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寒脑中不自觉地补全了他曾经做过的事情。
那天是江妄寒的生日,沈之沅被临时下的一场大雨耽搁了,风尘仆仆地赶到现场,被他的朋友起哄迟到要罚酒三杯。
那是烈酒,沈之沅不敢尝试,解释了自己酒精过敏。
但江妄寒只当他是平日里拒酒的推脱,没放在心上,反而顺着朋友的意思做了帮凶。
“喝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沈之沅就听着他的话喝了。
之后他说身体不适突然离席,江妄寒还觉得他麻烦。
“不舒服就快点回去。”他当时是这样回复沈之沅,“没有那个酒量,为什么要接酒?”
一股涩意从心头蔓延上来,江妄寒张了几次口,最后还是颓然,“我……我不知道他的情况。”
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眼眶酸涩,愧意难当。
“先生,如果沈先生这次回来,您能对他好点吗,”张嫂不知道他们的情况,说话杀人诛心,
“和他正常地说说话就行,沈先生真的遭受了很多,但我们能看出来,他依然很喜欢你。”
“回不来了,”江妄寒低着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不会回来了。”
……
沈之沅没能继续入睡。
窗外的闪电照得天边发亮,他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干脆起身翻出电脑。
邮箱里傍晚发过去的策划已经显示已读,点开后又将里面的内容仔细检查,确认无误后,这才冷静下来,重新思考自己职位的问题。
“这是施舍。”
只有施舍,对方才会站在那种高姿态。
眼里的情绪除了怜悯之外,再无他物。
也只有施舍,对方才会无所谓好坏,不计较这样做对他产生的影响。
半晌后,沈之沅终于打定主意。
如今爷爷去世,旧友四散,他继续留在这个城市里,抛开怀念,已经再没有其他的意义。
等有始有终地结束这一次的项目,他便离开,不再多做停留。
今夜注定是一个难眠之夜。
家里没有酒,江妄寒就又找了谢楼。
凌晨两点,才从帝都酒吧被助理跌跌撞撞地搀扶回江家。
胃中的酒精翻涌,江妄寒趴在马桶上干呕了半个多小时。
张嫂睡眠浅,听到了二楼卫生间的动静,便上来查看。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扶在边缘,依旧是通身的贵气。
即便是跪坐的姿势,仍未损伤分毫。
汗珠从他额头滑落,勾勒出江妄寒凌厉的面部线条。
“先生?”自从江妄寒成年后,张嫂鲜少见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
江妄寒通红着脸转过去,迷离的眼神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先生,我给你煮些醒酒汤吧?”张嫂担忧地问。
江妄寒摆摆手,示意不用,愣了几秒,问张嫂,“张叔,我做错了吗?”
“什么?”张嫂微愣。
“他离家出走,是我做错了吗?”他盯着自己手腕上的骨节,眉目低垂,“可是我哪里错了?”
