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季丞娆。
“妄寒,喝点吧,听沈先生说过这个醒酒。”
不是沈之沅。
不知怎的,江妄寒一颗心突然就凉了下来,整个人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推开玻璃杯,摇头拒绝,“不必。”
见江妄寒即将要走,季丞娆再次出声,“一起吧,我开了车过来。”
他还是摇头,“不用。”
两人是好友,但现在的关系,却比陌生人还要尴尬。
季丞娆看着对方仓皇离开的背影,心不自觉地搅成一团——
自己现在走的这步棋,究竟是对是错?
来接人的车实在有些晚,让江妄寒吹了约摸有十分钟的冷风。
若是沈之沅还在,定然又是提前半个小时过来傻等,不会出这些纰漏。
想着想着,江妄寒将舌尖抵在牙槽上,冷不丁嗤笑了一声。
不过一个男人而已。
他大概是魔障了。
别过脸,江妄寒冷眼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被车疾速甩在身后,心中隐隐郁结。
会场位置离别墅有些远。
大概是在车上小憩了一会,头脑迷糊了,江妄寒又忘记沈之沅离开的事实,到家那会站在别墅门口敲了三声大门。
往常这种时候,沈之沅如果没能和他一同应酬,大概率是会守着门等他回来的。
他撩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别墅,没拉上窗帘的落地窗将几个朋友的身形暴露了出来。
江妄寒这才再次惊觉自己愚蠢:沈之沅已经不在了。
大概是酒精作祟,他回顾起之前,发现自己的习惯,竟然都是被沈之沅零零落落塞满的。
江妄寒不知道自己心中是否怀着期待,又或是怀着怎样的期待,抬手重新敲了三下门。
没人回应。
江妄寒一面在心中唾弃自己,一面又忍不住思考起沈之沅的问题来。
手机上的内容还停留在自己不久前和助理的通话记录里。
沈之沅似乎没有有么不习惯。
他听说他职场平步青云,谈判游刃有余。
听他结识朋友,因着出众的外貌与温和的性格,众星捧月。
听他笑的开心,肆意张扬,深受欢迎。
如此种种,都是江妄寒未曾见过第二面。
满载着欢声笑语的聚会,变得索然无味。
夜深了,大家理所当然地在江家落了脚。
洗漱过后上了床,江妄寒依然被这个问题哽在心头。
在墙上的时钟指向三时,他蓦然起身,幡然醒悟般迅速换上大衣下了楼。
厨房里,季丞娆手里拿着装了水的茶杯,蓦地听见门玄关处传来声响,便循声望了过去。
“文……妄寒?是你吗?”
江妄寒关门的手一顿,低低地应了一句“嗯”。
“你……这是去哪?”
几乎是下意识地,季丞娆脑子里就冒出了沈之沅所在的H市。
江妄寒听见他略带质问的语气,抬头打量了季丞娆一眼,皱眉,“与你无关。”
季丞娆捏住水杯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柔,“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去?”
“有事?”江妄寒皱了皱眉。
他不喜欢被人质问,至少沈之沅之前就从来不会做这种事。
“没……没有,”季丞娆强笑,压下眼底的失落,“我们毕竟朋友一场,非要变成现在这样吗?我现在,只是在以一个朋友的身份在担心你,即便是这样,也还是不可以吗?”
江妄寒抿了抿唇,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你应该清楚,朋友不该说那些话。”
他指的,是不久前季丞娆淋雨时那些暧昧不明的话。
季丞娆不死心,倘若手中杯子的材质不是玻璃,这会恐怕已经严重变形了。
“我当然知道……但是妄寒,你对我,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吗?那你为什么之前带我去江家的家宴……”
“抱歉之前的举动给你造成不必要的误会,”江妄寒说着,抬眼看向季丞娆,“不过你当时说过的话,你忘了吗?”
