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沅怔了怔,又很快释然了。
他了解江妄寒。
现在他会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无法容忍自己丧失了主动权。
至于虚情多少,真心几分,就有待商榷了。
沈之沅眉头紧锁,问他,“你脑子有问题吗?”
“你非要这样?”
江妄寒狭长的双眸沉了沉,几番被拒绝,语气里终于没了笑意。
沈之沅毫不示弱地和他对视,反问,“我说的还不够清楚?”
江家财大气粗,江妄寒又是唯一的独苗苗,他从小到大,都是被父母亲友簇拥着成长起来的。
环境使然,他可以足够耀眼,足够骄傲,根本不必在相处过程中,站在他人的角度想问题。
别的不说,至少在感情方面,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倒贴。
这次倒算是在沈之沅这碰了一鼻子灰。
江妄寒又撩了对方一眼,想直接抽身就走,但想到自己最近一团糟的生活,眉头狠皱了皱,终于脑子一抽,憋出一句,“你回来,这次是我的错。”
江妄寒那句话声音压的低,说完更是整个人极其别扭,偏偏沈之沅又不回应他。
他认为自己已经算让步了,于是又催促,“你考虑考虑。”
“这又是你的什么施舍?”
沈之沅不为所动。
江妄寒这样施舍一次,他便想起自己愚蠢的从前一次。
到底是江家的掌权人,不过一瞬,江妄寒已然面色如常。
他正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微微颔首,“好,那就如你所愿。”
商场游刃多年,江妄寒自然是拎的清的。
从卫生间回去后,他便认真和沈之沅谈起投资的事情。
除此之外,两人没再有过其他多余的交涉。
黑夜笼罩在京城上空,月亮也被笼罩在厚厚的云层里。
这场合作谈的比往常久,因为敲定了最终的收购方案,双方都还算愉快。
这次合作的收购方,是靠沈之沅在控场的。
他这次资料准备的充足,各方面都能谈上一些,还帮公司压了对方的价,总经理在聚会结束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
江妄寒朝他这边看了好几次,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
一路上,周围人围着沈之沅开始拉关系套近乎的行为让他有些反感,但最让他头疼的是公司所定酒店。
这家典雅奢华的酒店,不仅是江家产业链下最得意的门面之一,更是紧挨着江妄寒的住宅。
夜里,酒店和江家宅子虽然离的有些选,却也可以隔着花园遥遥相望。
暖黄的灯光照在这一排花花草木上,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隔界线。
江妄寒将车停到了院子里,修长的手搭在半开的车窗上。
夜色暗沉,他点燃了烟,透过袅袅的烟雾去看着漫无边界的黑。
天际星点的光照不了这兀长的夜,但房子里亮着灯,从前的这个时候,有人在等他回家。
而现在,那边过来的灯光异常柔和温暖,等他的人,离他越来越远。
帝都的秋天,总是冷的像初冬。
开了门,屋内呼呼作响的暖气便冲淡了他身上凛冽的冷漠感。
灯光晃眼,他莫名的想起了晚上沈之沅讲业务时,唇边若有似无的笑。
他的语速飞快,却口齿清晰,说话间逻辑顺畅,叫人听得无法反驳。
原来,沈之沅并非他曾经看到的那样。
平日里的木讷笨拙,都不过是因为在他面前。
“……我不是你,没办法像你这样轻易的全身而退,所以,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
江妄寒想不到,沈之沅平日里那样一颗温和沉静的一个人,说放手便放手,说离开,便是真的决绝。
他垂下眼,漂亮的眸子微微黯然,眼尾有些发红。
沈之沅曾经难受,是因为自己从不正眼看他,从不尊重他,说话尖酸刻薄。
那么现在自己觉得难受,又是因为什么?
不过是闲时无妄的执念罢了。
……
从帝都回来的第二天,沈之沅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昨晚和江妄寒发生的事情,他全当是一个小插曲,并没有放到心上。
所以现下,沈之沅依旧能够面色如常地出现在公司里,照常维持着自己两点一线的生活。
临近月底,总经理很快带他见自己的女儿。
听总经理的描述,沈之沅原本以为对方不说是肆意张扬,但至少也是含金汤勺出生娇气的类型。
没成想两人见了面,对方从一开始自我介绍了她的名字叫何雯嫣后,便再也没有多余的话了,全程只靠总经理一人在活跃气氛。
两人之间没有交谈,就完全无法了解对方的想法和兴趣。
虽然说自己对经纪人这个职位并不是十分的有执念,但也不代表着他就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至少对方以及在工作时间这方面充分替他考虑了,他也还是应该争取一下的。
在又一次诡异的安静后,沈之沅主动挑起了话题。
“方便问问何小姐之前专攻的专业是什么吗?为什么突然想到要进娱乐圈?”