“先生,您有错,到不是全部,”张嫂沉思了片刻,将江妄寒从地上扶了起来,“沈先生也有错。”
“但沈先生出身不比先生,身份地位不同,行事方式性格也就不同,沈先生要和您在一起,注定是要受人诟病的。他因为喜欢您,所以愿意忍受,而您与他有隔阂,所以也就不会在意,更别提主动过问。”
江妄寒默了一会,眉头开始紧锁,听张嫂那边还在继续。
“别的不说,每次沈先生精心给您的生日礼物,您总是会扔进垃圾桶。
先生,让您和沈先生绑在一起的,是你们两家的老先生,不是沈先生自己。
上次是您的生日,沈先生做了蛋糕,坐在客厅等着您回来。等了一晚上,等来的却是你和季先生铺天盖地的般配头条。”
江妄寒:“……”
他无话可说。
“沈先生在家里,谁来都能踩上他两脚,圈子里对沈先生说话难听的不在少数,这些都是您不知道的,他也不会主动和您说,你们一开始的相处方式就错了。”
江妄寒头痛欲裂,回想着两人的过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中学时候,沈之沅会给他送晚饭,但是全都被他连同其他女生的礼物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即使后来他成了自己身边的人,自己还没对他依旧产生任何改变,双眼在各色人事间流连。
沈之沅知道他很讨厌巧克力,总会费尽心思给他买高级糖果。
沈之沅还知道他一般在什么情况下会生气,生气时有哪些动作,高兴时又有哪些动作。
他知道自己有胃病,会早起给他熬粥,但是江妄寒绝对不会碰一口。
那个曾经像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的沈之沅,现在说要放弃了。
沈之沅缠了他这么久,等他开始习惯了,现在对方反倒说要放弃了。
“我……”江妄寒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先生,其实沈先生也曾经在看到你和季先生成片成片的花边新闻后,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他……怎么问的?”江妄寒垂眸,不敢正视张嫂的眼睛。
“沈先生问我,你一直不愿意正眼看他,是不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好。”
张嫂犹豫的说着,语气间似乎带着些不忍。
江妄寒松开双手,任由身体跌坐在地上。
一双形状漂亮的眼睛染上血丝,眼里黑白分明,眼尾之沅地晕开了一片红。
偏偏他又脸颊通红,分不清是酒性上头,还是心中有愧。
“先生,我是外人,本不该说这些话。”张嫂犹犹豫豫。
“您说。”他坐在地上。
“先生,你们的关系,是双方的无奈,更是白老先生的遗愿。
一直以来,你怪错了人,不该把气撒在沈先生身上”
江妄寒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他跌跌撞撞的从原地站起来,回到了客厅。
半小时后,张嫂给江妄寒煮了醒酒汤,交代了几句便回了房间。
他静坐了半晌,最终将手旁边的醒酒汤推开,从车上翻出了自己不久前买的酒。
当酒精开始麻痹他的大脑,江妄寒突然记起江爷爷和沈之沅相处的场景来。
两人总是会聊着聊着,就开怀地笑起来,轻松惬意。
沈之沅从未在自己眼前这么开怀地笑过。
察觉到自己可笑的想法,江妄寒嗤笑了一声,又拿起了一瓶酒。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多人借酒浇愁了。
朦朦胧胧的醉倒在沙发上,直到凌晨五点才又醒了一次。
“沈之沅,沈之沅?”
他下意识的想像往常一样,叫沈之沅来扶他,但却无人应答。
江妄寒拧了拧眉,这才意识到沈之沅已经离开了。
他寻找记忆里的路线上楼,打开了自己的房间门。
习惯了沈之沅对他浇不灭的热情,所以江妄寒从没想过,某天这些突然没有了该怎么办。
江妄寒烦躁的扯开领带,露出精致好看的锁骨,眉眼低垂,浑身戾气。
心中有个声音仿佛在诱导他,告诉他:
大不了,就把沈之沅追回来。
产生了这种想法后,江妄寒回到客厅,一把扯过沙发上的外套,给助理刘源发了一条信息,匆匆出了门。
凌晨六点,料峭清风吹得他清醒,这可能是他这生平第一次为人失眠。
江妄寒躺在市中心公司的座椅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里的“沈之沅”上徘徊,犹豫再三,他终于按下通话键。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后再拨。”机械的女声在凌晨响起。
过了十分钟,他再次拨号过去,依旧是那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助理也早就被江妄寒的短信催到了公司,此刻,他看着江妄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江总,你好像被沈先生拉黑了。”
“拉黑了?”
“是的,一旦电话号码对被对方拉黑,每次拨打时对面就会是这种提示。”
江妄寒垂下眼,纤长的睫毛被外面灯光照着,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
竟然已经是……对他厌恶至此了吗?
他抿着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看得旁边的助理一阵忐忑,“江总,机票……还改吗?”
办公室的氛围安静地可怕,良久,江妄寒才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不改了。”
原本是要将两天后的机票改到今晚,但等临近改票时,江妄寒却又变卦了。
助理虽然不解,但还是没敢多问,闷着头照做。
……
大多数时候,只要不是旁人提起,沈之沅已经很少会想起江妄寒了。
昨晚将自己去留的事情考虑清楚后,沈之沅第二天就递交了辞呈。
总经理问清楚了原由,也没再多劝诫他什么,只是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其实,如果是你自己本身没有实力,我们也不会考虑让你做这个科长的。不过你有你自己的想法。
既然你已经决定要离开这个城市,那下一步你准备做什么?”