当时是季丞娆说这次家宴季爷爷也会去,这才让江妄寒捎上了他。
中途又借口自己哮喘发作,让江妄寒带着他回去拿药。
“我查过你的病,早在国外的时候就痊愈了。”
种种迹象,无一不在表明,季丞娆清楚地知道家宴的意义,装病的意图,显而易见。
江妄寒厌恶被算计。
跟何况,算计他的对象,是自小的挚友。
可若是他不算计,两人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
季丞娆将手中的茶杯嘭地一下重重砸在桌上,默默地看着门缓缓合上,眼底浮上些许嘲弄之色。
秋夜,有人欢喜有人愁。
……
沈之沅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头脑昏沉,躺在床上听了好一会,才慢慢悠悠地爬起来往门口走。
打开门,楼道里的灯光打在一张苍白的脸上,沈之沅倒吸了一口冷气。
“江……江妄寒?”
沈之沅看着门外的人,有些迟疑地叫了一声。
两人对视着,相顾无言,将这寂静的夏夜衬得更。
那人五官精致,眉宇间尽是矜贵之气。
一件十分大众的白衬衫,他穿在身上,愈发衬得整个人如玉树修竹。
江妄寒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因为他在等沈之沅主动,和从前一样。
但沈之沅只是微蹙着眉,淡淡剜了他一眼,“夜深了,有事吗?”
他不再以江妄寒为世界中心了。
那个凌晨三四点,为他一个电话起来,风雨无阻地奔向江妄寒的沈之沅;
那个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学了一星期做菜,却被他当成麻烦精的沈之沅;
那个蠢到圈子里的人只差都指着他鼻子骂他舔狗,他也义无反顾的沈之沅;
江妄寒皱了皱眉,看着眼前脸色有些惨白的男人,头一次觉得他有些捉摸不透。
来时头脑一热,是冲动使然。
可真到了这里,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定的肺药……张嫂昨天去拿了。”
“嗯。”
“她不会熬,你有空……可以教教她。”
沈之沅的耐心耗尽,手搭在门把手上,作势要关。
“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
“沈之沅,你可以选择回来……”
江妄寒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心中的话在脑海里千回百转,出口时却变了味,“……回来看看爷爷。”
沈之沅凝视着他,片刻后,别过头。
“不了,我会和江家断干净,你不必大半夜跑来试探。”
他说话的口吻嘲讽,听的江妄寒一直拧着眉,“我没有试探……”
“江妄寒,”沈之沅深吸了一口气,打断他,“我祝你和季丞娆,终成眷属,百年好合。”
江妄寒恢复了平日的冰冷,一双黑眸淬着寒意。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语气却越发不善,转而问沈之沅,“离开江家,你能活的下去吗?
一个月8000块钱,也能叫工资?”
沈之沅一愣,而后很快点头,“是,这点小钱江总自然是看不上的,所以还是趁早离开的好。”
“这些年给江总造成的困扰,是我错了,这里郑重地给江总道个歉。”
沈之沅客套地说着,给江妄寒深深鞠了一躬。
“对不起,江总。”
江妄寒看着他的举动,眉头紧锁,没说话。
“你给我的钱我一份没有动过,在我卧室的枕头下,我走的时候也没有带走江家一件衣物。所以现在,江妄寒,你自由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江妄寒收拢自己落空的手,目光停留在面前紧闭的房门上,神色意味不明。
……
第二次会谈的时间眨眼就到了。
沈之沅带着助理仔细收整了合作需要用到的资料,和总经理一同前往了帝都。
忽冷忽热的天气叫人疲惫,他强打起精神,推开了包厢门。
算起来,自从上次争吵后,两人之间便再也没任何交集了。
此刻,那人正散漫地坐在座椅上,旁边娇俏的女伴不时地凑近他耳朵轻语,姿态亲密。
江妄寒就是在这时抬头,和沈之沅的视线撞上的。
他就像无视般地挪开了目光,据知亲密地和女伴笑着说了什么。
不过沈之沅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便又立刻毫无波澜地收了回来。
他前脚落了座,江妄寒的女伴后脚就端着酒杯来给他敬酒了。
女人笑意晏晏,用手中的酒杯便沈之沅的被子轻碰了碰,“之沅哥,江总叫我来给你敬酒,我是新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呀。”
沈之沅也勾了勾唇,朝她举杯示意,“事业顺利。”
话一说完,他便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虽然有轻度地酒精过敏,但除非饮酒过量,或是烈酒使然,否则大多情况下,沈之沅都无甚大碍。
但有一就有二,既然已经开始喝酒,催吐也就是无可避免的。
于是中途便离席去了洗手间。
江妄寒不知道他这边的情况,见他离开,便也追了出去。
洗手间里。
催吐的过程并不好受,沈之沅干呕着,被逼出了生理泪水。
意识模糊之际,面前突然落下一片阴影。
“既然酒精过敏,为什么接酒?”
