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珏听罢，那对常常茫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外露出别样情绪，但未留于眼底太久，转瞬即逝。
对面青年的嗓音仍然在继续，越听越觉得有些像是欲盖弥彰。
末了，柳清欢也发觉说得太多漏洞百出，索性拦腰截断了话题，而林珏则只是直直望着他，眨了眨眼睛。
入门试炼的报名以及签到处皆位于外门。
明日即是试炼开启的日子，今日的签到处人满为患，柳清欢便携着林珏先去外门食堂干了顿饭。
等到两人吃罢赶来，签到处周围依旧人头攒动。
御灵宗如今外强中干，只剩下一具繁华的躯壳，那场浩劫带给御灵宗的灾难众人有目共睹。
可即便如此，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御灵宗仍然能够在众修仙门派之中占得一席地位，引得不少渴望修道的凡人前赴后继。
哪怕御灵宗的门槛高到苛刻，却还是难浇熄一众凡人的热情。
对于新弟子选拔，御灵宗有独一套的体系制度，包括但不限于体能、天赋甚至于个别长老会限制弟子的性别。
有些人天赋稍差，就连入门试炼的名额都难争取。
因而御灵宗内部从上及下，无一不是天之骄子，天赋异禀，柳清欢也没想到林珏一来就卡到了试炼的报名处。
反派起初的资质极差，是几乎与修道无缘的杂灵根。
原文当中他未经历入门试炼，直接被柳清欢当作弟子纳入了门下，自然也就省去了报名这一环。
现如今就以林珏的杂灵根，只是报名这关都过不了。
至于原文中林珏资质提升，也是于后来不断的灵根焚毁重塑之中渐渐转变而来的，这一时半会儿想从灵根的方向下手恐怕很难。
被人用异样眼光盯着的林珏，此刻慢慢把目光投向了柳清欢。
他倒想看看，柳清欢面对此等情况会如何抉择，灵根重塑对于普通凡人可能致命，但对他无非只是肉体上短暂的折磨而已。
事实上，柳清欢有一瞬间考虑过灵根重塑的可能。
但很快打消了这个想法，先且不说一次灵根重塑要承担多大的苦痛，原文当中林珏可是经历过整整十三次灵根重塑。
一次都够吃不消了，更遑论整整十三次，再者说，他都不能保证换了自己还能是十三次。
柳清欢不懂灵根重塑带来的身体负荷有多大。
但据原文描述，曾有不少的修士在灵根重塑的过程当中不堪其苦，最终选择了自我了结。
柳清欢不敢贸然去赌，尤其是面对这朵重生的黑心莲。
“你们二位，可认得我？”
柳清欢负手而立，淡色瞳仁浅浅地扫过两人，声线不高，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冷漠。
“清烨长老。
弟子们虽在外门，但也知道长老名讳。不过这是御灵宗明文规定，还请长老不要让弟子难做。”
“如若本尊一定强求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就不懂得适时地变通吗？”
柳清欢招招手，林珏遂走了上来。
青年长袖一挥，那张宣纸便摆在了身前，他不顾执笔弟子阻拦，提起毛笔落下“林珏”两个大字。
“照本尊说的做。”不是商量，而是单方面的命令。
柳清欢为人冷漠，不论待谁，那股强烈的压迫与其上位者的气势从未收起来过，山上的弟子大都怕他。
加之他行为处事并无章法，经常随性而为，眼前的弟子扛不住压力只得照他说的做。
“即便长老在此强求，非要为他拿得一个入试名额，但以他的资质，参加入门试炼只是白费功夫。”
“拿到名额却过不了入试一关，又何苦。”
柳清欢静静听后并不做理。
只是淡淡望着，脸色很冷，看不见其他多余的表情与情绪。
“弟子逾越，还请长老恕罪。”被他视线盯得一阵发毛的年轻弟子立即服了软，低眉顺眼地开始认错。
而在柳清欢身后的林珏，看着前人纤瘦高挑的背影，轻轻挑了下眉。
“这是入试的腰牌，明日试炼入场时需要出示此物，弟子这便为这位师弟登记上名字。”
似乎看出柳清欢有意偏袒，对方连称谓都迅速变了，生怕又惹得眼前的长老不快。
