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珏的精神状态时刻处于亢奋,可柳清欢不行,他只是个普通人,哪怕拥有近伪仙的修为境界,但也需要休息。
尤其是在如今他身上降临了天罚的情况之下。
柳清欢低估了天罚的威力,右肩延至右胸全部失去知觉,而且天罚降临以后不能催动灵力,就如凡人一般。
幸亏原主是灵体双修,哪怕不能催动灵力,身体素质也比一般常人要好。
但关键踏马的林珏也不是一般常人。
他的精力、精神都比不上林珏,陪着林珏恢复期间,柳清欢已经极尽疲惫,却不敢挣开推远对方。
林珏的骨骼已经长好。
至于白骨之上附着血肉的过程,柳清欢虽体会不到,但林珏偶尔几次身体出现的痉挛已经足以说明自愈给他带来的痛苦有多大。
生理上的反应是不可避免的。
哪怕反派心理素质再如何强硬,哪怕他嘴上、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痛苦,却难阻挡生理反应的出现。
时至今日,柳清欢了解林珏越多,对其怜悯的心便越强烈。
在文章不曾涉及到的地方,反派独自煎熬、承受过的痛苦远比他外表看上去的要多得多。
原文传递出来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柳清欢又不是铁石心肠,无法做到在知晓了林珏遭遇过的那些苦痛以后依旧能够无动于衷。
讲真的,他在阅读原文时带入的角度确实一直都是牧苍玄。
主角资质过人、机遇无数,而且为人善良热心,可这说到底也是因为其成长环境优渥,在众人众星捧月中长大。
长于阳光下的人,本身就是温暖的。
但反派林珏不同,他生于黑暗,附着于黑暗,直到死也不过是黑暗当中的一粒尘埃。
黑暗如影随形,林珏不愿逃离,只有完全的依附于重重黑暗,他才会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正午的阳光只会灼烫他的皮肤,刺伤他的眼睛。
光渡世人,可却从头到尾都不曾愿意接纳林珏。
黑暗之下,他找不到自己的道,修道一世路却越走越窄。
修道者渡己再渡人,林珏于黑暗中匆匆降世又于黑暗中匆匆湮灭,生命走到尽头却连自己都渡不过。
柳清欢体会不到,没有人会不向往气运之子牧苍玄。
打脸虐渣,牧苍玄拿到最好的人设与最好的剧本,而在他光芒耀眼的背后,林珏深陷污泥不得自拔。
以前在廖廖的文字之间未能体会到的东西,因为林珏,柳清欢现在一点一点都慢慢有了些了解。
这就导致,柳清欢靠着他那点怜悯之心与林珏相邻而坐整整一夜。
清晨,少年的头颅已经长好,重新生长的血肉并不显得违和,五官一如之前模样,肤如凝脂白皙。
柳清欢下意识地掀起林珏胸前盖着的那层布料。
手臂完好无损,左胸的位置留有一道空洞,深能见骨,但鲜红色的肌肉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附而上。
柳清欢坚持了一个通宵,没有灵力蔽体精神极度困倦。
日夜交替,他身上加注的那道天罚依旧没有结束。
让他更加头疼的一点是,拜师大典在今日举行,昨日是入门试炼最后一天,傍晚放榜,公布了此次试炼当中所有晋升成为御灵宗弟子的人选。
柳清欢身为宗门长老,要于拜师大典上钦点自己的亲传弟子。
虽说已经内定了是林珏,但规矩就是规矩不可跳过,而且今日他在外游历的其他几名亲传弟子皆会到场。
算是个较为隆重的场合了。
想了又想,柳清欢认为哪怕林珏今日不到场,但自己身为长老不能缺席,否则不合礼数。
有了打算以后,柳清欢轻轻碰了下林珏的肩膀,然后斜眸向人看了过去:
“今日拜师大典,你伤势刚才恢复了一些,便不用出面了。留下养好身体,本尊去去便回,不会停留太久。”
他以为话说到这份儿上,装得一副人畜无害的大反派总该松手让他走了吧,可林珏偏不。
少年用脸颊贴近柳清欢的手背,一边磨蹭一边讨好似地说:“弟子并无大碍,还请师尊带上弟子一起。”
上一世,柳清欢除了有林珏这个弟子以外,还另在拜师大典上点了一名亲传弟子。
