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沅抿了抿唇,索性无事,便认真将恶评都翻看了一遍。
越看,就越发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那些同情沈之沅的,连热搜都只撤季丞娆,沈之沅多廉价你们还看不出来吗?”
是啊,就连网上这些未曾谋面的人都能看懂的事情,他偏偏要拿五年去赌。
何其愚蠢。
但那时候的沈之沅还对江妄寒抱有极大的幻想,季丞娆的出现像一把利刃,划开他一直以为的和平表象。
沉沉暮色中,江妄寒摔门而去,临走前,他回过头,目光里的嘲讽几乎将要从眼中流出来。
“沈之沅,我们现在的关系怎么来的,你自己清楚。”
“别插手我的事,别让我恶心你。”
即便是说这种话,江妄寒的语调依旧是不徐不疾的。
声音低沉悦耳,却如一颗平地的惊雷,炸的沈之沅从梦中清醒。
他起身,听着窗外翻滚的雷声,后知后觉。
要下暴雨了。
明月共千里,如披故人面。
江妄寒正在浏览中午从沈之沅那边传过来的策划。
目光停留在主策划的栏目上,沈之沅的名字似乎亮的刺眼。
“江总,夫人回来了,让您晚上早些回去……”
江母从来看不起沈之沅,这次回来,恐怕是听了消息,又要开始往他这塞人了。
心中似乎憋着一团郁气,不知怎么抒发出来。
“……她带了人来,让您准备些小礼物再回去,”
那边助理汇报结束,话头一转,“另外,小谢总还在楼下等您,说今晚给您准备了……”
对面话刚说到一半,江妄寒已了然谢楼的目的,点头示意自己清楚,“让他先走。”
一般有正事,谢楼都会预约。
所以现在直接让人通报自己在楼下等他,多半是来找江妄寒约酒的。
回了神,江妄寒将手里剩下的事务处理完毕,这才慢慢悠悠出现在约定好的包厢门口。
谢楼早早地帮他点了两个服务员,见他进来,便停止了和周围人的交谈。
“妄寒,你来了?”
包厢里的几人顿时齐齐地将视线聚集了过来,言辞和手上的动作皆有了收敛。
见江妄寒身后没人,其中有人玩味地问他,“哟,嫂子今天没一起过来?”
沈之沅从来都是圈子里的笑谈。
这声嫂子,叫的颇为讽刺。
若是从前,江妄寒不把沈之沅放在心上,对于这种话,他自然是不会理会的。
可现在他正恼火,这人显然撞枪口上了。
“你有事?”江妄寒长眉一拧,语气登时有些不悦,“你和他很熟?”
对方被他这么一噎,面色讪讪,不再敢多言语。
气氛一时间凝涩起来,谢楼见怪不怪,笑着出来打圆场,“进来站这么久不累么?快坐过来,我帮你点了人,绝对让你惊喜。”
说着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
江妄寒本就不觉得尴尬,不过因着谢楼和他关系近,卖了他面子。
于是关于沈之沅的话题就此作罢,酒宴上也没人再敢挑起这个头。
谢楼就坐在江妄寒左边,他右边是两个姑娘。
身边这个女生很漂亮,身形高挑,说话的声音也和季丞娆压低了嗓子说话时有些相似,有些哑哑的。
江妄寒觉得她很面熟,但又想不起是否见过。
烟雾缭绕,他透过女生扯丝巾的小动作,蓦然像看到了沈之沅。
他之前陪自己出席国外的聚会时,对方要求必须一男一女入内。
迫不得已,沈之沅换了裙子。
在外人面前女装很不习惯,他也同身边这人一样,喜欢无意识地去碰脖颈上用来遮掩喉结的丝巾。
江妄寒从回忆中抽出神来,问女生,“多大了?”
女生闻言顿了顿,眸光一闪,“二十一。”
倒是和沈之沅当时一般大。
江妄寒点点头,顿时觉得周围的一切索然无味起来,“那你不该来这。”
说完便突兀起身欲走,谢楼在他身后叫了好几声也没叫住。
“江总!江妄寒!哎。”
女生见他离开,二话不说直接起身追了出去。
追到走廊的转角处,江妄寒听见了她叫自己,侧头睨了她一眼,脚下步伐不停,没有理会。
“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吗?季丞娆,我是季丞娆!”