他的问题一出,对方这才抬起眼来正正的看着他,不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起沈之沅。
“听我家老头说,你答上了我的问题,那你给我说说,这幅画的作者是谁,主题是什么?”
沈之沅也不生气,耐心的回答对方,“《瑞克里芙。霍尔》是一幅肖像画,故而它的主题,就是它的画名。”
他看出了何雯嫣问这话的意图,其实画这幅肖像的作者是谁,对她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肖像里的人是谁。
果不其然,沈之沅话音刚落,何雯嫣又立刻问了他一句,“你认识瑞克里弗。霍尔吗?”
“我对她了解的并不多,仅限于浏览过她的生平和时代背景,”沈之沅看了旁边的总经理一眼,如实回答,“她的代表作《寂寞之井》也读过一部分。”
但似乎这些对何雯嫣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眼睛一亮,卸下了方才防备又漠然的伪装,朝沈之沅绽放了一个笑脸。
不可否认,何雯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笑起来时十分温柔,与方才的腼腆截然不同。
“你很聪明,说的也不错,”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对沈之沅这么说了一句,而后又转过头去对着总经理道,“爸爸,你先去工作吧,我和这位沈先生有些事想单独谈谈。”
“雯嫣,”总经理不太赞成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明显是担心她,也气她有什么话不能让自己这个父亲听,“你……”
“你说过不会干涉我的,莫不是现在要反悔?”
何雯嫣开口打断对方。
不过看着总经理忧心的模样,终于还是开口安慰,“你放心好了老头子,我自己有分寸,我留他下来,是因为,他和我是同一类人。”
父女俩不知道在打什么哑谜,但终究总经理还是先妥协了,叮嘱沈之沅,“之沅,他是女孩子,平时嚣张跋扈惯了,如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麻烦你多多包涵。”
沈之沅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总经理出去没到两分钟,何雯嫣立刻将位置挪到他了身边来。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沈之沅的无名指,那只手指上,留着他之前戴戒指留下来的痕迹。
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就在他被何雯嫣盯的有些不自在时,对方才缓缓开口。
“我之前在一个聚会上看见过你。”
沈之沅有些意外地看着她,努力回忆了一下记忆里的面孔后,发现自己对何雯嫣的脸,依旧是毫无印象。
这也并不意外,因为沈之沅之前满心满眼都只能装下江妄寒一人,便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何雯嫣也不介意,端直了身子任他打量,“当时你还和江家那位小江总在一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叫江妄寒吧。”
既然已经把话摊开了,沈之沅也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点头承认,“是。”
“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所指的‘咱们俩是同一类人’是什么意思了吧?”
何雯嫣笑了笑,“所以沈先生,现在我掌握了你的一个秘密,你掌握了我的一个秘密,我们的对话,应该是是平等的。”
何雯嫣口中,他的秘密,是自己曾与江妄寒有过的这一层关系。
而她的秘密,大概就是她应该也同沈之沅和江妄寒两人之前一样,有一个同性的恋人。
何雯嫣这个女孩子很聪明,也意外的善良。
她说这么一句,无疑是在告诉沈之沅:
两人现在是以平等的位置在交流,所以接下来自己和他的谈话,希望让他不要因为自己是董事长女儿这一层身份,而在谈话的过程中有什么顾虑。
沈之沅笑了笑,也回应了这个姑娘同等的善意,“我明白,我们是平等的交流,谢谢何小姐。”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何雯嫣满意地点点头,“那好了,现在我们来聊正题吧。”
他说着从自己刚才的座位上的背包里拿出了一幅画,慢慢在他眼前展开。
里面的颜色并不鲜艳,因为这是一幅素描,虽然笔法简单却足以勾勒出一张活灵活现的脸。
沈之沅有这意外,“这是……”
“这是我画的,我女朋友,漂亮吧?”提到了自己的恋人,何雯嫣脸上的神情便更加柔和了几分。
她青葱白皙的手指,轻微搭在画上人的脸侧,目光温柔而又眷恋,“她会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雨天,义无反顾的陪我淋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我笑。
可是明明一个男朋友应该有的最好的品质她都有,为什么所有人甚至包括我的父母都不能接受她呢?”
