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沅坐在椅子上，面色不惊。
“双方合作的前提是要对彼此了解，如果连他们公司的基本状况都不了解，谈什么合作？”
但是没想到沈之沅一个新人，在新官上任后，居然敢对他这个公司的老人发号施令、不留情面，代孔赔恼火起来。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16年，看着他一步步成长起来，办理过的合作案件，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话往难听了说，就连总经理见了我都得给上几分面子，你区区一个装着绣花脑袋的新人，何以口出狂言？”
沈之沅扬了扬眉，“您既然是公司的老人，也就知道公司的规矩。算下来，我也算是您的半个领导了，既然您说不出可以有力反驳我观点的方案，那还请您服从领导的安排。”
“你！”
代孔赔指着沈之沅的手颤了颤，却不想对方完全没有听他把话说完的意思，直接略过他叫到了下一组分配任务。
其他人尽管心里头对沈之沅颇有微词，但他布置的任务，他们还是接了下来。
忙忙碌碌过了一两天，沈之沅便将项目策划的草案拟出来了。
剩下的工作便都由他这边完成，筛选补充了。
埋头改好策划的这天，之前参与的众人组织了一场小小的聚会，庆祝任务完成。
但是这个消息，沈之沅也是第二天才知道的。
因为第二天一早，他在公司听到了关于自己的谣言：
“你听说没有，新上任的那个科长，弄丢了大家一起熬夜赶出来的项目策划。”
中学时期诸如此类诋毁的谣言，沈之沅听的并不少。
故而听了这话，他也只是拉茶水间的手顿了顿，心中不甚在意。
直到那边窃窃私语的人又是问句：“真的？要是真的，他可真是个好科长啊。
让他不去参加我们的聚餐，成威风，官威大？笑死，现在狂出问题了吧。”
聚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居然连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沈之沅自动过滤了他们难听的话后，皱了皱眉。
“当然是真的，你来得晚了，没看见，他这回翻车翻的大喽。总经理让人来拿材料的时候，之前他不是在开会的时候用职位压了一次代组长吗，人家还不计前嫌的帮他找了材料，
结果一翻之前锁文件的抽屉，不仅是咱们这次的大案子连着之前的几个小案子，相关文件全都不翼而飞了。”
那道声音明明是在叹息，可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惋惜的意味，反而有几分幸灾乐祸。
“哎，后面我也看到了。经理这两天要出差，只能早上抽出空来过目咱们的策划案。
当时我也以为只是被他带回家了，没成想翻出密码来打开电脑，里面的原件也全没了。”
“哎，”又是一声哀叹，“这回问题可就严重了，新科长这位置，也不知道能再坐几天。”
沈之沅的手就一直顿在茶水间的门把手上，心下却飞快地思索着。
大多数情况下，越是公司的老人，越是心高气傲。
代孔赔会上赶着来帮自己找文件？
他不信。
可对方又确确实实的这么做了。
那么他能想到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就只有一个——
代孔赔有利可图。
沈之沅抿着唇，径直地打开了茶水间的门。
“你们说……昨晚有聚会？是谁组织的？”
沈之沅这么突如其来的闯进来，将里面那对正在谈话的男女吓了一大跳。
“科……科长？”
沈之沅点点头，“昨晚的聚会，是谁组织的？”
背后议论别人已经被抓包了，将，两人只得硬着头皮回答他的问题。
“是代组长，代组长说大家最近加班辛苦了，想组织一场聚会，让大家一起放松一下。”
沈之沅将手上的水杯随手往吧台上一搁，开始给自己倒水。
“关于你们刚刚所说的问题，我想我需要纠正一个点。
并不是我因为看不起你们，心高气傲，所以没有参加聚会，而是因为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通知过我有这个聚会。”