四年一届拜师大典,御灵宗各位宗门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名额少之又少,顶多一个或者根本不收。
那次因为林珏本身的性质根本就算不上亲传弟子,柳清欢在拜师大典上受到其他长老的劝说,另点了一名少年来他座下做亲传弟子。
林珏清晰记得此事,他与那名亲传弟子简直两个极端。
柳清欢待其有多认真,多上心,待他便有多冷漠、多无情,他怎么可能会让自己再度重蹈覆辙。
只要一想到柳清欢可能会在拜师大典上钦点其他的亲传弟子,林珏就难控制自己的躁动情绪。
“你应好好养伤才是,何必逞强。我早前便同你说过,这不过是走个过场,这一届本尊的亲传弟子只会是你,不会另有他人。”
自从林珏看似被说服以后,柳清欢便未切断过两人之间的通讯,他身为系统可以单方面屏蔽林珏的信息捕捉。
这样,既不用担心会暴露,又方便两人即时交流。
而就在林珏硬是逞强的情况下,柳清欢竟意外发现,他可以读到林珏内心的想法,也就得知了林珏担心的事情。
他一开始为自己能读心林珏有些恐慌加诧异,生怕被林珏反向读取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可渐渐发觉,似乎是因为自己这层系统身份的加持。
正如自己识海里的系统一样,能够感知到宿主的想法。
然而即便他如此说了,依旧不能打消林珏的疑虑。
反派这个狗崽子不但心眼多,他还是个死心眼,执拗的不行,非得要自己亲历过拜师大典才能安心。
后来,柳清欢替沐浴过的林珏准备了一身素色里衫外衫,就在一旁看着林珏穿衣打扮,他压根无法说服对方。
林珏自愈的速度刚刚好,最后一点血肉也长了出来,至少看着是完好无缺了。
一刻钟以后,柳清欢离开了住所。
同他一起的还有林珏。
正是晨曦,热烈的阳光从头顶斜斜射了下来,驱开清晨沉闷的气息,阳光勾勒出的影子依偎在一起,纠缠不清。
林珏其实不善于应对人头攒动的大场面,以往每每出现这等景象,都意味着又是他折磨的开始。
他四处躲藏、逃窜,不愿见人,极力想要将自己隐于人烟稀少不会被发现的暗处当中,却又屡屡被人扯着痛处曝露到众目睽睽之下。
前方等待他的只有永无止境的煎熬与折磨。
林珏抵触这等大场面,抵触广场上成珏上万的弟子,但比起柳清欢,他不想对方有一刻会离开他视野。
那种恐惧、慌张,手足无措的挫败感让人窒息。
拜师大典在广场上举行,两人来到广场外的时候,天色正好,数不清的年轻弟子聚在广场中央,一排排乌泱泱的脑袋看得柳清欢眼晕。
他收回目光,不经意地回头朝着林珏方向瞥了一眼,却发现少年正盯着远方一处出神。
顺着林珏的目光看过去,柳清欢看到几张熟悉的脸孔。
昨日才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他想忘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忘掉。
柳清欢昨日下手以前是有想到可能以后会惹来对方本家寻仇,只不过未曾料到他们来得如此之快。
他伸出手把林珏往身后带了一些,挡住了少年身影,吩咐道:“你还记得回去的路吧,你先回去。”
“等我解决了他们,再去找你。”
如若是昨夜以前的柳清欢,他还能毫不顾忌地带着林珏,毕竟他实力强劲,护得住反派。
可现在天罚加注于他身上的效果尚未结束,自己都应接不暇,哪还有功夫顾及得到林珏。
眼瞅着林珏愣着不动,柳清欢只得以系统的身份给予他建议。
‘柳清欢他是御灵宗长老,境界堪比伪仙,你留下才是添乱,还是听他的先回去避避,你也不想给人抓到把柄吧。’
林珏好似听进去了几分,转身撇下柳清欢便走了。
不过柳清欢尚未注意到,林珏走得其实不远,经过长廊拐弯的地方,寻了个隐蔽的位置蹲下偷窥了。
至于柳清欢,他受到天罚惩戒,既然实力不行,就只能在气势上先强压过对方一头。
他孑然一身伫立于高台上。
面容清俊,神情冷淡,淡色的瞳在曦光映衬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青年身姿高挑挺拔,气质清冷出尘,远望着犹如一朵高山崖壁上盛开的雪莲花。
“柳仙尊,昨日的事你得给我们一个交代!”
