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欢这厢奶孩子奶得是手忙脚乱，还没等到他把正在哭鼻子的大反派哄服帖，在暗处窥探了许久的御灵宗掌门缓缓现身。
那人心中有别的计量，此刻选择现身恐怕也是想和柳清欢就眼下闹出的事情再商议一番。
路上尽是些青砖石瓦，被血浸湿以后比青苔还要滑。
柳清欢就看着原主那位故作姿态高深莫测的掌门师兄一呲溜踏着血迹滑了过来。
还正好，停在了柳清欢脚旁。
两人对视，面面相觑，柳清欢垂眸瞥了眼对方坠进血泊中的长衫下摆，笑得有几分刻薄。
“路滑，师兄可要站稳了。”柳清欢看似好意，可神情明显带有几分不耐。
“阿欢，你应该比我清楚。你明知这孩子不属天地，不在五行，超脱三界六道，并非这世间凡物，他可不是你我等人能够掌控得了的。”
“你若执意留他下来，恐怕日后是一大祸患。昨日的事已经彻底传开，不要多久各大仙门就都会知道，御灵宗招收了这样一个怪物。”
“阿欢，御灵宗经不起折腾了。如今你为他大开杀戒屠杀林家数十号人，日后必定会惹来天下人非议。”
“倒不如，早些放弃他的好。你听我的，若日后能够有所成，也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堵上这悠悠众口。”
御灵宗没多大本事，就踏马喜欢有事没事窥探一下天道。
跟他妈邪教组织一样，还世袭制，前几期的御灵宗弟子妄图窥探天道，揭开修仙的秘密，胡作非为最后招惹来浩劫元气大伤。
现在一看见林珏这个不在六道以内的怪物就跟那飞蛾扑火似的，非要自取灭亡。
柳清欢都无力吐槽，任凭他以一己之力把御灵宗使劲往正轨之上带，其他几人就一定得干些天理难容的事情。
“师兄，你自己也说了，他并非你我能够掌控得了的，一再肆意妄为只恐招来杀身之祸。”
“再说了，我已经决定收他入我门下做亲传弟子，我会时刻看着他、教导他，绝对不会让他做出不利于苍生的事情。”
“百年前的浩劫，师祖已经明令禁止不许你我再重蹈覆辙，你又何苦。”
“至于那林家的事情，暂且不论是林木昌他们咎由自取，即便他们颠倒黑白蓄意摸黑御灵宗，我御灵宗又几时需要在意他人的眼光。”
御灵宗之所以没落了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原因即是柳清欢。
原主的境界实力强到可怕，即便是放在御灵宗巅峰同期之中也是能叫的上名字的。
修仙界强者为上，因而哪怕御灵宗受了重创，同期的优秀弟子几乎死光，但凭借着柳清欢及其他师兄弟还是撑了几百载。
御灵宗如今的处境即属于，较弱的门派不敢招惹，而实力强劲的宗门又压根未将御灵宗放在眼里。
至于水平相差无几的，那就更没必要和柳清欢闹个两败俱伤。
“不知掌门师兄可否容师弟先走一步去处理一下伤势。那群尸体我一会儿会吩咐弟子处理的，不会劳烦师兄。”
话说到这份儿上，柳清欢的立场已经足够明显。
他根本没将林家的事情放在心上，杀了便杀了，而林珏这个无法窥测到未来的变数他也一定要护着，不容旁人插手。
“咚”的一声，广场上的钟声响了。
那是只有历年拜师大典长老的亲传弟子才会引起的钟鸣，意味着长老座下又新添一名亲传弟子，算是加冕仪式步骤之一。
显然柳清欢与他对面的掌门也听到了这声来自广场的钟声。
“虽然这么做不合礼数，但师兄你也看见了，以师弟我如今的身体状态，不适合在拜师大典上出面。”
“而且我的亲传弟子已经在身边了，也不需要特地走一趟了，烦请你替我向其他师兄赔个不是。”
男人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师徒二人，接着又扫过周围一地惨状，内心挣扎再三还是默许了两人离开。
这等局面，他又不能直接硬抢，也因他确实低估了柳清欢。
本以为对方受了天罚，经过这件事以后会重新改变看法，可结果没想到哪怕柳清欢身受天罚，想法却一如既往。
甚至为了那怪物不惜杀害林家众人。
离去路上，柳清欢方一离开有旁人能看见的地方，身子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林木昌那几剑划得伤口极深，差点划破他颈边动脉。
柳清欢虽境界高，但那时毕竟没有灵力蔽体，又是肉体凡胎，一剑被林木昌生生捅穿了肩膀，又是一剑差点划开他脖子。