对面的两人瞪大了眼，很快女方一愣，“怎么会，代组长明明说是……”
她话刚说到一半，就被旁边的男同事拽了一下，随后很快闭上了嘴。
即便是她没有说完后半句，沈之沅也猜到了。
他收回手中斟满了咖啡的杯子，朝两人点头示意，“谢谢你们的消息。”
早上来的急，沈之沅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桌面已经被人动过了。
现在回去一看，电脑里果真如他们所言那般，项目相关的那个文件夹里空无一物。
旁边的抽屉半开着，不用打开，单是透过缝隙，沈之沅就能将抽屉的内部一览无余。
正思索着，公司之前分配给他的助理，突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了。
一看见了沈之沅，顿时松了一口气。
“科长你总算来了，何总有事情找你。”
沈之沅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跟着助理上了顶楼的经理办公室。
里面出乎意料的热闹。
除开总经理，之前和他说过话的几位高管也全在里面，旁边站着代孔赔，在一排人里身高最矮，显得格格不入。
他的视线一扫过沈之沅，就朝他恶意的笑了笑。
“何总，沈之沅到了。”
平日里还算和气的总经理，现今已经沉下脸。
“沈之沅，这次弄丢的策划案是你出的问题吗？”
沈之沅摇头，如实说明，“昨晚我将柜子锁好，电脑关闭，才离开办公室的。”
“听说你和这次合作的江总，有些恩怨？”中央座椅上的男人捏了捏眉心，话锋一转。
沈之沅顿时意识到了他们叫他此行来的目的。
何总说这话的目的，大概是在怀疑他，是否会因为个人的私怨而对这次的合作项目策划做手脚。
但状况出现的确实让他毫无防备，沈之沅只能摇头，“我不会做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这种事。”
“正是因为你不会做，我才会叫你来问这些话。”
何总满是皱纹的手在桌上拍了两下，语气显然满是怒意，“公司虽然看重你，但也并不是非你不可！你别和我玩这些逆向思维。”
好一个逆向思维。
大家手中现在都没有证据，这个何总又如何能一句定了他的罪？
心中“查监控”的念头一闪而过，但沈之沅很快将这个方法排除了。
对方既然选择在公司里对他的东西做手脚，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的。
果不其然，见沈之沅沉默，那边的何总又开口。
“昨晚的监控已经被删除了，数据无法恢复，有人可以为你作证吗？”
是的，所有可能为他作证的人都被叫去聚餐了。
对方果然很好的算计。
沈之沅朝代孔赔那边看了一眼，摇头，“没有。”
“我听代组长说了你的事情。让你这么年轻的孩子做这个科长，确实是有些不稳妥了。
年轻，容易心浮气躁，被自己私人化的情绪左右而有失公允，因小失大，这很正常。”
何总说着，看了沈之沅一眼。
“所以我也和公司的几位高管商量过了，先让你再磨练几年，科长这个起点对你来说，确实太高了。”
说着，何总也不管他这边是否要再说些什么，直接站起身来预备离开。
“这次项目的负责人你依旧先担任着，毕竟你是对方指认的。
这两天我要去国外出差，你尽快和代组长一起，组织着让大家重新把策划重新写出来，记住一定要赶在见面之前。”
“这一次，可别再出什么纰漏。”
没有监控，没有证人。
电脑资料删的太过彻底，他试图恢复，但是无济于事。
现在，沈之沅就算是说再多辩解的话来，也都是苍白的。
那么他当下唯一能做的，或许就只有……
沈之沅叫住总经理。
“何总，不管您相信与否，这次的意外确实不是我造成的。我和他确实有些私人的恩怨，但绝不会以这种幼稚的方式发泄。”
沈之沅这副模样，落在代孔赔眼中，无异于是在垂死挣扎。
于是不等他说完，代孔赔便直接开口打断。
“现在争论这些还有意义吗？我们身为公司的一员应该以公司的利益为主。
你没有能力就是没有能力，做错了便就是做错了，承认你的错误难道很难吗？”
沈之沅没有和他废话，视线依旧只落在总经理身上。
“为了证明我的说法，拿出我的诚意，我可以现在将丢失的策划案和相关文件内容重新写出来。”
代孔赔当即嗤笑了一声，“重写谁不会啊，重要的是内容要齐全啊！”