柳清欢拿到手里扫了两眼，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之处。
正好林珏就在身边，他揽着人腰身把人往自己身前搂了一段距离，随即垂下头认真替人挂上。
“这两位师兄主要负责外门的一些琐事，今天多亏了他们，你也是该谢他们一声。”
面对林珏，柳清欢立马换上一副如春风和煦的笑脸。
少年昂起下巴，目光错开柳清欢的肩膀，在那两位年轻弟子的脸上游移了片刻以后，开口道：
“多谢两位师兄。”
“不客气，不客气。”那二人转头对视了一眼，随即笑得有三分尴尬，两分勉强。
青年的手指从腰际离开，林珏感觉到腰牌的存在，心情有些难言的复杂。
他总是看不清柳清欢的想法，时高调时低调，总出乎他意料之外，每一步都走得让人不解。
林珏还未将一切理清，就听见柳清欢催促的声音，对方已经走远，正勒令他速速跟上。
“明日入门试炼，每位弟子会有一张传送符，你若受困就立马撕毁符咒离去即可，不必硬撑。”
“我毕竟身为宗门长老，不能贸然插手入试，你心中有数即可，只要露个面让大家都看到就行。”
柳清欢本来也没想着林珏能够在入试中拿到什么名次。
不过是为了把人曝露在所有人视野当中，表明自己的立场，再者其他各派都盯着，御灵宗也不敢轻举妄动。
御灵宗那些勾当，是绝不敢让天下人知道的。
柳清欢即是看准了这点，才一定要让林珏被万人知晓。
不知他心中打算的林珏，听过以后乖乖点头，像极了被他操控的AI机器人。
然而，柳清欢的一切安排，落在林珏身上，没有几个是真正实施了的，他想都没想到反派玩这么大。
明明他事先千叮咛、万嘱咐，只要有事直接撕毁传送符离开即可。
可这反派倒好，被有心之人认出来不说。
甚至在众人有意要拿他做饵引怪的时候，主动露出传送符，接着故意让那帮人夺走，开始自己的极限摆烂操作。
柳清欢起初也未料见，参与入门试炼的弟子中居然会有认得林珏的。
经他后台一查，发现是与那位炼毒师有过往来的人，恐怕是在那炼毒师跟前见过林珏，因而记得了人。
当时他就急了，顾不得其他，眼见着那群人把主意打到林珏头上，他连忙接入林珏识海，甩下一句话。
“可以离开了。”
身在试炼的林珏原本正思索是及时离去还是留下，突然识海里响起柳清欢的声音。
是那个所谓的天道。
然后，林珏就当着柳清欢的面开始一系列的极限摆烂操作。
“柳师弟，你着什么急。”上回来未见过的几位师兄师弟，此刻与柳清欢齐聚大殿。
空中悬浮有一面水镜，可以看到试炼当中众位弟子的情况。
柳清欢看见林珏受困，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脸色阴得像是能吃人，惹来周围几人频频侧目。
“我听淳儿他们说，那林珏不过杂灵根，你为何执意要纳他入门下，你明知我们……”
“掌门师兄。”柳清欢不急不缓地打断了对方。
“我可从未说过参与你们的那些事情，百年前那场浩劫，最终造成御灵宗死伤无数，如今你们是还想要重蹈覆辙吗？”
“闹到如今也该够了，我不会让御灵宗彻底终结于此。”
御灵宗是原主唯一在乎的事情。
柳清欢如此说，也算合情合理，没有离开人设范围，这群人与原主朝夕相处，难保不会看出什么。
虽然，真要打起来，这帮人没一个是他的对手。
柳清欢话一出，旁侧几人脸色冷青难看的要命，顿时是话也不说了，笑也不笑了，就盯着那面水镜看。
而识海里，还不断响起林珏断断续续的话。
‘你又出现了。’
‘上次的事情还没说完，你在掩饰什么，又或是怕被我看出来什么，现在为何又出现了。’
‘你担心我？’
‘你应该知道，我死不了的。’
柳清欢通过水镜看见林珏的行为一阵火大，却也不中断通讯，任由林珏一个字一个字的追着他说。
而观察了良久的柳清欢，意外发现林珏可以控制自己伤势自愈的速度。
在众人组队下副本的时候，林珏身为饵去吊怪，免不了会受伤挂彩，但都只是一些皮肉外伤，跟严重丝毫不搭边的那种。
队里其他不认得他的人，看林珏长的好看，甘当饵料又毫无怨言，一时不免好感徒增。
不要林珏自愈，一群人上赶着替他包扎疗伤。