他又不比林珏，此刻失血过多不免有些头晕目眩。
“师，师尊……”本来已经镇静下来的林珏，看到柳清欢虚弱的模样情绪霎时间又起来了。
鼻尖一耸，那豆大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林珏痴痴望着自己一手的鲜血，有他的也有柳清欢的，而他被砍断的手臂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身上越来越多大片抹不开的血迹全都是柳清欢的。
林珏从不在意伤势。
常年被泡在浓厚的血腥气当中，他经受过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的痛苦，可从不需要为此担忧，他不会死，不需要在意这些致命的伤口，因为它们会自己愈合。
但他也知道，人类极其脆弱。
此刻他望着狼狈不堪，脸色苍白的柳清欢，一时动也不敢动，任由柳清欢借着他肩膀分担了一些力气。
他相信柳清欢说的，可又同时恐惧柳清欢现在的模样。
同那些曾在他手下丧命的人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恍惚间，林珏以为柳清欢下一刻就要在他面前气绝而亡。
林珏一旦情绪波动强烈，柳清欢就会有所感应。
在发觉林珏以为他就快要气绝身亡的时候，柳清欢差点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他整个人都挂在林珏身上，捏住林珏的脸颊向一边拉扯。
“你师尊我，可是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么容易死了也太没面子了！你稍微也把我想得厉害一些。”
除非这个变态反派亲自动手，否则没有哪个能够直接弄死他的好吗？更勿论那群毫无修为的凡人。
林珏被扯得说不清话，只囫囵地朝着柳清欢点头，但眼神明显不是放心的意思。
回到住所以后，柳清欢指挥林珏把一些疗伤的药取出来依次放好，他脱了外衣里衣坐在桌旁，准备稍微处理一下。
原主到底修为深厚，虽然不像林珏有那么变态的自愈能力，但自身也掌握了基础的治疗术，有灵力加持，伤势会慢慢自愈，只是需要耗费极久的时间。
在他背后，少年神情呆滞、脸色苍白。
林珏深知自己是异类，他愣愣望着柳清欢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被剑锋捅开的伤口很深，翻开的皮肉下露出森森白骨，林珏站在柳清欢的背后，默不作声地望着对方处理伤势。
柳清欢也并非三头六臂，顾得了肩膀便顾不了手臂、颈侧，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伤痕当中涌出，那颜色扎眼得很。
林珏除了在他背后担心，什么忙也帮不上。
或者说，他不但帮不上柳清欢，甚至还屡屡让对方受伤，今日如非他一意孤行非要跟来，柳清欢根本不会同那群人出手。
他明明是相信对方的，要是听了柳清欢的话回去休息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林珏看了眼身侧的手臂，不久前被削断的胳膊已经长出新的骨头，血肉组织也愈合得几近完美，看不出一点受过伤的样子。
他就是个怪物，哪怕砍断头颅，削断四肢挖空内脏依旧可以无限重生的怪物。
为什么，柳清欢在明知他不会死的情况下还向那群人示弱，他只是断了条手臂，却是根本不会死的，但柳清欢是个凡人，肉体凡胎，是会死亡的。
林珏头一回这么怨恨自己。
他除了是柳清欢的负累，是个不死不灭的怪物以外，根本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帮柳清欢疗伤的事情都做不到。
想到这儿，林珏盯着柳清欢颈上没有一点愈合迹象的伤口，他缓缓伸出手，却在距人几公分的位置停下。
再看自己“毫发无损”的身体，林珏突然觉得可悲。
他伸出手，握紧刚刚愈合不久，脆弱不堪的手臂，用力一扭，整条手臂被他硬生生的扯断，鲜血溅了前方柳清欢一身。
青年被身后喷涌而出的滚烫鲜血烫得脖子一缩。
接着回头，只见林珏手里握着自己一截断臂，少年的侧脸被鲜血溅湿，本来猩红的眼眶此刻更难掩压力。