“不，”沈之沅回过头来看着他，似笑非笑，“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代组长。
只要能给我一个小时，我可以将策划案的内容复述出来，不能确保一字不差，但至少可以保证其完整。”
周围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气，似乎都是觉得沈之沅在说大话。
代孔赔也被他惊到了，抱着手臂上下打量着他，问，“沈之沅，你脑子没问题吧？一会儿写不出来，可就不只是丢人这么简单了。”
何总也回过头了看着他，眼中闪过莫名的光，“你真的可以？”
沈之沅迎着众人质疑的目光，点点头，“可以。”
不出片刻，一台崭新的电脑被抬了上来。
沈之沅凝神，将之前自己看到的的内容用思维导图打了大纲，随后一条一条的细细分支，很快就将策划的内容大差不差地还原了出来。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打着，内容写的越来越多，代孔赔的眉头那块的皱纹也就越来越深。
最后，等沈之沅将全部内容还原完成后，代孔赔完全噤了声。
“现在只需要将这份策划，交给各部分的负责人比对即可。”
总经理从他书中接过电脑，边看边问沈之沅一些问题，他都一一作答。
约摸着过了半个小时，总经理终于将视线从电脑上挪开。
沈之沅适时补充：
“我能够将上面的内容复述出来，已然说明我对这次策划的了解，既然因为私人恩怨报复，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删了再将功补过？”
总经理没说话，扫了一圈周围在场的高管们。
脸上虽和之前一般没什么笑意，但也不再是阴沉着脸。
“我觉得刚才的决定有待商榷，你们认为呢？”
代孔赔深呼吸了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但是他弄丢了文件，这是铁板钉钉上的事，何总这样，不觉得有失偏颇吗。”
总经理没有理会，还是旁边的高管拽了代孔赔好几下，他这才作罢。
出门的时候，小助理拍着心口，心有余悸地和沈之沅感叹，“代组长也真是够莽撞的，都是公司的老人了，居然还看不出后面这是何总的测试。”
一个合格的领导和组织者，应该有临危不乱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沈之沅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刚走没几步，却又听见代孔赔压低了声的怒吼。
“我在公司呆了十七年，这次升职的本该是我！如果不是小江总介入，沈之沅坐不上这个位置！”
江妄寒介入呐。
沈之沅垂下眉眼。
原来，没有什么所谓的赏识。
他连职位，是江妄寒施舍的。
是从别人那里，名不正、言不顺地抢来的。
现今以为自己终于拨云见月，实际却依旧囿于从前。
那么从前，又如何能算作从前。
夜色渐沉。
垂吊的灯照着梦中人的脸，也同样照入梦魇。
那是沈之沅第一次认识到“季丞娆”这个名字的重量。
他为江妄寒冒着雨顶酒喝的胃出血那天，江妄寒接到了一同电话。
深夜里，沈之沅的高烧终于退去，他撑着清醒的头脑，突然记不起自己在没遇见江妄寒之前是什么样子。
看，他多可笑。
追在江妄寒身后，甚至可以连自我都忘了。
几秒钟后，他颓然地翻开手机。
本来准备给江妄寒打电话的，可目光在看到季丞娆和江妄寒的新闻后，便再也挪不开了。
——“季丞娆归国”
——“江妄寒接机”
——“季影帝、江总裁:门当户对的神仙爱情”
……
热搜炸了，沈之沅一直往下滑，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之沅”“插足者”
大概是流言蜚语传播的太快，以致于让江妄寒那边知道了消息。
于是，几乎是一瞬，关于季丞娆的热搜便全都被撤了下去。
是的，只是关于季丞娆。
所以理所应当地，被留下了那个——“沈之沅”“插足者”孤零零地挂在一众热搜中，尴尬的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