听不到江妄寒的回应,女生干脆不再做掩饰,声音一放开,清朗的男性声线便显露了出来。
江妄寒脚步一顿,“季丞娆?”
“女生”见他停下来,松了一口气,连忙快步跟了上去,“对,是我。”
“你……”江妄寒抿唇,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显然无法将面前的人和平日里稳重的男人联系起来。
“你不会连自己今天生日都忙忘记了吧?”
察觉到他意外的目光,季丞娆别扭地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捏了捏裙摆。
“谢楼说你最近情绪不太对,我们商量着,让几个朋友和小时候闹的一样,扮女生逗你开心。”
江妄寒冷漠的性格,在五六岁就已经初见雏形。
玩伴们只能强行拖他玩游戏,
一旦惹他生气了,便会在下次找他时扮作女孩。
因为江妄寒不打女生。
时间一久了,便莫名传成了“男扮女装能讨江妄寒欢心”,闹出了不少笑话。
“你们不必这样,”江妄寒头疼地捏了捏眉心。
“我知道,”季丞娆骤然抬起头来,真挚地看着江妄寒,“可是这是我的私心,因为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话题似乎朝着某些不可预测地方向发展了,江妄寒拧着眉,没有说话。
但这并不影响季丞娆继续问下去,“你不开心,是因为沈之沅,对吗?”
下意识地,他想起沈之沅之前的质问。
“朋友他会送你情侣对戒?朋友能在晚上喝酒到酒店?”
那时他说他什么来着?
是了,他让沈之沅把嘴巴放干净些,还说是沈之沅的思想龌龊不堪。
江妄寒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有些涩然,“那支票的事……”
当时他发现支票后,怒火中烧,没来得及过问便拿着找他对峙。
季丞娆顿了一下,“不是你让他给我的吗?”
江妄寒脑子一懵,如遭钝击。
“他就只给你说了这些?”
季丞娆疑惑地看着他,点点头,“还应该有什么吗?”
钝讷的愧疚缓缓爬上神经,这么一想,他发觉自己之前的行为有时候确实挺混蛋的。
江妄寒没喝酒,却依旧头脑混沌地走出了门外。
季丞娆连着叫了他好几声,江妄寒也没听见。
正值夏日,晚些的天气说变就变,江妄寒进来前是阴天,这会出去,已然窸窸窣窣地落起了雨来。
谢楼从转角阴影处缓缓走出,看着江妄寒落魄的背影,问季丞娆,“这就是你说的好法子?”
季丞娆没理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护在怀里,即使谢楼给他递了伞,他也仍然不做理会,兜头淋着雨就追着江妄寒跑了出去。
季家困难重重之时,众人落进下石,只有江妄寒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原想自己会永远做他的挚友,却不知感情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
若是能早点弄明白,两人还会这么尴尬吗?
“妄寒,”季丞娆追上江妄寒,将手里的外衣遮在他头上,自己反倒落在了外面,“雨大了,遮着吧。”
江妄寒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下雨了。
他推开季丞娆的手,摇头,“不必。”
说罢便快步折回了房檐下,给助理发了消息。
江妄寒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却见季丞娆依旧伫立在雨里一动不动。
这倒是让他想起来,之前沈之沅和他吵架的那天,就是这么站在楼下先低头服软的。
他在雨中等了良久,最后落下了雨天腿疼的毛病。
那时江妄寒对此不以为意,如今想起来,又是自己亏欠了他一笔。
助理撑着伞过来接他上车的时候,江妄寒抿着唇,朝着季丞娆的方向指了一指。
“给他送把伞。另外,告诉他,最近暂时不要见面了。”
车上比外面暖和。
但到江家又冷了下来。
一进门就听见江母对着佣人劈头盖脸的责怪。
“那些破药包闻起来都发霉了,这还让妄寒喝?他沈之沅倒是走的潇洒。留了这一堆垃圾给我处理。”
张嫂被江母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唯唯诺诺,小声询问,“那夫人,这些药就都扔了?”