沈之沅仔细思索了片刻,摇摇头。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不出什么意外,我应该会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对方两只苍老的手交叠在一起,饶有兴趣,“比如呢?”
沈之沅有些意外他的追问,但还是老实交代。
“画画。”
话音刚落,对面总经理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那你知道《瑞克里芙·霍尔》吗?”
瑞克里芙·霍尔是一位英国的女作家,她的肖像画《瑞克里芙·霍尔》诞生的那一年,英国女性首次被赋予了投票的权利。
她所创作的小说《寂寞之井》,被认为是文学中最具影响力的、同样性别的两个人相爱的小说之一。
只是谈话为什么会扯到这个问题上呢?
沈之沅疑惑地点点头,“了解一些。”
总经理似乎松了口气,话锋一转,缓缓的和他说起自己的女儿来。
“我的女儿想进娱乐圈,所以我才打算扩充公司业务,向这方面发展,不愿意让她受委屈。”
提及自己的儿女,总经理平日里冷着的脸也柔和了下来。
“这孩子从来不让我们省心,前些年闹出些丑闻来,闹得家里鸡配狗跳的,弄得公司也跟着受牵连。
好在这几年公司慢慢好起来了,这孩子也渐渐地听话了,她想进娱乐圈,我们做家长的,自然是全力相助。”
沈之沅不太明白总经理给他讲这些有什么寓意,正要说话,却又见对方皱起眉来。
“只是她生性固执,眼光挑剔,一定要一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做经纪人才满意,”
说着总经理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
“她这个孩子有她的一套歪理,说是只有能够理解她想法的人,才能制定出她合适的规划路线来,所以才托我找人提问。”
原来问题是总经理的女儿提出的。
沈之沅了然地点点头。
瑞克里芙·霍尔几乎是非异性恋的标志性人物了,既然这个姑娘这样问,可能是试探对方发展方向。
其实那晚沈之沅走之后,总经理带着助理去了影视公司,借着的名义挨个问了这个问题,只是都没人能答得上来。
“这次公司的收购能够顺利进行,大多有你的功劳,其实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尝试一下新领域,比如明星经纪人之类。
我的女儿和你年龄相仿,兴趣爱好也相投,你们若是能见上一面,或许能聊上话。”
经纪人这一块,沈之沅完全没有接触过。更何况,这次收购的,是江氏产业链下公司。
如果他答应了,恐怕只得跟着去帝都那边发展。
江家的总公司与子公司挨的极近,很可能与江妄寒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
想到这里,沈之沅委婉拒绝,“抱歉何总,我暂时没有往帝都发展的打算。”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顾虑,总经理补充,“你可以不用时时刻刻地待在帝都。
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可以远程办公,必要的时候陪着她一起去各个工作地,就当做是旅游。”
话能说到这里,对方已经最大可能地考虑沈之沅的感受了。
他有些动容,却也还是犹豫,“谢谢何总,只是我并不确定……”
“没关系,”总经理打断了沈之沅的纠结,“等这次项目结束,我安排你们见上一面。”
……
谢楼和季丞娆组织着圈里的共同好友,约江妄寒在他家里办一场小聚会。
大家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季丞娆对江妄寒的感情,众人心知肚明。
这种情感,连沈之沅都察觉出了端倪,所以才会在季丞娆给他解释时,当做个笑话听了。
也只有当事人迟钝,直到昭然若揭了,才明白过来。
催促了他几次未果后,大家有意提议,让季丞娆去接人。
他到的时候,江妄寒这边刚刚结束了一场应酬。喝的七荤八素的,刚起身,便被塞了一杯橙汁。
江妄寒怔了怔,目光便顺着拿杯子的手节节攀升,最终落在面前人脸上。
可惜,不是沈之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