这场面有些闹人，众人之中最见不得林珏如此待遇的即是那位认得林珏的年轻男子。
他挥开众人，手指着背靠大树的林珏，嚷嚷道：“你们一个个这么上赶着干什么？”
“他又不会死，他就是个怪物！你们全都围着他转干什么？”
林珏手臂搭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远处歇斯底里的青年，他不怎么说话，任由小臂的鲜血流淌。
“够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抱有如此偏见，你不救他别挡着我们救人行不行，你太冷血了！”
手里拿着一小节纱布的年轻姑娘皱着眉头，边说边越过眼前的青年，二度来到林珏面前蹲下。
“多谢。”林珏的声音有些暗哑。
“不必，这一路以来该说谢的人是我们才对，让你做饵实在抱歉，等到试炼结束我们会补偿你的。”
“师尊教过我，对于帮了我的人就该谢谢对方，所以谢谢你。”林珏懵懵懂懂地望着对方。
柳清欢看到这儿差点忍不住骂一句傻冒。
他倒要看看林珏准备跟他对着干到什么时候，这不是摆明了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呢吗？
变故来临的时候，柳清欢甚至来不及催促林珏离开，惨状便出现了。
他分明看得清楚，林珏是有机会从那怪物口中逃生的，但被那位唯一识得他身份的青年摆了一道。
顿时，血肉横飞，林珏半边头颅丧于那妖兽之口。
左肩连着左胸，整个被咬断，只剩下一半完好的身体从高空当中跌落，伤势过重的情况下，林珏不能控制身体自愈的速度。
登时间，头骨从断截面的位置一段一段重新长了出来。
剩下一半姣好的容颜，他睁着那只黑色的瞳孔，眸光并无多少波动地望着对面神情惊恐的众人。
“我说了吧，我刚刚就说了吧，他就是个怪物！他这么都死不了，不是怪物是什么？”
“你们还围着他转，现在去啊！继续去围着他打转啊！”
林珏因为伤势过重，不能动弹，瘫坐在那只巨怪脚下，头顶是巨怪再次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在计量，这回自己会被咬成多少个碎片，反正最后都是会长回来的。
‘妈的！’
林珏恍惚间听见识海响起一道低低的嗓音，随即对方留在他识海里的神识便消失不见。
柳清欢骂完那句匆匆赶到时，那只巨怪的血盆大口已经落了下来。
他单手结印往头顶一抬，立马击得那只巨怪粉身碎骨，远处几人看见他出现齐齐是一愣。
当下所在的人当中，最气的莫过于柳清欢。
他气得眼眶发红，气息急促。
尤其是看见林珏一副不以为意的淡定模样，恨不得当场给林珏一棒槌，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动手虽免了，但凶神恶煞的斥骂可少不了。
“你听不听得懂人话？我是不是让你受困了就离开，你为什么非要和我对着干？”
“柳仙尊。”林珏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冒着血沫。
“我死不了的。不必担心。”
林珏的脸色已经有了些许变化，他开始需要借助外物释放自愈的压力，比如说——吃人。
“那个怪物！就是他，是他恢复的时候吃了叔叔！他在身体自愈的时候会吃人的！”
身后响起一道男声，带着些慌张与惊恐。
林珏虽没有修为，但可怕之处在于他不死不灭，否则炼毒师也不会最终着了他的道。
“柳仙尊，我不是故意要不听你的话的，是他们……他们把我的传送符藏起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可以说的吗？
你那拙劣无比的叛敌手段我都看出来了！还搁这儿装！
但不管林珏故意与否，柳清欢支愣起来了，是该让这群人看看，林珏的后台到底有多硬。
“你且等等，我马上带你离开。”柳清欢回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