林珏被痛得嘴唇哆嗦，肩膀颤抖，却硬是撑着露出一个抚慰的笑：“没关系，有弟子陪着师尊。”
“师尊那么厉害，肯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林珏害怕柳清欢会厌恶他，害怕对方看见他完好无缺的身体，害怕再次被柳清欢当作一个异类。
从断截面的位置长出一截新鲜白骨，林珏用湿红的手指紧攥住那截白骨，然后狠狠向下一折，那截骨骼应声而断。
这场面冲击太大，柳清欢瞪着眼睛盯了半晌。
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急忙要阻止反派的自残行为，却只来得及接住林珏抛下来的那截断骨。
“你干什么？！！”柳清欢正色道。
“师尊，你是不是生气了。”
林珏满目惊恐地看着柳清欢，他几乎渴求一般道：“弟子知道弟子是怪物，师尊不要抛弃弟子行不行，如果师尊觉得弟子是异类的话，弟子可以陪着师尊……”
“师尊想怎样都好，要弟子做什么都可以……”
两辈子的时光，林珏从来都是没有主见的那一个，他不知道如何该挽留，想得到的只有一味无止境的强求与压迫。
可现在，他不具备可以强求的能力。
他不过是如今的柳清欢可以随意对待的一件物品，他想要挽留，不管用什么办法也要留住眼前唯一能够拉他出深渊的人。
柳清欢这才把伤口处理完毕，转脸就被林珏的热血浇了一头。
怎么说呢？心情很复杂，极其复杂。
他都有些怀疑眼前的林珏到底是不是重生归来的大反派，要不然怎么雏鸟情节这么严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柳清欢无奈叹气，皱着眉拉开林珏即便颤抖却还是要不停自残的那只手。
“你兴许是忘了，你我初见时是如何一副场景，你比现在还要狼狈的多，除了上半身，腹下全是白骨，我若无法接纳，又何必强求你随我上山。”
隐约感知到林珏心中忧虑的柳清欢抬了抬头，露出被纱布包裹好的脖子，示意对方看过来，说道：
“林家的事情不怪你，是林木昌他违背规矩在前，哪怕没有你我也是会给他如此惩戒的，至于这些伤口……”
“本尊昔日游历时，受过的伤远比这些要重，不一样健康活到了现在。”
甚至于308岁高龄。
“你没必要因为我伤害自己，我不过几日便能好，就这几日里，你还忍心让我照顾自己的同时再多照顾一个你吗？”
他伤成这样都够够得了，林珏还在给他添乱。
照顾自己柳清欢已经心力不足，林珏还要看准时机插一脚，害的柳清欢得再多照顾一个人，这真是资本家看了流泪，犹太人看了心碎。
林珏似乎反应过来了，无意之间他又给柳清欢添了麻烦的事实。
他的情绪起起伏伏不断波动，柳清欢作为他的系统多少也感知到一些，于是他勾着少年手腕把人往前带了过来。
“你养好身体，之后几天就由你来照顾我可好？”柳清欢捏着林珏手心，嗓音显得有几分勾人。
听了他此番话的林珏脑袋急忙点头，顶着那双通红的兔子眼，他看看对方，接着小心地回握住柳清欢的手。
这气氛……
柳清欢莫名感觉gay里gay气的。
他们一个大男主修仙流征服世界的小说从哪冒出来这些让人掉一地鸡皮疙瘩的暧昧氛围。
想了想，他感觉周身一阵恶寒，却没挣开林珏始终握紧的手。
林珏第一回产生了一种似乎被人需要的感觉，也是他头一次从柳清欢嘴里听到要他去照顾对方的话。
同样两辈子，同样是让他养好身体，但之后等待他的事情却截然不同。
上一世，林珏恢复身体只是为了更好地进行下一步折磨，柳清欢会告诉他的也只有一句话——
“恢复好了来见我。”
他也一直知道恢复以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那位仙尊需要的一直只是他这具不死不灭的身体而已，从来不是他。
但好像现在他能够多一点期冀，柳清欢需要的是他而不是他这具怪物的身体。
他自然愿意照顾柳清欢，愿意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站在柳清欢身边，只有如此他才会觉得这个人是他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
林珏眼神的炽热都快把柳清欢烧化了。
讲真的，反派这个炙热的目光真的没什么问题吗？他突然感觉脊背发凉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