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妄寒没想到白爷爷的去世还有自己母亲的这一层关系,顿时有些恼火。
“妈!这些事情你之前怎么没和我商量?”
“商量?”江母的声音尖锐起来,刺的人耳膜发疼,“我之前就是因为什么都和你商量,才差点让沈之沅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和你在一起!”
她说完后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在儿子面前说这些,于是又有些讪讪,给自己找了台阶。
“你何必这么大惊小怪的?之前你不是也瞧不起他吗?不然你还会出那些花花新闻?放着他成为圈子里的笑话?”
江妄寒愣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无意识的举动,居然会给自家母亲造成这种假象。
如果连她都这么觉得,那那些无干的旁人,该在背后如何议论沈之沅?
言辞是不是会比自己的母亲刻薄上几百倍?
他从前一直知晓流言可畏,如今却是头一遭,为这东西烦起心来。
江妄寒干涩着嗓子,觉得自己吐字都变得有些艰难,“他们……是如何笑话他?”
“怎的能叫做笑话,”提起沈之沅,江母语气不屑,“他们不过说的都是些事实罢了。”
“无非是他贱命一条攀附的好,又当又立的假正经……”
江妄寒垂眸,哑着声音制止了江母,“……不必再说了。”
他都知道了。
沈之沅之前过的都是些什么生活。
他受了这么多苦,为什么在面对自己的时候,却只字未提呢。
江妄寒失魂落魄地转身,不管江母在身后连连叫了他好几声,直奔着别墅停车场去了。
或许沈之沅此次的离开,只是因为想给他一个警告。
过往种种,解释清楚就好了。
对!他要给沈之沅解释。
不由自主地,江妄寒心中就生出一丝幻想来。
只要解释清楚,两人之间便再没有什么隔阂。
他改掉之前那些毛病,两人心不疑,便可以同之前一般。
秋日微热的风卷着他的衣角摆动,江妄寒从餐厅追出去,方才那人的身影却早已消失在视线里。
他走了。
霎时,愧疚、失落、后悔等一众情绪,铺天盖地一般朝他席卷而来。
江妄寒站在街口,双眼迷茫,生平头一次,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何反应。
“要回去吗?”江母后知后觉地结了账,追着他出来,“怎么走这么快?”
江妄寒没回答她的问题,眼神呆滞,语气有些委屈。
“我把他弄丢了。”
“什么?”江母愣然,看着眼前这个像是退了十多岁的儿子,“什么丢了?”
江妄寒不再说话,垂着眉眼,整个人透露出几分萎靡的姿态来。
好半晌,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给助理拨了一个电话。
“查一下沈之沅的去向。”
不出片刻,助理的答案就来了,可惜并非如他所料——
“江总,沈先生已经离开帝都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助理一时间有些忐忑,“江总?”
“联系之前报道绯闻的那些媒体,”江妄寒叹了一口气,狈倦地捏了捏眉心,“有关于沈之沅负面报道的,统统道歉。”
帝都媒体圈近日来不太安宁。
江家总裁不知中了什么邪,开始着手处理起之前的绯闻来,对他前男友有过负面评价和报道的公司,统统被他拉出来按头道歉。
从媒体圈的大龙头培生开了个头,几乎没有一家媒体能够幸免。
——“对于三年前,我司报道里提及的‘沈之沅软弱无能’和‘扒一扒沈之沅上位史’中对沈先生的言辞污蔑,我司致以诚挚的歉意,并愿意赔偿沈先生精神损失费……”
——“……对于两年前胡乱臆造沈先生家庭背景和身份的行为,我司……”
——“对于几个月前……”
几家媒体大头的道歉声明,余下多家媒体公司纷纷效仿,一时间,竟是掀起了网络上的一波道歉狂潮。
热度到达了一定高度,大家群起而嘲之,戏称这一天可以更定为“诽谤道歉日”。
可即便是这边热度高涨,沈之沅那边却依旧没有任何的动静,这样的状态让江妄寒心中隐隐的失落。
得不到想要的人的回应,江妄寒便以为是自己的诚意还不够明显,开始回过头来着手澄清与季丞娆的那些无谓的绯闻来。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疯魔的状态,丝毫听不见任何旁人的只言片语,对自己引起了外界波动的事情也一概不管。
事情闹得越发沸沸扬扬,最终被人捅到了江爷爷那边。
老爷子连夜带着人往这边赶过来。
见面时的气氛没有了往日里的温馨和谐,见到江妄寒之后也不说话,就这样和他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这个自己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孙子,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一触即发。
“解释解释。”
一开口就是语气不善的质问,江家爷孙和父子几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格。
江妄寒低着头,满不在乎,“江家对不起沈之沅,我只是在弥补之前的过错。”
江爷爷被他出言不逊的态度刺激到了,重重地将茶几上的玻璃杯甩到桌上。
“你想要的弥补那孩子可以,但为什么不事先和我们商量?你知不知道这样直接在江,氏集团发布会上澄清,对公司的影响会有多大?”
“我知道,”江妄寒点头,“爷爷,我有分寸,不会威胁到公司的利益。”
“胡闹!”
江爷爷并没有被他的说辞安慰道,“公司大事,岂容儿戏?”
末了,江爷爷疲惫地杵着额头,朝他挥了挥手,“这件事情到此为止,明天随我去季家道个歉。”
江妄寒没说话,算是应下了江爷爷的要求。
第二天,江妄寒跟着江爷爷去给季家人赔了不是。
这次的事情一出,季丞娆也真的没有理由在江家继续待下去了。
回去的路程上,江妄寒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座位,心中想要邀功的打算突然消停了下去。
他的醒悟和改正来的太迟,两人间早已间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不敢再像之前一般自信满满的求和了。
拨给沈之沅的电话终究被他掐断在了半路,江妄寒看着明明灭灭的屏幕,转而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沈之沅……最近有没有联系过公司?”