江母不耐地挥挥手,“都扔了!留着干嘛?看见他的东西就晦气。”
“好的太太。”
张嫂应了一声,手上提着几大包中药包从厨房出来,刚准备出门处理,不想迎面撞上了江妄寒回来。
“先……先生。”
“嗯,”江妄寒朝她点了点头,看向她手里的药包,“这些是什么?”
张嫂朝厨房那边看了一眼,确认江母不在,这才开口解释,“这是沈先生前几周给您开的肺药,夫人让我拿去扔了。”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也是有些可惜,其实这些药包都是没变质的,只是沈先生走了之后没有人去药堂取,所以才会堆积这么久。”
江妄寒不抽烟,但却有后天的肺病,这事江母都不清楚。
他一直不放在心上,沈之沅便替他记着,药品换了好几波,总算是挑了一个效果明显的。
江妄寒看着张嫂手里的药包,神色有片刻的怔忪。
“先生,那我就先出去扔……”
江妄寒冷不丁打断她,“留着。”
“啊?”
江妄寒不再与她多废话,直接从张嫂手中接过中药包,“留着,放我这吧,我有用。”
从前沈之沅在江家里待着,江妄寒对他做的一切视若无睹。
这会沈之沅走了,他却如同寻宝开箱般,开始不时地注意到他曾经留下的痕迹了。
绕过走廊走到大厅,江母便生气地迎了上来。
“妄寒,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不是让人通知你了吗?”
江母说着,举了举手腕上的表,“你看看,都是十一点了,那几个孩子全都回去了。”
江妄寒没有说话,江母也不甚在意,一个人卖力地演着独角戏。
“还好我叫他们拍了个合照,诺,你看看,这几个孩子长的比沈之沅标志吧?
背景也比沈之沅干净放心多了,快来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江妄寒叹了口气,按住江母的手,“妈,到此为止吧。”
“你说什么?”江母手中的动作一顿,沉下脸来。
江妄寒抬头,直视对方的眼睛,“到此为止,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个问题。”
“那你想考虑什么?!”
江母的声音骤乎变得尖锐了起来。
“沈之沅那个废人耽误了你五年!你已经不年轻了,什么时候能懂点事?”
她话里话外对沈之沅的歧视,让江妄寒眉头微皱。
他不再多说什么,转身上楼。
“让我一个人待会。”
入夜后,江家沉寂的就像一栋空楼。
江妄寒洗漱结束后,从毛巾柜里随手抓了一条毛巾。
毛巾浸了水,便在移动的瞬间散出主人的气息了。
江妄寒擦拭发间的手一顿,仔细辨认了片刻,这才想起沈之沅走的急,他这些生活用品没有被带走。
沈之沅!
又是沈之沅。
江妄寒眸中莫名地染上了几分燥意,心头没由来地一堵。
不久前在办公室里喝的咖啡,突然就在胃中翻滚灼痛了起来,越痛,整个人也就愈加清醒地知道——
沈之沅真的离开了,彻彻底底,和他再无瓜葛。
江妄寒将手里的毛巾扔回了柜子里,将将走近卧室门口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折回身子,朝着楼下去了。
客厅里的江母已经离开了。
厨房里齐齐地放着一排饮料,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没有酒。
江妄寒便转而打开冰箱门,寻找了片刻,依旧一无所获。
“先生,您在找什么?”
张嫂拎着包出现在江妄寒身后。
他闻声回头,问对方,“家里的酒呢?”
“抱歉先生,家里没有酒。”
江妄寒扬了扬眉,“没有酒?”
“是,”张嫂点头,“沈先生酒精轻度过敏,之前情况严重的时候,进过一次医院。
太太也不会喝,加之您不经常回来,我们就不在家里准备了。”
张嫂看着江妄寒翻找 冰箱的姿势,提议。
“您要是需要的话,我现在去给您买。”
江妄寒听到张嫂说沈之沅“情况严重的时候”时,眉头拧了一下,有些不以为然。
“既然知道自己过敏,为什么还要喝酒?”
张嫂闻言,没有说话,抬头定定地看向江妄寒,目光似有隐隐地谴责。
她虽不说话,但江妄寒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你。”
他突然后悔自己问出了那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