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之沅身边的经理如释重负,半拉半扯着谢楼迎上前去,附耳和江妄寒说了些什么。
随后,江妄寒眉头皱了皱,面色有些阴沉,但还是微微颔首。
两人便匆匆忙忙出了包厢。
包厢里终于又安静了下来,陈总引着江妄寒往正厅的餐桌上走。
“江总,您看……您挑个喜欢的座?”
江妄寒的视线一一从餐桌上各色人脸上扫过,最后终于落在沈之沅身上。
“不必改动了,”他嗓音凉凉,擦耳而过,带着些气定神闲的意味,屈起食指懒懒地朝沈之沅旁边一指,“就坐在他旁边。”
“好的,”陈总点头应下,就着距离近,直接叫沈之沅,“之沅,再给江总助理拿一把椅子过来。”
江妄寒的助理认出了沈之沅,一听陈总方才的话,连忙摆手拒绝,“不不不,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好。”
两边各执一词,一时间,陈总有些为难,侧首看向身旁的江妄寒,等他拿主意。
只是对方却全然不按套路出牌,气定神闲地拉开了沈之沅身边的座椅,木椅摩擦地面的声音发出了“刺啦”一声响。
江妄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沈之沅,你愿意给他拿椅子?”
沈之沅闻声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段距离摇摇相撞。
这是分开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江妄寒一如既往,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之沅。
他似乎每次和自己的问话,都是以这样的高姿态进行的。
“沈之沅,你愿意给他拿椅子?”
江妄寒用一种疑问的语调说出这句陈述句。
又一遍。
即便声音里毫无怒气,但沈之沅还是听出来了,他在生气。
沈之沅现在手中那部手机里,江妄寒的两个未接来电,依旧标红着。
一个,是江妄寒醉酒时无意识打的。
一个,是他被拒听后,不相信沈之沅会挂自己电话,又打的。
“之沅,江总在和你说话呢,怎么走神了?”
陈总见两人这边的气氛不对,赔着笑脸过来打圆场。
沈之沅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没有答复江妄寒。
他莫名地有些尴尬。
因着陈总这话一出来,众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落在了他和江妄寒两人身上。
于是沈之沅点点头,不再多做犹豫,“我给他去找。”
助理知道两人之前的关系,自然是不敢接受沈之沅的好意,诚惶诚恐地推拒。
“不用不用,江总,我自己可以拿,我进来的时候已经在那边看到椅子了。”
助理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也不等两人那边再有什么拉锯,直接火速地逃离了现场。
拥挤的酒局很嘈杂,沈之沅起了一半身,又重新坐了回去,一扭头,只见江妄寒目光复杂的看着他,随后,也跟着在沈之沅的旁边落了座。
刚才出去的总经理很快跟着助理一块拎着椅子回来了。
这位经理戴着眼镜,微胖的脸在目光和沈之沅相接触时,不经意地闪过尴尬的神色。
明明刚才出去时,有他和谢楼两个人,现在回来时,却只有他一人了。
两人出去时大概是变了一件,因为总经理回来时,看起来依旧余怒未消。
“犬子教导无方,让白先生见笑了,方才他对您出言不逊,我在这里代他向您道个歉。”
他站在桌子正对面朝江妄寒这边看了好几眼,见对方没有搭理的意思后,这才冒着冷汗给沈之沅鞠躬道歉。
“他实在无理,我会在回去后对他严加管教,还望白先生海涵。”
几句话下来,又将问题重新抛给了他。
江妄寒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沈之沅抿着唇,在领导近乎哀求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这件事只是个小插曲,沈之沅的领导打着圆场,餐桌上的气氛很快恢复了一开始的平静。
唯一让他觉得不顺意的,就是江妄寒一直似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了。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步入正轨,江妄寒的脸上微醺。
确实,即便是参加过的酒局足够多,他依旧不擅长喝酒。
从前有沈之沅提前替他准备醒酒汤,或是之类的药物,但如今,只剩他一人面对酒宴过后的残局。
“只是不习惯,再过几日就会好起来。”
江妄寒这样告诫自己。
可是终于还是酒意上头,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举止来。
“……这次的合作,我们拿出出了百分百的诚意,还希望贵公司可以考虑一下,如果……”
江妄寒愣愣地盯着沈之沅发呆,看他侃侃而谈,身上的气息,是和他在一起从未有过的自信和沉稳。
