掳掠了去,成了那个佣兵团长的女人并生下了我,但实际上我的生父是什么人谁都不知道,因为佣兵团长的女人还是所有团员的女人。”
娜特莉微张着嘴,似乎被这样的事情吓住了。
“不过这样的遭遇也不止出现在她身上,还是许多类似她遭遇的女人,有的也怀了孩子,有的没有,通常孕妇会被那个佣兵团抛弃,但不知为何我的母亲没有,还生下了我,我也就一直待在那个佣兵团里,不知不觉也成为了一名佣兵。再后来,她就病死了。”
“……愿她的灵魂在神的天国里得到救赎。”娜特莉划着十字祈祷道。
“神的天国呢……”莱诺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了外面隐约传来了很大的骚动声,街道上的人们似乎急着赶去同一个地方,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改口道,“我要走了,谢谢你的招待。”言毕,他将昨晚从洛蒂娅那里得到的钱袋放在了地上,“这些钱就当做是在这里休息的报酬了,但愿能多少帮到你。”
“这、这怎么可以,你已经给过我很多钱了……”娜特莉慌张说道。
“放心,我还有棵摇钱树在等着我呢。”莱诺留下这句话后,就大笑着转身离去了。
娜特莉茫然地坐在原处,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