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欢出乎意料地插手,导致试炼被迫中断。
柏阳殿上众人看着水镜当中风光霁月却不掩冷漠倨傲的柳清欢,面面相觑无一个敢发声的。
为首的那位,先前被柳清欢称作是掌门师兄的青年挥一挥袖,那面水镜便凭空而散。
青年剑眉怒压,薄唇紧抿,带有些愠怒开口道:
“你们还都愣在这里做什么,是要等柳清欢把试炼搅和得乌烟瘴气让天下仙门看御灵宗的笑话吗?”
柳清欢的立场虽说已经在他言语之中表明,可其实众人并未往心里去。
起初,林珏的消息从山下传来,而主动请缨想要前往一探究竟的人即是他柳清欢。
毕竟柳清欢此人,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一副对身外物漠不关心的模样。
他冷漠、高傲,对于除御灵宗以外的事情毫不关心,哪怕是最亲近的师兄弟也难揣摩清他心中所想。
但就以御灵宗的角度出发,此举确也像是柳清欢能做出的事情。
“掌门师兄,那林珏……你准备如何处置,如果阿欢铁了心要护着他,我们难道真的要……”
“行了。”青年脸色一变,仿佛暴雨将至。
“我心中自有打算,柳清欢那么重视御灵宗,想必他不会为了一个林珏放弃他毕生拥护的东西。”
然而事实是,现如今的柳清欢只想赶紧把林珏扶上气运之子的位置,别的什么他才不在乎。
猩红色的血迹浸透了林珏身下那片黑色的泥土地,并且一寸一寸向四面扩散而去。
头骨的断截面长出新的骨节,不消多久那一半的头骨便重新长好。
接着是肩膀,林珏的左胸几乎一点不剩,新长出的骨头像是雨后春笋从血肉当中一点一点冒了上来。
反派的自愈有个过程,先是骨骼之后才是血肉。
如此,他顶着一半只剩白骨一半完好的头颅看着前方,柳清欢一袭纯白色长衫,身姿高挑挺拔,宛如真仙降世。
林珏身体负荷巨大,长期营养不良外加压力无法纾解,他蜷起腰腹,一阵接一阵的痉挛。
耳膜嗡嗡作响,响彻耳畔的只有断骨接连不断生长的声音。
而在他前方,独自面对众人的柳清欢不慌不忙地走上前去,伸出手佯作掸开人肩头的灰。
被他这般对待的少年浑身一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急不可耐地握住柳清欢的手腕。
他仰起头,望向柳清欢的眼里满是惊恐与疯狂,宛如发了狂的畜牲,指着林珏就开始狂吠。
“柳仙尊,林珏他就是个怪物,快杀了他!”
“你都看到了,他都变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不死,那不是怪物是什么?你是仙尊,降妖除魔不是你的本分吗?”
柳清欢闻言,慢条斯理地挣开对面少年的手,眸子懒懒一抬,回道:
“你也看见了,他那副惨状都没能死去,你是如何觉得本尊有实力能够杀得了他。”
“而且,本尊记得,试炼明文规定不能用人做饵,你难道不知?”
“他是人吗?”那少年喊道。
“他那副身体又死不了,让他做几回饵又能如何,你现在是在怪罪我?”
“那个怪物你放着不管,你反而来问罪于我?柳清欢,你们御灵宗都是如此一群货色吗?”
“你便是如此看待御灵宗的吗?”柳清欢淡淡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冷得渗人。
“你们各位,有谁与他立场一致现在就可以站出来了,省得一会儿本尊动手误伤了谁可不好说。”
“你!柳清欢,你明知不能对我动手,是会遭天罚的!”少年似乎被他吓怕了,瞪直了眼睛。
“你看看本尊像是会在意天罚的人吗?”
天道对于修士有所约束,以柳清欢近乎伪仙的境界,对未入道没有修为的凡人出手,会遭到天罚惩戒。
但正所谓不破不立,不给这群人一点颜色看看,他们恐怕不会把林珏放在眼里。
再者,柳清欢意外发现,眼前的少年未来也即将成为主角团当中的一员。
他如今要扶持林珏做男主,自然而然的,挡在他路上的障碍必须扫除,哪怕眼前的少年未来可能会与林珏冰释前嫌甚至于成为朋友。
但,只要有一丝反叛的可能,柳清欢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扼杀掉。
更何况,只是现在,柳清欢对其观感已经差到极致,恶劣到连一丝回转的余地都没有。
毕竟,柳清欢他护短,极其护短。
“你,你们都干什么?”
