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楼下稍事休整了一番以后便再度出发了。
林珏头发很长,未专门打理过,长长的刘海耷拉在眼眶附近,看上去阴郁又沉寂。
他素来不喜说话,于是就在柳清欢喋喋不休的时候,用那双铅灰色的瞳孔聚精会神地望着对方。
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看。
柳清欢神经大条,再者昨晚干了那档子事儿,这会儿心正虚,也就不敢直面打量林珏的神色。
但是幸好,不论说什么,做什么。
只要他表现出想要得到对方回应的意思。
林珏都会学着像常人一般给予他对应的反应,无论肯定与否,柳清欢已经能够从其身上多少看到一点进步。
大约半个时辰左右,柳清欢一切收拾妥当。
他让林珏在客栈门口等着,自己则转身前往马厩把自己昨日刚买不久的马牵了出来。
一匹红棕色的汗血宝马。
柳清欢其实识不清马匹的优劣,是听那马贩子说的,纯种汗血宝马,一日可行千里。
他从当中挑选了一匹面相最对他胃口的红鬃马。
到底还是修仙世界,什么都讲究灵性,柳清欢尤其觉得这马合他心意,长得好看摸着也舒服。
牵出后不远,他翻起身潇洒地坐在马背上,随即晃晃悠悠地朝着林珏位置骑了过去。
本来脾性温良的宝马,行至林珏面前突然失控。
马蹄高高扬起,带着柳清欢的身子向后倒,两条红棕色的前腿疯魔似地要踏到林珏的脸上。
马惊了。
柳清欢见状稍微一愣。
这会儿路上人还不多,他一边扯住缰绳力图牵住受惊的马,一边指挥林珏往旁边躲躲。
左右两侧任哪一边都够他闪开。
再不济,这人后退回客栈里也行。
可林珏不,他讷讷地仰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瞳孔淡淡看着要踏到他身上的马腿。
细碎的刘海之后,少年的眸子沉寂得如看不到黑暗尽头的寂寂黑夜。
柳清欢无可奈何,只得全力扯住缰绳把马牵开,但幸好这似乎真的是匹良种马,很快被他牵制住。
“你眼瞎吗?你不会躲躲?”柳清欢望着林珏低吼道。
刚才万般紧急之下,他只顾着让林珏闪开,却忘了自己依靠术法也能够轻松制住这匹受惊的马。
可林珏就跟个电线杆子似的,原地一动不动杵着,就瞅着那马腿往他脸上来也不闪开。
柳清欢不免有些发火,着急了情绪便难以抑制住。
然而听罢他一番斥责的林珏,仅仅是低了低头,没有给他回应,气氛一时有些僵持。
“罢了,怪我没教你,过来吧。”
青年震怒的表情微微收起,又再度恢复到先前那副清冷淡漠的矜贵模样。
林珏顺意走了上来,站在柳清欢的腿旁,若有所思地看了看独一人在马上的柳清欢。
他可不会认为眼前这人想要与他共乘一骑。
上一世这个人眼底的鄙夷、轻蔑,他都真真切切看在眼底,柳清欢压根看不上他。
更遑论与他接触。
事实上,他无时无刻总能从柳清欢的脸上捕捉到嫌恶的表情。
这个人看不上他,就如同看不上其脚下的蝼蚁那般,或许就在柳清欢的眼里,他与其脚下的那些蝼蚁并无两样。
就在林珏走神的间隙,马背上的柳清欢有些候的有那么些不耐烦了。
他探出身子,腰身往下弯,两只手从林珏的腋下穿过,直接把人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身前。
“路还很远,我们节省时间。”
青年温热的吐息拂过耳畔,林珏铅灰的眸子眨了眨。
脊背虚虚倚着柳清欢的胸膛,林珏仔细体会,似乎还能感知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声。
透过层层的布料传来。
