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欢喜欢将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清楚,列出详细周密的计划表,一切按照他既定的计划进行。
至于让林珏参与三日后即将到来的入门试炼,则是他一开始就列入了计划当中的事情。
林珏上辈子早早来到御灵宗,没有经过正统的拜师仪式。
他身份特殊,不好昭告于天下,因而拜师礼也简短而敷衍,只是在柳清欢面前行了一遭,这礼便成了。
自然而然的,林珏成为这等名不正言不顺的内门弟子,素日里也没少遭到旁人冷眼。
柳清欢行事向来讲究稳妥,但作风又大胆放肆。
他料见御灵宗众人的心思,于是打算把林珏推出去,让其成为真正登记在册有名有姓的内门弟子。
他这厢听来颇有那么几分突兀的说辞一落下,殿上两人的目光齐齐汇来。
原主的性子偏向冷漠,更多像是处于一种旁观者,不入局里的状态,柳清欢也极力想要表现出来。
毕竟,他到底是和原来那个清高冷漠的柳清欢有很大出入。
柳清欢其实也不太有把握,又不是什么角色扮演游戏,更何况他现在看林珏都觉得有猫腻。
他看林珏的眼神复杂,却不知林珏静静望向他的目光更加难以捉摸。
“既然几位师兄不愿出面示人,那就劳烦师姐你替我将话带到,时辰也不早了,我得先将他安顿好。”
“阿欢。”在他背后的女人神色复杂地叫住了他。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要留下他与否,还是要同师兄他们说一声,商量一下的好。”
“师姐此番是指我还没有这点决定的权力,需得事无巨细地同几位师兄秉明才行吗?”柳清欢直截了当地问。
“我们是什么关系呢,怎么听师姐这番话的意思,我好似是几位师兄的随从一般。”
“阿欢,你明白……我,我并非这个意思。”
“师姐说不是,那自然不是。”柳清欢骑驴顺坡下,也不反驳,而是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如此,我看天色已晚,不好再多逗留了,就劳烦师姐你替我向几位师兄他们问声好。”
御灵宗走到柳清欢他们这一届其实已经处在半没落的阶段了。
百年前发生过一场大的浩劫。
柳清欢他们同期的师兄弟,甚至于长老、掌门,能够从浩劫中苟活下来的少之甚少。
其中死的死伤的伤,而最后能担得起将御灵宗发扬光大这一重任的人,就只剩下柳清欢等人。
御灵宗那一期当中的佼佼者几乎皆丧命于浩劫当中。
柳清欢修为虽不低,但放在鼎盛时期的御灵宗中,甚至都排不上位次,那回浩劫过后,御灵宗元气大伤。
原主是亲眼见证过那次浩劫的人。
心里触动太大,以至于形成他如今冷漠倨傲的性格,他不争不抢,一切以御灵宗为主,以御灵宗头部掌权的那几个人为主。
因为太过于盲目信任,这也是最终导致御灵宗走向覆灭的真正原因。
柳清欢明知那些人动机不纯,道心不正,却未加以阻拦,反而选择盲目顺从,导致事态愈演愈烈。
最为讽刺的是,当年浩劫的由来与如今他们强求林珏所行之事如出一辙。
原主分明见过,又深知引起浩劫降临御灵宗的前因后果。
他是切实地听到过连绵不绝的痛苦哀嚎,亲眼见证过从锁妖塔下徐徐漫开的鲜红色血迹。
所以,哪怕明知带来林珏会是什么后果,他依旧这般做了。
柳清欢昔日时看书就不明白,到底原主此番意欲何为,后来渐渐觉得恐怕是原主觉得御灵宗救不回来了,便索性由着其烂掉。
如百年以前一般,重蹈覆辙。
但至少现在,御灵宗还没有沦落至穷途末路的地步。
带着林珏从柏阳殿离去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御灵宗位于高地,海拔极高,常年被雾气笼罩,入夜以后,温度也会跟着骤降,依稀能看得到哈出口的热气。
柳清欢有灵力蔽体,自然感觉不到寒冷。
但却也没忘身后还跟着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白面小郎君,随后就从置物戒里取了件长衫递给林珏。
“暂且穿着吧,避寒。”他用屈起的食指轻轻顶了一下林珏手背。
少年黑羽似的睫毛微微打颤,眸光顺着柳清欢细瘦的手腕往下,落在人骨节分明的手上。
没有太多犹疑,他伸出胳膊,正想从柳清欢手里接过来。
却未料对面青年恍然会错了意。
柳清欢一见林珏伸手,下意识地抖开叠在一起的外衫,抖落抖落两下,就帮林珏套上了。
突然被他着手伺候了一回的林珏动作一顿,原地站着发懵。
不怪他多想,如今他看眼前这个柳清欢是越来越不对劲,这可不是个会伺候人的主。
尤其被伺候的人是他。
但不得不说,想到上一世倨傲冷漠的柳清欢,他总对现下自己眼前的这个人莫名多了几分期冀。
瞧见林珏一副低头沉思的模样,柳清欢回过神来。
接着后知后觉他方才的行为有多么崩人设,但又转念一想,林珏此时还未了解到原主的脾性。
一时不免大胆了一些。
他替林珏拢好外衫,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随后说:“刚刚殿上我说的那些话,你不用太在意。”
“我既然答应了你,不论如何你总归会成为我门下的弟子,日后不会再有人敢对你如何。”
“入门试炼,虽然只是个形式,但也不可或缺。”
林珏虽然拥有不死之身,但未入道修行,现在外表还就是个普通人,也就比一般人抗打一些。
可抗打是一码事,他受了刺激会吃人是另外一码事。
柳清欢可忘不了两人初见时,林珏浑身是血,嘴唇猩红,眼窝凹陷的那一副死人般的颓态。
“不过不必担心,这回有我在。”
林珏眨巴着铅灰色的眸子,表情一如往常懵懂,但似乎是被柳清欢的话感染了一样,呆呆地朝着人点头。
活像是一只迷了路的兔子。
柳清欢的住所离得不远,可走回去还是费了一刻的功夫。
两人抵达院子外面,他伸手去摸林珏披着的外衫,刺骨的寒意让他手指禁不住缩了下。
月色朦胧,他隐约看得清林珏的面容,像是笼了层模糊的黑纱。
灵力聚于指尖,顺着林珏的手腕游走于全身,柳清欢发现这人经脉、脏腑都笼着一股寒意。
他以为有蔽体的衣物便没问题,没想到发觉时寒气已然侵入内里。
他盯着夜色当中林珏那双寡淡的眼睛,忍了又忍还是出声问道:“你一点都不觉得冷吗?”
林珏沉默一晌,回道:“还未发觉到寒冷。”
少年的嗓音微微打颤,透出一股子明显的哆嗦味道。
还不冷呢?听听你那抖成波浪线的声音,你不冷谁冷,要不是他发现的早是要冻成傻子了嘛?
“罢了,我院子后头有温泉,你去泡泡温泉驱驱寒。”柳清欢道。
话到一半,他抬头看了看林珏,抿紧嘴唇又补充道:“算了,我和你一起去,我怕你把自己淹死。”
林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