眼见周遭众人齐刷刷离他而去,少年神情惊恐,嘴唇哆嗦,灭顶的恐惧如滔天巨浪向他扑来。
他推不开柳清欢,对方的威压加注于他身上,差点压得他当场跪下去。
青年白皙的指尖缓缓悬停于少年头顶,他拨开对方紧攥着他胳膊的手,徐徐落下审判词:
“你恶意重伤本尊门下弟子,又对御灵宗上下出言不逊,在此本尊对你稍加惩戒,还希望各位引以为鉴。”
柳清欢的动作可并非如他口中所说的稍加惩戒。
他的手掌悬于人头顶,结印速度极慢,仿佛凌迟一般,消磨眼前少年的那一点仅剩的底气。
连林珏也不免好奇起来,他想看看柳清欢会做到什么地步。
“柳清欢,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会遭到天罚惩戒的!”
轰的一下,威压产生的气浪从柳清欢手上散去。
他掌下的少年双目涣散,好像一瞬间被卸了力气,然后瘫倒在地,原是他灵根被催毁,身体超负荷导致一时昏厥了过去。
柳清欢下了死手,灵根被彻底摧毁且是不可逆行为。
他断不会留给其重塑灵根的机会,保不齐哪一日有所成来找他寻仇,他可深知补刀的重要性。
人肯定不能杀,但让其生不如死无能为力的本事他还是有的。
不过,这个天罚着实有点厉害。
柳清欢施法的手臂以及肩膀整个失去了知觉,而且他短时间内难以再凝神聚气,催动灵力。
“你们当中可有识得他的,可以找人接他下山了,御灵宗不会收他的。”
“还有,今日试炼参与此事的所有人,御灵宗一概不会接收,还请各位另谋出路。”
柳清欢这厢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他那帮师兄师姐才姗姗来迟,倒像是踩着点来的。
几位长老身后跟着随侍的弟子,柳清欢示意,指示众弟子上前处理残局。
“师兄,我已经解决好了。”
“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吗?!”面前的是原主师兄之一,脾气火爆的磐石长老,名作张岚松。
他与原主的关系算得上不错,比其他师兄弟关系稍近。
柳清欢正要说什么,却被张岚松看出端倪,不留情地朝着他右肩推搡了一回,人差点歪倒过去。
“为了那个小子,你当真连天罚都不在乎,柳清欢,你心里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我说了,他是我门下弟子,我身为师尊护着弟子有何不妥?”柳清欢不紧不慢地顶了回去。
“就劳烦师兄你留下收拾残局,我先带林珏回去了。”
林珏此刻如同一具破布娃娃,抗过痉挛以后便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上,任由鲜血漫了一地。
青年朝人走过去,在其面前站定。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林珏,考虑该怎么下手,讲真的,林珏处于恢复期他不太敢贸然靠近。
指不定什么时候,林珏就突然冲过来抱住他撕咬起来。
左腰极其侧腹的骨头还未长好,左侧的头骨没有附着一丝血肉,林珏原本惊艳的五官在如此模样下也显得渗人无比。
柳清欢再怎么胆大,看着林珏这副模样,说不害怕肯定是不可能的。
可林珏却表现得异常平静,柳清欢稍一思索便明白了,既然是重生而来的林珏,那该已经遭过所有苦了。
比起日后的折磨,这点程度对于反派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看着少年那被鲜血染红的短衫,柳清欢心中五味杂陈,但试炼之地不能久留,总待在这儿不是个办法。
还不知道林珏需要多久能够恢复如初。
“你忍忍,我先带你离开。”
柳清欢俯身下来,费了老半天的劲把林珏托到自己臂弯之间,让人右侧身体靠着自己。
得亏林珏长期营养不良,体格小。
否则,他们两个恐怕从这儿都没法一齐走出去。
事实上,他也料到过林珏会忍不住发狂,但突然咬住他脖子的动作,还是让柳清欢手臂紧了一紧。
如果眼前的是正常时期的林珏也就罢了,你一个重生归来的大反派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
真的吗?我不信。
柳清欢不明林珏此举何意,但硬是忍着回到了他自己的院子。