他这个人没有心跳,不比人类,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能够维持这副壳子看起来如正常人那般无二。
所以他总想,说自己是怪物似乎也不为过。
疾驰而过的骏马带起林间的风。
烈烈的风刮在林珏脸上有些刺痛。
他虽不在意,但难免会因此忍不住皱起眉头。
因为肤色白皙的缘故,柳清欢将人架于怀间,跑了还没有多久,就看到林珏微微变红的脸。
手指轻轻在人颊侧蹭了蹭,触感一片冰凉,后来他索性慢了些速度。
而他一切行动反应,林珏皆看在眼里。
这点程度,于林珏而言甚至都算是极难以留心到的事情,会皱眉眯眼也不过是生理反应。
以前,他的身体无论几时都处在极限状态。
仿佛一根绷紧的弦,时刻都位于即将崩断的边缘,哪怕只是一点拉扯得更紧的动作,都会让他无比痛苦。
可现在,他好像突然被人松开,甚至于有了几分回旋的余地。
林珏想不明白,也不理解。
这之后,两人花费在路上的时间又增了三日。
大约是第三日的傍晚,林珏在影影绰绰的暮色当中看到立于御灵宗门前那块巨大的石碑。
御剑不过半日的功夫,居然硬生生让柳清欢拖了四日才得以抵达。
但似乎又有别的不同。
林珏眸光垂下,定定地看着已经站在地上向他伸手的柳清欢。
自己脾脏内腑皆完好,一路上未经历过半点因为身体恢复带来的苦痛,柳清欢方方面面都照顾得周到。
哪怕是现在。
林珏这回倒是没有拒绝,搂住柳清欢的脖子,从马背上小心下来。
“弟子见过清烨长老。”
宗门脚下两位外侍弟子见到柳清欢走来,挨个低眉顺眼的问好,有几个胆子大的,好奇地瞧了一眼林珏。
眸光当中更多的是单纯的好奇。
这视线让林珏忍不住恍惚。
他犹记得上辈子自己抵达御灵宗山脚下时,是如何一副狼狈不堪仿佛畜牲一般的模样。
柳清欢嫌他作乱,打断四肢,封住口舌,随手丢给了迎来的弟子。
他就好像是要被随时宰割的一头毫无反抗能力的牲畜,卑贱得任谁都能随意践踏一样。
“清烨长老,各个长老与掌门已在柏阳殿候着了,正在等你过去。”
“至于那位兄弟,弟子可以先替长老安顿下来,长老不必为此忧心。”见柳清欢不为所动的模样,有个弟子状似善解人意地开口。
“不必,本尊自有打算。”
柳清欢不但音色冷,脸蛋更冷。
气质变化的快,忍不住让林珏多看了两眼。
然后,林珏就被其一路领来了御灵宗主峰下的柏阳殿。
柏阳殿是各位长老平日里用于讨论要事的地方,一般弟子都进不得,林珏来到门口,也没敢跨过门前的槛。
“怎么,你摆出这副脸色,是不愿进去。”
林珏微微抬起下巴,看了看人。
“本尊先前怎么教你的?”柳清欢气质依旧清冷,但音色却婉转不少。
“……”林珏还是不愿开口。
这人有时就尤其执拗,怎么说教都没用的那种。
柳清欢还想要再说,却看见林珏抬了抬腿,跨过那道槛站到了殿里,随即朝他走来。
林珏也想,再看看柳清欢能做出什么事情。
“师弟!”有个高亢的女声传来。
声音响到一半,戛然而止。
“这男娃是哪儿来的,你传讯说这回下山遇到个有意思的异种,我们都想着看看呢。”
好家伙,原来在原主的嘴里林珏就是个有意思的异种。
“三位师兄呢?”柳清欢脸色冷漠地抬起眼睛看看。
“我将人带来了,他们也都不出来看看么?还是就准备坐享其成,等着本尊伺候。”
柳清欢虽然在各位长老当中位分最低,但实则修为最高。
他这人对外人极狠,可面对自己这几位师兄师妹,就跟个冤大头似的,成天被人算计。
“他们不愿出来就罢了,本尊听外侍弟子说你们都在等,本尊才特地赶来一趟。”
“也是顺便通知一声,林珏他会参加三日后的入门试炼,成为御灵宗名正言顺的内门弟子。”
最后几个字,柳清欢咬得重,像是警告。
而林珏,瓜还没吃明白,突然听到自己要参加三日后入门试炼的事情,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