沈之沅动作一顿,抬起头来,只见江妄寒拿着纸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凉凉,在触及到沈之沅脸上的泪时,微微一闪。
“刚刚那人只是我的女伴。”
江妄寒面色微沉,却还给他递了纸巾,“我和她,没有关系。”
这话说的没头没尾的,沈之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江总的事情,与我无关,不必向我解释。”
江妄寒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受,叹了口气,话锋一转,“你酒精过敏,之前代我应酬,也经常同这般喝酒?”
“轻度过敏而已,酒精度数不高,不会出问题,何况我已经习惯了。”
沈之沅起身,脸色被遮盖于纸巾之下,叫人看不清。
催吐被中断,他也没了什么继续的意思,抬脚刚预备走,许是方才头低的太久的缘故,脚下有些不稳。
江妄寒连忙虚扶了他一把,手刚触到沈之沅,又很快收回,别过脸努力不去看他。
“如果你回江家,不会再有人敢给你灌酒。”
沈之沅这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无奈解释,“江妄寒,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不会再回江家。”
江妄寒有些疲惫,软下声音问他,“你究竟在介意什么?”
“我介意什么重要吗?江妄寒,”沈之沅的语气出奇地冷静,“现在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那天的事情是季丞娆被骚扰,我只是出面帮忙。”
江妄寒不信他的话,固执地解释了一遍自己和季丞娆出现在酒店的误会,“我和他没什么,现在你明白了吗?”
沈之沅冷笑,忍不住刺了他一句,“他这么喜欢你,确实是没什么?”
季丞娆对江妄寒的喜欢,大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偏偏江妄寒对此一无所知。
“这件事情我会处理好,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问题?”
“我还有什么问题?是,都是我的问题,”沈之沅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了,“我看你们就挺配的,怎么还不在一起?”
“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能不能别这样。”
“不能,”沈之沅摇头,眼眶有些泛红,“我们不一样,你身后总有大批的人等着你,不是季丞娆,也会是别人。
可是我不行,我没有江总这么有能力,一旦沉溺,便再也抽不出身来。所以,你别再来招惹我!”
江妄寒的眼底聚起戾气,“你别阴阳怪气的。”
“阴阳怪气?”沈之沅气结,“确实,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沈之沅见他冥顽不灵,侧过身就准备绕开他走,却被江妄寒一把扯住衣袖。
“我不和他接触行了吧?”
沈之沅扯了几下自己的袖口,没能挣脱他的束缚,于是强压着怒气和他交涉。
“江妄寒,你这样有意思吗?京城里有的是人愿意为你前仆后继,犯不着和我过不去。”
江妄寒冷笑了一声,凑近他,两人双目相对。
沈之沅看清了对方眼底的情绪。
那双漂亮的眼睛,似乎已经含了泪,在做破釜沉舟的决定和挣扎。
于是,他听见了江妄寒那句:
“若我只要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