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子里蒸腾而起的热气像是挥不散的浓雾，墙壁两侧嵌着供照明用的鸽子蛋大小的淡紫色夜明珠。
昏暗的光线投进水里，映入袅袅升起的雾气之间。
两人身前的水面泛起涟漪，随着柳清欢动作撩起的水花溅在林珏腹前，烫得少年隐隐瑟缩了一下。
池子里的水很热，甚至于滚烫。
林珏始终冷白色的皮肤，浸泡于滚烫的热水当中，慢慢变得绯红，指腹下的触感也渐渐温热起来。
青年神情专注，黑羽般的睫毛侵染了水汽。
修长的手指沿着少年的锁骨线条徐徐向下，视线随动作而动，最终没入模糊不清的水面以下。
林珏能够清晰感觉到在他身上不断游走的手指，带着湿润温热的触感。
他看不懂柳清欢的打算，当即也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强压下自己心中的怪异感任由柳清欢作祟。
幸好，柳清欢手上的动作没有持续太久。
他停住手，把林珏往一旁的岩壁推了一下，示意人背靠过去，他则顺势转身倒了过去，跟人肩抵住肩。
浓稠的雾气飘荡于四周，哪怕两人相隔不过一尺，视野却也难以看清。
林珏没有作答，柳清欢便独自默了下去，徒留下那道随着水光轻轻晃动的暗色轮廓。
“别太紧张，放松一些。”暗影当中的轮廓响起声音。
柳清欢刚从系统那里得知，林珏如今的这种状态类似于人类的营养不良。
想来也是，他一路上没见过林珏进食进水，偶尔前往客栈几回，用餐的时候也不见林珏动过筷子。
虽然林珏有向他解释过自己不需要进食进水。
但现在看来，身体如若没有从外界进行能量的摄取，根本就撑不起这一副不死的躯壳。
“从明日起，你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按照我说的去做，我不管那个林……炼毒师是怎么教你的。”
“你只要忘掉就好了。你既入了我门下，自然不必要遵循以前的规矩。”
林珏一知半解地闷闷应了一声。
柳清欢说得这些确实是会出自他之口的话，专制又独行，丝毫不容忤逆。
但林珏总能从其波澜不惊的声线之中捕捉到一些别的意思，而唯一能明确的是，他不能再忤逆柳清欢。
他的一切，包括行为、语言皆要跟随柳清欢的心意而动。
后来，柳清欢把林珏从热腾腾的水里带上来，离开后院，直接领去了他院子的西厢。顺手替人挑了间房子，把林珏暂时安顿在了这儿。
原主孤身一人，独来独往，西厢的几间客房几乎没怎么住过人。
因而两人推门进去，仅仅看见一套桌椅板凳，一张床以及一套被褥。
柳清欢这人有轻微洁癖，他的住地每一寸地方，日日都有巡侍的弟子来打扫，甚至还会点上特制的熏香。
和柳清欢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灰味道一模一样。
进去以后，柳清欢先点亮烛台，随即绕着屋里巡回了一圈，检查过确实无碍才慢慢站住。
回头看向门前的林珏，浅棕色的瞳仁映出点点烛火的光，他轻轻挑眉，淡淡开口道：
“在你未经过拜师大典成为御灵宗内门弟子以前，暂且住在这儿，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来找我，或者等我来找你也行。不早了，你好生休息吧。”
柳清欢奔波一天，这会儿其实多少也有些困了。
但他兀自说完，也没急着离去，反而原地等了等。
他以为林珏初到御灵宗，总归是有些什么问题想要问的，但迟迟不见人予他回应，也便不再强求，当即打算转身离开。
林珏看着柳清欢离去的背影，嘴唇微微嗫嚅，可直到那扇门在他眼前打开又关上，都未能开口。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毕竟他一直都处于被动之下，被动承受柳清欢所有的要求。
突然柳清欢停下来，站在原地，两个人面面相觑，他就好像突然断了线的风筝，开始漫无目的的飘远。
他走到床边缓缓坐下，目光直直看着烛台上那束微微跳跃的烛火。
时间是漫长的。
尤其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林珏试着闭上眼睛，学着柳清欢的姿势，双手合十置于腹前，试图沉入人类休息的行为。
可哪怕长夜更深，度过漫长的两个时辰，林珏能做的只是睁开眼。
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
空间寂静到听不到声音，却能隐约听见烛台上火油轻微炸裂的声音，偶尔的响起。
不知经过了多久，漫长到柳清欢重新回顾了一遍上一辈子所有的事情。
屋外漆黑的夜色被光线驱开，天又亮了。
林珏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躺着，不多时屋外的长廊上响起一阵足音，会出现于这里的人只有柳清欢。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柳清欢清脆的叩门声。
一阵一阵，不怎么响，像是在试探他起未起。
林珏躺着没有动弹，渐渐的，叩门声息了下去，床上的少年微一犹豫，迅速起身奔了出去。
他起的匆忙，鞋袜未穿，匆匆开门就看到意欲离去的柳清欢。
“你醒了啊？”青年面露惊讶。
“我还以为你没醒，本想着第一天容你多睡会儿也不是不行，是我吵醒你了吗？”
林珏闻言，摇了摇头。
太安静了，那种万物寂籁的氛围当真是难熬，林珏再多一刻都难以忍受。
以前习惯了，一个人守在漫长没有边际的黑夜里，时间、空间，所有一切都显得漫长而且虚无。
可到现在，柳清欢一出现，那些所有的漫长都好像走到了尽头。
林珏视线灼热，看得柳清欢莫名地感觉不自在，目光移开之际，他不经意扫见少年赤着的脚。
“御灵宗气候冷，你多注意些，别被寒气入体了，赶紧回屋里去把衣服鞋袜穿好。”
柳清欢推着林珏肩膀，两人一齐向屋里走。
他经过烛台的时候，突然发现里面的灯油已经燃尽了。
隐约记得这里一切都是新的，烛台里的火油也是刚才换过的，至少能用四五天，这才一晚上而已。
柳清欢看了看，并未多想，照顾着林珏过去坐下。
“还习惯吗？昨夜睡得好吗？”林珏穿衣的时候柳清欢站在后面问他。
说到这儿，林珏动作犹疑了一下。
他开始思考该不该告诉柳清欢自己根本没有睡眠的事实。
但又一想，这般说了以后，那他们上山以前夜里的那件事情，柳清欢必定就会知道当时他还醒着。
于是，他选择顺着柳清欢的话继续下去。
倒也没有明确回答，只是背对着青年兀自点点脑袋，不管柳清欢看不看得见，就当作是应了。
“你要是收拾好了就走吧，该用早膳了。”
林珏想要拒绝，但看着柳清欢那张没有太多表情的俊脸，踌躇了一瞬遂跟了上去。
他不需要进食，但他此刻想要跟着柳清欢，想要跟在这个人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