“没有江总,”助理那边顿了一下,大概猜到江妄寒没有问出口的内容关于什么了,尽职尽责的汇报,“江先生最近都待在剧组。不过因为剧组很快就要杀青了,我们在那边的工作人员可能待不了太久。”
“嗯,”江妄寒示意自己了解,“继续。”
“工作人员那边有消息表示……沈先生好像有了女朋友。”
助理说着顿了顿,听电话那头好像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后,这才松了一口气,继续汇报得到的消息。
“听说沈先生昨天在剧组给的大家发了糖……好像是要结婚了。”
“你……刚刚说什么?”
江妄寒语气有些不稳,觉得自己的耳朵大概是出了问题。
助理听不出他的喜怒,心中有些忐忑,但也只能仗着胆子重复一遍,“沈先生……要结婚了。”
电话那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助理迟疑着,唤了对方一声,“江总?”
“没事,辛苦你了。”
江妄寒说着挂断了电话。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结婚”两个字,犹如千钧之重的石头,沉甸甸地砸在江妄寒身上。
沈之沅最终会改变感情取向、成家立业、变成一个好丈夫。
这种想法犹如一条毒蛇一般,吐着冰冷黏腻的信子,缠绕到他心头上来。
是了,是他忘记了,沈之沅本身也就足够优秀。
他追在自己身后太久,是以江妄寒都忘了,沈之沅本来也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以及更好的生活。
现在他离开自己,便是无异于囚鸟归林,不必再受到任何事物的拘束,不必再瞻前顾后,可以放开手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那是他和江家不能给沈之沅的。
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只是他呢?
他该怎么办?
便是就此沉浸在回忆中无法抽身了吗?
心中的酸涩感来势汹汹,江妄寒险些情绪失控。
“张叔,转个方向吧。”
司机闻言,点头应了一声,“好。”
朔夜悠长,江妄寒下了车,只觉眼前的漫漫长街犹如这长夜一般,叫人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尽头。
漫无目的晃荡着,在回过神来,他已然坐上了酒吧的前台。
高脚杯里的液体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到了后来,江妄寒甚至有些分不清过往与现实了,仅凭着最后残存的点滴意识,摸索着朝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走去。
……
夜里三点钟,沈之沅突然被门口的喧闹声惊醒。
门外的温度不比屋里暖和,在开门的一瞬间,他被扑面而来的凉意撞得心头发寒。
“怎么回事?”
门口围着他两个邻居,保安也刚巧到,拨开人群走过来,言语间有些歉意,“打扰您休息了沈先生。”
“没事,只是大家怎么都在这里?”
“有人举报非小区住户扰民,”保安说着指了指被邻居挡在身后的男人,“我来帮忙把人带走。”
“扰民?”沈之沅顺着保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地上蜷缩蹲着一个男人,看背影,他觉得好像有几分熟悉。
仔细思考了几分钟,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江妄寒?”
他这才发现蹲在地上的人衣着名贵,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家。
心中猜想不免更加确定了几分,于是又走近了对方一些,叫了他一声,“江妄寒。”
越走越近,便看清了对方的脸。
浓密的眉,漂亮的眼,高挺的鼻,不是江妄寒又是谁。
“大家都回去吧,这人是我的一个朋友。”
沈之沅叹了一口气,向围在自己门口的人说清楚情况,“现在出现在这里,可能是和家里闹矛盾了。”
说完也不再管周围一众人的反应,凑近了江妄寒,轻轻唤着他名字。
“江妄寒?怎么回事?起来回家了。”
对方面色微醺,透着些红,一双桃花眼似是被蒙了一层雾,朝他看了过来。
一见是沈之沅,这人的眼像是被点亮一般,拉着他的衣袖,“不要结婚好不好?”
“什么?”沈之沅愣了愣。
“不要结婚,我们重新开始,”夕日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通红了眼,拉着他的手软声哀求,“回来,我什么都给你。”
江妄寒的声音嘶哑,倒是头一次让沈之沅看到他如此狼狈的一面。
沈之沅眸光微动,眼底有几分动容。
那人眸中平日里的慵懒散漫,早已全然不见,余下之前星点的漠寒,也被哀求浸染覆盖。
“你喝醉了,手机呢,我让你的助理来接你回去。”
沈之沅不敢再看他那张脸。
那张让他年少心动过无数次的脸。
可是对方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些什么,一个劲的低着头,嗓音嘶哑。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们俩人到底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沈之沅受他的情绪感染着,忍不住仔细凝望着面前这张漂亮过分的面容,几度差点落下泪来。
“回不去了,江妄寒。我们回不去了。”
他重复了两遍,“我和你没法重新开始。”
两人之间隔了太多。
家庭背景着实是一道难以跨越的鸿沟。
江爷爷,江母,季丞娆……任意挑出一个人来都可能成为他们之间的隔阂。
沈之沅别过头,不愿再看江妄寒的眼睛,心中难受的要命。
那人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拉着他的衣袖,由于高度差距,此刻看起来格外弱势。
他嗓音干涩,抬眼看着沈之沅,“是我的错,我都改……我都改。你不是说过只要我回头看,你总是在等我的吗?现在我愿意改,你为何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我们从前不是也很好吗?你……”
从前,从前。
他那愚蠢的从前。
江妄寒竟是用从前他说过的话来绑架他。
是了,若是从前,只怕现在痛哭流涕,感动到在地上蹲着的人是自己吧。
沈之沅心中微怔,终于深吸了几口气,冷静下来,平静地看着对方。
“江妄寒,你不配和我提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