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德十二年,寒冬。
鹅毛般的大雪漉漉的下着,一连下了好几日丝毫未有停歇的迹象,庭院里的树桠上都落满了雪。
几个形色匆匆垂眸的丫鬟端着水盆穿过一条曲折环绕的廊坊,便入了沈家幼子的居所——明月堂。
素月掀开厚重的门帘,端着一碟子伤药快步走到床榻边,看到趴在床上的人苍白如纸的脸色,慢慢的红了眼眶:“公子,您且忍一忍,奴婢这就为您上药。”
今日入东宫前都还好好的,怎地回来时就成了这副骇人的样子,腰股之间血道道,连通着背部一道道的青紫的血痕。
听送公子回府的小厮说,今日公子刚入东宫一刻不到就被皇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大宫女叫到了坤宁宫,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错,当庭被皇后娘娘罚了杖刑。
公子从宫中回来时,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等扶到榻上才晕厥过去。
趴伏在床上的人轻轻的嗯了一声,素月这才小心翼翼的动起手来。
床上的人是武安侯最宠爱的幼子沈顾,因从娘胎里就带来的病因儿先天不足从小便体弱多病,所以便备受父母兄长疼爱,奶娃娃起便是锦衣玉食的供养着,靠着十年如一日的调养这才让身子有了明显的好转。
沈家又是世代簪缨的公侯之家,族内成年男子靠的是为国效力征战沙场的军功在家族内朝野之上站稳脚跟,由于沈顾打小就从娘胎里带来了不足之症,武安侯怜惜最幼的儿子,并未让他选择这条沈家子孙的捷径,而是为他选择了另一条文臣之路——太子侍读。
当今太子乃中宫所出嫡子,皇后虽不得盛宠,皇帝独宠张贵妃多年,但皇后娘家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蛰伏前朝后宫多年,地位早已不能轻易撼动,太子向来温润如玉言念君子,有天子之能才,可堪大任。
武安侯这才打了算盘,送沈顾送入宫中作为太子侍读,到如今已有十五载。
上药时,昏迷中的沈顾反反复复被疼醒,全身都被汗浸湿了,内衫淋漓。轻嗯了几声。
“公子。”素月很快就上好了药,连忙去挪开他因害怕咬到舌头掖进嘴里的布条,又忙拿了块帕子擦了额前的冷汗。
沈顾缓缓的睁开雾气蒙然的眸,只觉得天旋地转。
素月瞧着他如此难受,忍不住的劝慰:“奴婢已经派人去通知侯爷跟夫人了。”
武安侯被之前在朝为官的同僚邀约去吃酒了,夫人顾氏去了大明寺还愿,皆不在家中。
沈顾抽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嘶哑:“你不该擅自做主。”
他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这点小事再去劳烦双亲。
“到如今公子是否还要说这只是一件小事?”素月看着这张苍白脱力的俊颜,眼中闪过一抹忿恨:“在公子心里被太子太傅训斥是小事,因太子课业未做好挨打是小事,如今差点被活活打死,亦是小事?”
她从小就跟在沈顾身边,没个正形儿一时气急什么都敢讲。
沈顾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闭了闭:“放肆。”
沙哑的声音已然有些冷意。
祸从口出。
素月一惊,连忙跪下请罪:“奴婢逾矩。”
说了这么多话,他也不想再多说了,想要歇一歇,轻嗯了一声闭上眼:“你出去吧。”
素月应声,退了出去。
兴许是疼痛太过,后越发未感觉到了,只觉得腰股之间麻木。
慢慢的,沈顾就闭上了眼,只不过这一觉睡的及其不安稳,脑海中浮现的都是这几日做的同一场梦,却非黄粱一梦,而是被魇困住了。
东宫内殿,太子之榻。
床幔后,两双身影交织,节骨分明的手指紧紧抓住锦被的一角:“殿下,饶了臣。”
逃脱不掉的沈顾下意识的哀求着,一遍又一遍的求着,不知为何在半梦半醒中竟到了太子榻上。
太子听见他带着哭腔求饶的声音,隐隐有些烦躁,接着身下的人急促的闷哼了一声,似乎是痛极了。
就在他疼的挣扎着要爬出榻时,一双节骨分明的手扼住他的腰身拖回了床幔中。
合住手腕扣在头顶,在他的嘴角亲了亲,勾起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俯身在他耳边如恶魔般的低语:“还不够。”
毫无疑问,沈顾被接连几日的噩梦吓醒。
惊醒后满身冷汗,额头上全是湿漉漉的汗渍,身体就像是被水洗过的一般,心也在砰砰砰的直跳,他的眼神却充满了绝望。
这样反反复复的梦魇了几次后,已是翌日天明。
东宫外殿。
书案旁,一只修长的手正捏着勤政殿派人送过来的一些无关痛痒的奏折,沉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药送去沈府了?”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当今太子殿下——萧熠。
“回禀太子殿下,宫内顶好的伤药奴才昨日已经派人送往武安侯府了。”说话的人是从小便陪在萧熠身边的内侍吉祥。
萧熠脸上并无笑意,脸色阴沉,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便丢了朱笔:“乔申,如今东宫不太平了。”
站在他身旁三步之远的心腹立即跪下请罪:“臣知罪。”
他自然是明白太子殿下的言下之意,东宫一直都是他在打理,无缘无故多了往外传递信息的舌头。
若不然,太子殿下与那沈家幼子的事,断然不会被皇后娘娘知晓,引来无妄之灾。
只不过,乔申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却不敢吐露,面前主子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为之撼动,很快他便又听见了吩咐。
“仔细着查,看是谁这么多嘴饶舌。”
言语中全然肃杀之意。
沈顾的伤仔仔细细也养了半月有余,从被坤宁宫抬出来的那日起,沈府就派人去东宫向太子告了假。
太子自然是允了,许他养好伤再进宫侍奉。
“老爷,我是不忍再让安安受罪了,您去跟陛下讲一讲,我们安安请辞太子侍读吧。”
顾氏从大明寺还愿归来之后心一直悬着的,哪有母亲不心疼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更何况这幼子从小便是浸在药罐子里长大的,打小便是精细的养着,唯恐有半分差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