沈之沅的手搭在桌上,十指修长,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印记,那是被长久配戴的婚戒压出来的。
江妄寒只觉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困境,越是不在意,对方在他眼中的存在感便越是明显。
直到助理在他耳边小声提醒,“江总?江总?该您说说对这次合作的看法了。”
江妄寒捏了捏眉心,眉眼疏狂,渐渐地又透出几分少年时的桀骜来。
这次合作的项目内容庞大,收购江家名下产业更是层层关系相连,很是复杂。
他轻易地点出了策划上的漏洞,最后敲定初步的方案,只等下次公司内部商议后再谈。
餐桌上的众人见他松口,皆是舒了一口气,却不料江妄寒话锋一转。
“不过,我有条件。”
众人刚刚松下的气又倒吸了回去。
“之后和我对接项目的人,必须是他。”
他倒是要看看,从前这个依附着江家活下去的可怜虫,能做到什么程度。
顺着江妄寒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方才冷静自持的沈之沅,脸上已然有了些愠色。
这又算是什么意思?
江妄寒与季丞娆亲密无间,他自然是成全了两人的心意。
但对方现在却指定要和自己对接,又是在折辱谁?
“公司人才众多,再加之这份项目过于庞大,本人能力微薄,支撑不起。
还请江总另外寻找人才,恕我无法承担。”
江妄寒漫不经心地将食指屈起,在玻璃桌上轻叩了两下,随后面不改色地重复。
“只要他对接,其他一切好说。”
他态度随意得像青楼里点人的贵客,这时任是傻子都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不一般。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只恨自己生了眼睛和耳朵。
再炙热的心意,此刻都让江妄寒浇得凉透。
沈之沅扯了一下嘴角,“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说完冷着脸,也不等众人反应过来,直接从座位上起身,离开了包厢。
因他惹出的动静,江妄寒却像个没事人一般。
扔下一句,“让大家见笑”后,也几个箭步追了出去。
留下助理焦头烂额的收拾烂摊子。
已经到了餐厅楼下,沈之沅正要启动自己的车,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拦在眼前。
他回头,撞上那双冷漠的眼。
没什么恶意,但也毫无愧意。
“离开江家,你就过的这种生活?如果有什么困难趁早和家里说,别让外人见了落下口舌。”
恶毒的话就像在江妄寒心里发了芽,一句一句地往外冒。
见沈之沅躲开他的手,他又上前拉住车门,“项目指定你对接,是给你工作上的机会,你明知爷爷见不得你受苦。
若真是要和江家一刀两断,就拿出点态度来,别总用这种方式引的爷爷注意……”
“回H市工作,只是一个正常人能想到的最常规出路,所以你大可不必草木皆兵。”
沈之沅拍开他的手,迎着江妄寒的视线一字一顿道,“至于和江家断联系,只要你不来上赶着没话找话,这件事是没什么问题的。
所以,江妄寒,既然口口声声警告我要断的干净,就不要再轻易插手我的事情。”
沈之沅说完,无意再与江妄寒多做纠缠,果断地上了车。
关门前,却又被对方紧紧握住门边沿。
“如果……你想回来,我可以……”江妄寒顿了顿,背过脸去,“我可以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
后半句这话算是他头脑一热说出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近乎呢喃一般。
话音落刚落,连江妄寒自己都愣住了。
还不等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沈之沅那边已经干脆利落的拒绝了。
“江家庙大,我不敢高攀。如果江总除了这些话题之外,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请回吧。”
关门声让江妄寒的注意重新回到自己方才的举动上。
他一生顺风顺水,多的是倒贴上来的人,从没对谁示过弱。
却没想今天头一次主动对沈之沅抛出橄榄枝,就碰了壁。
冷漠的表情,坚决的态度。
似乎在两人的关系这件事情上,沈之沅已经全然不在意了。
一如江妄寒之前那样。
江妄寒一时默然,垂在身侧的手捏的发白。
窗外渐渐地开始起风,路灯下澈,摇曳的树木枝叶被风吹动,影影绰绰地打入车里,落在沈之沅身上。
他转动手中的车钥匙,前车暖光的近光灯应着汽车“轰隆”地发动声亮起。
侧过头看倒车镜的瞬间,车门旁边垂着头的高大身影令沈之沅心头一惊——
隔着一层遮光的玻璃,他需要仔细观察才能看清,江妄寒原来一直低头在车旁站着,没有离开。
渐起渐烈的风声中,他原本高大的背影摇摇欲坠,如青天失了方向的大雁一般。
沈之沅叹了口气,车开出一半,最后还是折回头来,放下车窗。
“江妄寒,你没做错什么,先前都是我一厢情愿,与你无关。所以……你没必要这样。”
来日方长,重归于好、和平相处,难道他就从未期盼过吗?