说到最后他有些迷茫的抬起头,盯着窗外,愣愣的看了好久,而后才回过神来,“你们呢,你和小江总曾经,难道就没有遭受过阻挠吗?”
这话问的沈之沅一愣。
他与江妄寒的地位从来都是不平等的,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众人自然是反对。
不过比何雯嫣她们幸运的是,这些人反对的只是自己的身份,而非他的性别本身。
想着想着,他低头,自嘲般的笑了笑。
“只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所以那些不同意的声音,也大概算不上阻挠吧。”
氛围逐渐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何雯嫣清脆地笑了两声,转移话题,“好啦,我们不聊这个,听我家那个老头说你也是喜欢画画的,那你曾有画过江妄寒的肖像吗?我想看看你的能力,我们后面可以交换。”
“画过,”沈之沅点头,“不过只有一两幅,后面被我扔了。你若是要交流其他的,我倒是留着。”
其实不是被他扔了,只是当时的画像被江妄寒发现。
他将画丢在自己面前,皱着眉头,满脸的厌恶,对沈之沅说:
“自己处理掉,以后别再做这种让我恶心的事情。”
那时的江妄寒,对他满怀恨意。
每句话都像淬了剧毒一般刻薄,毫不留情,尖锐伤人。
沈之沅便听了他的话,不再画江妄寒的肖像。
而那两张被沈之沅丢到自己面前的画,一如他不敢说出来的爱意,年久积灰,压在箱底。
现在提起来,自己当时离开江家走的急。
收拾行李时,只带了几件随身的衣物,似乎并没有把画带过来。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热情将他困在自铸的牢笼,对方用冷漠消磨着他的爱意,五年漫长的折磨,终于走到了尽头。
何雯嫣“唔”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依照沈之沅现在的状况,两人大概已经是变成前任了。
于是转而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进娱乐圈吗?”
沈之沅摇头。
“我家老头子和家里一众人都不同意我和杳杳的关系,我爸甚至以死相逼,所以不久前我们假装分手了,私下实际上还有联系。”
她说着顿了顿,补充,“哦,我还没和你说吧,杳杳就是我的女朋友。”
桌上渐渐开始上菜了,但他看了一眼,却毫无食欲,“所以我知道我们俩要重新在一起,正大光明的是很难的。
我想进娱乐圈,更想努力往上爬,因为爬的越高,便越是站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也就更方便于我利用它来逼迫和对付家里人。”
沈之沅理解她的想法,但并不赞同,“你利用于舆论来逼迫家里人,很可能适得其反,让他们更加反对你们的关系。”
“我知道,”何雯嫣不甚在意的点点头,“不过我不在乎,我总该赌一把,去拼一个我们的未来,不是吗?
我遭受的非议太多太多,我想站得高一点,说出我们的关系,不是引导大家做和我们同样的事情,而是鼓励那些和我们一样迷茫、和遭遇着反对的姑娘们,勇敢一点。”
何雯嫣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眼里有光,身上也有光。
沈之沅有些动容。
“何小姐,你很勇敢。”
何雯嫣毫不客气地应下,“当然,所以之沅同。志,我需要你帮我好好策划一下,如何能够短时间内名声鹊起。”
“你也不用一直何小姐何小姐的叫我,今后我们合作的机会还多,你叫我雯嫣就好。”
这已经是对沈之沅这个伙伴的认同了,只是在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
沈之沅自然从善如流地改口,“雯嫣,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讨论一下你的路线吧。
我对经纪人这一行的了解不是太多,但之前做了些功课。现在我想先和你确定,如果你说到的话,你想以什么身份出道?打算走什么路线?”
话题步入了正轨,何雯嫣的兴致也起来了,“好好画画,我之前学过声乐,演戏之类的我并没有接触过,所以我想以歌手的形式出道,专心唱歌。”
沈之沅点头,但并不是很赞成,“单纯做一个歌手出道的话,如果不是因为天然的才能很难一首歌打响名号。
依照公司现在的能力,拿到那些资源不难,所以在你发歌完之后,要立刻参与一些综艺刷存在感。”
何雯嫣没有反驳。
“现在你需要做的,就是将手里的歌挑一个合适的时机都发出来,以免粉丝在地方从其他渠道认识你后,发现你毫无作品。”
“既然公司已经收购下来,让我们便将里面的资源利用起来。
明天下午我们再去一趟帝都,为你挑几个助理,再多找几个老道的经纪人一起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