“师尊,那几位从一早就在广场上等着你给个说法,是因为昨日犯了什么事情吗?要不……”
原主在外游历的几名亲传弟子今日回宗,刚入宗门没有太久就听到了那群人高声叫嚷,追究昨日的事情。
柳清欢自己做的事,本也没打算把原主其他的亲传弟子扯进来。
“不必,本尊自有打算。”
柳清欢说罢,目光遥遥一抬,望见在远处隔岸观火的其他几位长老,包括他那位掌门师兄在内。
那群人站得高离得远,是压根没想下来掺和他的事情。
柳清欢大抵猜到了他们袖手旁观的原因,未多计较,足尖点地,轻松从高台之上一跃而下,来到那众人眼前。
“各位,今日是我御灵宗拜师大典举行的日子,若有事追究,不如你我换个地方可好。”
“呸!”为首的男人向柳清欢脚旁啐了一口。
“你们御灵宗一群道貌岸然的家伙,也好意思招收弟子,也不怕误人子弟被全天下耻笑。”
“快叫那个怪物出来!柳清欢,事到如今你还要护着那个怪物!”那少年伶牙俐齿,一点看不出灵根被毁的迹象。
柳清欢轻轻啧叹了一声。
亏他心地善良,还特意留有了一点余地,没想到对方毫不领情,死不了就非要作死地蹦哒。
冷笑一声,柳清欢缓缓开口道:
“你们各位,昨日是怎么听那小子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
“既然在御灵宗,就得守御灵宗的规矩,若非得要搅了御灵宗的拜师大典,就休怪柳某人不计情面。”
柳清欢的话是威胁,已经摆上明面来的威胁。
他不等众人回答,径自转身去往御灵宗后山,那地方偏僻安静,最是处理这堆烂事的地步。
不消多久,身后一阵脚步声起,那群人齐齐跟了上来。
柳清欢速度不紧不慢,很快便把众人带离了此地,在入后山的山脚下,他缓缓站定,随即转身面向来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林珏隐在暗处时刻关注着他们情况。
“昨日之事皆我柳某人一人所为,我已清退身边弟子,这里只有我一人,各位如有不满现在就可与我说道一二。”
“不过,我提醒各位一句,慎言。”
柳清欢佯作无意地扫了一眼队伍里唯一的少年,由始至终他连眉头都未皱过一下,态度不冷不热。
似乎并未将昨日之事放在心上。
然而他这等冷漠态度,更是激怒了对面的人群。
“柳清欢!我看你未免也太嚣张跋扈了!”为首的男人被他气得脸青,眼睛死死瞪着他。
“此话怎讲?”柳清欢抬眼扫他。
“你昨日废除我家昌儿的灵根,又在众人面前给他难堪,为了那个怪物欺负我昌儿一个普通人,这就是你们御灵宗的规矩吗?!!”
闻言,柳清欢又多看了两眼那躲到大人身后的少年,淡淡道:“他便是如此和你说的?”
“那不知他可有和你说过,他公然利用活人做饵,并且当众对御灵宗出言不逊一事?本尊不过对他稍加惩戒。”
“他这副心肠,根本不适合修道,日后难保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本尊及时止损,是为你们好。”
男人怒喝道:“一派胡言!”
他吼罢,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言语之间的底气也弱了不少,忍不住频频往自己身后看。
“即便我儿真如你所说一般有错,但也错不至此,你废了他的灵根,让他如废人一般,未免太不近人情!”
“所以呢?木已成舟,你还要本尊如何做?”柳清欢颇有三分无赖的意思。
“我要你把昨日那小子交出来!既然我儿被废了灵根,凭何他能够安然无恙做你的弟子!”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柳清欢看了眼人堆当中的少年,笑容莫名有点渗人:“本尊昨日手下留情可不是为了让你来拿此事威胁本尊的。”
“依御灵宗门规,不,依修仙界的律例,以活人做饵,主使者要受到与饵同样的待遇,且被废除灵根,永不能再踏入修行一步。”
“要本尊告诉你们一句,他昨日干了些什么吗?让他修道,还不如去修魔。”
“也算是顺了你们的心意了。”柳清欢冷冰冰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