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不忍再瞧见自己儿子受伤了。
“唉,你以为这件事是我上书哭诉一番便可解决的事?”沈老侯爷扬天叹息一声,从他把安儿送到东宫的那日起,沈家就已然与东宫那位尊贵之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这趟浑水既然已趟了,那断然没有未到岸边就投河自尽的道理。
顾母已然泪眼婆娑,伸出手抹着眼角的泪花:“老爷,要不然让安安一直装病拖着吧,再拖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从小沈顾便是她心尖上的一块肉,如今被中宫杖责,心疼的日日夜夜都不能入眠。
“颍娘,装病并非长久之计。”沈老侯爷叹息一声,他又何尝不心疼自己这个知命之年才得的幼子,所以才会处处帮他谋划,接着深深叹了一声,又才把顾虑全盘托出:“安儿伤的这半月,东宫那位三朝五日就会派人来送药例问,怕早已估摸透了安儿的伤何时能好全。”
现在太子差人送药例问无非就是在打探伤的有多严重,什么时候能好,沈老侯爷猜测不出三日,若安儿再不入东宫销假,太子耐心完全磨灭后,便会派车马来侯府接了。
沈老侯爷现在隐隐约约觉得十五年前送安儿入东宫伴读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苦笑起来。
说起这件事纵然有他的一二私心在其中,可幕后推手却是当今太后无疑,太后娘娘为了均衡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势力,陛下又冷落中宫独宠张贵妃多年,张贵妃诞下萧王朝第一位皇子后第二年又诞下位公主,甚得陛下欢心,再过了一载后,中宫这才诞下嫡子。
又过了数载,皇子们启蒙时,立嫡还是立长已然甚嚣尘上多年,就在皇帝迟迟未下定决心之时,沈家作为皇帝最信任的臣子之首,又是军武世家,皇帝手中最尖锐的那把利剑,最好的盘算就是不参与皇帝家事,做一个纯臣,却不料太后只手便把沈家拖进皇家立嫡立长的浑水之中,再也不能独善其身。
顾氏听见沈老侯爷满脸愁容,便宽慰了几句:“既然如此,那也只能这般了,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做好本分,叮嘱安安要更加小心行事,万般不可再出此大错。”
说道这里,顾氏这才不解地又发问了:“安安这次是犯了什么错,老爷可知晓?”
提及这事,沈老侯爷更是愁绪满怀了,他也去问过安儿到底是谓何事被皇后娘娘杖责,但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将错处全然揽到了自个儿的身上,说是侍主不周,理应重罚,这样一来,倒是不便再多问了。
“唉,你儿的性情你这个做母亲的最明白不过,要是想知晓,就自个儿去问安儿吧。”沈老侯爷把这个皮球又踢给了自家儿子,如今他除了在家提心吊胆唉声叹气又有何办法?这条路说到底也是太后送给了他一个顺水人情,太子侍读不一定非的要沈家子但是沈家子却最好的这个道理,想必明眼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幸好如今太子殿下有太后护着,再不济也有皇后教导着,太子也一直聪慧的未过度展露锋芒威胁皇权,安安分分的熬到皇帝崩逝继位大统应当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大雪又足足下了两日,推开起居室紧闭的窗口,就能瞧见大雪满枝头。
沈顾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锦袍,与今日景色相得益彰,站在窗口眉眼清冷的看着与山融为一色的景象,杖责已经过了大半月,杖伤已然好全了,却迟迟未去东宫销假,到今日满打满算已有二十日了罢。
他若按照自己的私心,并不想再踏入东宫一步,更不想再看见那位恣意行事荒唐至极的太子殿下,在母亲温柔的宽慰后已然下定了要离开那个人身边的决心,却被东宫遣来送药的内侍总管敲打了一二后,他终于冷静了下来。
沈顾想起了那位内侍总管说的话。
“太子殿下让小的来传个话,殿下说公子休息了二十日伤应该已好全了,命沈公子明日回宫销假复职。”内侍总管伏低身子,笑盈盈的开口。
瞧见他不领受,微微眯着眼睛再瞧了瞧这位站如松柏的沈家幼子,这才把下一句原本没必要讲出来伤感情的话给挪了出来:“殿下还说,若公子不肯,便让小的再问问公子,武安侯府与您自个儿的身家性命您是否都不甚看中,若是如此,那便不用再入东宫侍奉了。”
沈顾捏紧了拳头,不敢置信的看着面前站着的内侍总管。
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是生是死就算自己不甚在意,若沈氏满门皆被他一人拖累,是万万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宫里的那位就是拿捏住了他的脊骨七寸,知晓他会乖乖的摇着尾巴回去。
情绪在一瞬间的崩盘,又在下一瞬间拾起来拼凑,他委屈愤怒,可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翌日清晨,沈顾就再次坐上了前去东宫的车马,等到了东宫殿外,从小便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右侍禁连忙迎了上来,脱掉他身上的大氅:“沈公子,您来了。”
轻声的嗯了一声,任由内侍脱掉。
吉祥瞧见他不太想要多言,也就未再多说,只是压低了声音:“公子,殿下命小厨房做了您素日最爱用的早点,此时正在起居殿等着您一起用早膳呢。”
沈顾的心一颤,但表面却一如既往的平静, 即使他后背已经满是冷汗,内衫浸湿。
等到沈顾进去的时,内侍门已经摆好了膳食退到了一边侍候,此时萧熠正坐在膳桌前,一身黑色缎袍,金丝滚边,杏黄色的内袍与素色外袍相得益彰,更衬得他不怒自威的气息,这身打扮,是刚下朝会回来未来得及更换常服。
沈顾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问安:“殿下。”
萧熠的目光一直都在桌上各色膳食上,抬头瞥了他一眼,便让他起来了:“坐。”
“陪我一起用膳。”太子用的是我而非其他,在私下与沈顾一起时,他更倾向于用我。
沈顾起身后,并未坐下,而是恭敬的站在一边,俯了俯身:“殿下,臣在府中已经用过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