本来以为多少要被反派咬掉几块肉下来,结果只是咬着不松口,也没有撕扯啃噬的动作。
反而更像是在试探他的反应。
柳清欢只得当作不知,把人小心放在床上,用手在人尚且完好的背部一侧轻轻安抚。
“本尊说过,你只需要听我的,不用在意其他人的话。”
“该听我的时候就要听我的,不要做没有必要的犹豫,你要明白我是站在你这边的。”柳清欢的上半身倾向于林珏颈前。
话毕,没有听到少年的回应,但死死咬住他脖颈的人慢慢松了口。
林珏尚存完好的那只眼睛布满一片腥红,头发被鲜血濡湿粘在一起,再看还是很渗人。
柳清欢心脏跳得有几分快,被吓的微微冒汗。
他还是头一回看到只剩下半个脑袋的林珏,视觉冲击实在太强,偶尔退缩一下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林珏望向他,慢慢伸出手,左手的指骨与温热的右手交替覆在柳清欢的手背上。
“师尊,我疼。”少年睁着黑白分明的瞳孔,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眨眼睛。
讲道理,柳清欢也想替林珏缓解痛苦与压力,但加注于林珏身上的设定都是促使他成为反派的催化剂。
因为必不可少,所以根本没有解决的办法。
所以说,到底为什么要作死!
一开始听他的话,遇到困难直接跑不就得了,现在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快吗?
连系统也给不出帮助反派的办法,他一个垃圾宿主能干什么。
久久不见柳清欢回答,透过发丝的缝隙,林珏看到柳清欢一脸愁容又不知所措的表情。
他握住柳清欢的手贴在布满血迹的脸颊一侧,近似讨好地道:“师尊陪着我就好了。”
柳清欢往床榻前靠近了一些,坐在了床沿,林珏则顺势向他倒了过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不能置信,挣扎良久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样就好了吗?你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只要有师尊陪着弟子,林珏就不难受了。”少年的声音缓缓而来,夹杂有几不可察的雀跃。
两个人离得很近,柳清欢偶尔也能听到林珏身上骨头生长的声音。
少年如同一个巨大的血袋,恢复期间血流不止,很快就染红了柳清欢那一袭白衣。
二人相邻而坐,无言沉默了许久。
末了,还是柳清欢实在难以接受如此沉重的气氛,选择了主动开口:“你认得那个威胁你的人?”
“就是当众出言不逊的那个小子。”
“……见过一回。”林珏晾了他十几秒才开口。
“他来的时候,我离开了地窖。那是弟子第一次见到外面的世界,比弟子想象的好得多。”
林珏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他第一次能够离开那个到处都是残肢断臂,毒虫遍地的地窖,就是因为那个人。
但,不管地上地下,对他而言没有分别。
黑暗永无止境,随他而动。
“罢了,我不该同你说这些。”柳清欢喟叹了一声。
“你既知道你身体的特质,不想痛苦缠身就该好好善待自己,我不过离开你半天而已,你就闹得如此。”
“难道得我把你时时刻刻拴在腰上才行吗?”
林珏听后,居然开始认真思考柳清欢话里的可行性。
感觉听起来似乎不错的样子?
“师尊,受到天罚惩戒了吗?”林珏不答反问。
柳清欢行事确实随性,可从未下过如此重的手,他待旁人也是虽冷漠但都留有余地。
因而当他废了那人灵根时,林珏一瞬间是诧异的。
天罚惩戒的大小是看施术者的境界以及下手轻重,柳清欢直接废了其灵根天罚给下的惩戒必不会小。
可光是看,林珏依靠如今的身体也看不出什么。
而柳清欢显然也不是会一五一十告诉他的人。
“天罚惩戒,该我受的自然会受,你不必担忧。”
还有功夫关心他呢?这小反派心眼还多的不行。
林珏得了柳清欢这回答,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再往下说。
他捏住柳清欢的手心,头微微侧着以能将柳清欢的脸收入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