是中学时期,在新生大会上的惊鸿一瞥。
更是遭受校园暴力时,他于黑暗中递给他的一盏灯。
只是热烈的爱意,终究消散在了长久的互相折磨中罢了。
沈之沅这一句,像是点醒了江妄寒。
他终于知道自己别扭的所作所为,是出于何种原因了。
是愧疚。
只有愧疚。
心中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江妄寒在脑海中默默念了一遍,似是告诫,似是安慰。
所以……
“这次的合作,是补偿。你只管收下,我们便是两清。”
沈之沅抿着唇,没做声。
最后在长久的沉默中,是江妄寒先转身回了大楼内。
……
这次项目敲定的负责人,最终还是落在了沈之沅身上。
沾了合作项目重要性的光,他也连带着莫名其妙的升了一职。
升职的消息通知下来的时候,大家一片哗然。
多的是诸如“升职升的这么快,恐怕又是坐着哪位领导的火箭过来的关系户吧”、“他一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正常,估计是哪个高管往公司里塞的小情人”之类的话,比比皆是。
多的是男同事一面鄙夷着,一面又隐隐地嫉妒。
进入公司后没有几个星期就被提拔为科长的人,不是没有,只是抛开那些实力实在过硬者,其余已经明面上打上了“我就是关系户,你能奈我何”的烙印。
这个职位如何得来,沈之沅心知肚明。
但凡和项目里的任何人扯上关系,便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沈之沅找负责这方面的高管表示了几次拒绝的意向,但最终还是被对方劝了回来。
“放心吧,这次的项目确实是因为你才能谈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你的功劳,你只管拿下便是。
你的顾虑我们大概也知道,不过既然让你坐上了科长这个职位,自然是需要你有实力的,如果后期你的行为与其不服,我们自然也不会让你继续在这个职位上空吃白食。”
对方说的有理有据,沈之沅也不好继续反驳。
毕竟这是好事,再推辞就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于是便也答应了下来。
只是即便沈之沅得到了这个职位,事出有因,但并不代表着其他人就会来究其原因。
故而在他上任的第二天,公司便开始有人给他找麻烦了。
这次主负责项目的事情,还需要准备许多那家即将收购公司的资料。
虽说这家即将被收购的经济公司,因为运营的不当,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但说小却也不小。
毕竟它是背靠着江家的产业。
所以他们所需要展示出来的,不仅是对这家公司的了解,更是一个能够说服对方的、对发展前景有利的策划。
这些内容的工程耗大,需要很多人合力完成,所以沈之沅将计划分为了几个板块,按照小组分布的下去。
“恕我直言,你的计划根本狗屁不通,毫无意义。”
计划分布到一个叫代孔赔的组长身上时,他突然冷笑了一声,随后站起来扔出这么几句话。
“年轻人的目光就是短浅!你准备这么多毫无意义的背景资料,难不成是要去对方公司应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