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程野拖着疲惫的身躯，逆光而来。
他抬眸看了谢妄一眼，声音嘶哑：“不是要还钱吗？走。”
谢妄揉了揉手臂上蚊子叮起来的大包，眼神躲闪：“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取到钱。”
程野看起来很累，他想送他回家休息了。
程野把满是水泥灰的外套挂在肩头，懒懒地靠在梧桐树上问他：“谢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故意耍着我玩儿？”
谢妄连忙解释：“没……我只是看你太累了，想着你先回家休息，钱我明天让张满带过来。”
他身上是有现金，但是不多，就几千块，不够。
“也行。”程野点了点头，撑着树干站直身体，独自行走在昏黄的灯光下。
谢妄见状，连忙追了上去，“要不我送你回去吧，这边到你家挺远的，末班车刚刚已经走了。”
谢妄看着他被水泥灰染成白色的发梢在路灯的照耀下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还有那被烈日灼伤的后脖颈，心里堵得慌。
程野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浑身上下都是灰，还是不劳烦了，怕把你的车弄脏。”
谢妄：“我没觉得……”没觉得你脏。
“谢妄，我现在很累，没力气跟你废话，你自己回家好不好？别管我了。”
他不想让他看到这么疲惫不堪的自己。
谢妄仍旧不依不饶：“你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饭吧，前面有个浴池，我们先去洗个澡，我浑身都是汗，洗完之后去吃饭。”
大晚上的，他怎么放心的下。
更何况张满因为家里有事先回去了，他不想回家，要是程野还不让他送，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这次，程野没再拒绝。
谢妄说得哪家浴池他知道，所以不用他带路，而谢妄则是骑着摩托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可是当他走到浴池门口回头时，才发现谢妄根本就没跟上来。
程野苦笑一声：“算了，我在期待什么。”
“程野！”就在这时，谢妄的摩托车停在他跟前，他手上还提着购物袋。
他摘下头盔下来，将购物袋递给程野：“喏，这是给你买的衣服，不知道你穿多大的，我买了比我小一个号的，你将就着穿吧。”
“我不用……”
谢妄二话不说直接把购物袋塞进他怀里：“买都买了，我也穿不了，拿着吧。”
程野沉默半晌才道：“多少钱，回头我转给你。”
“不用。”谢妄察觉到程野的目光，连忙改口，“到时候我在你的补课费里扣就行，不用单独给我了。”
“也行。”程野欣然接受。
洗完澡之后，程野穿上谢妄买的新衣服，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谢妄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拍他的肩膀说：“班长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帅气。”
除了被晒伤的后脖颈……
程野不耐烦地拍掉他的手：“别动手动脚的。”
谢妄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笑着问：“去哪儿吃饭？”
不知道为什么，跟程野呆在一起，他心情就会莫名变好。
“随便。”别去太贵的地方就行，他请不起。
谢妄随手指了一家看起来卫生还不错的家常菜：“那就这家吧，看起来挺不错的。”
程野暗自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
“你知道吗？有些人光是活着就用光了所有好运，更别说是读书，更是奢侈到不敢想象，所以……你能不能回去上课？”
吃饭的时候，程野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谢妄夹菜的动作一顿，他低着头隐藏好自己眼中的情绪，“我知道。”
之前没什么感觉，尤其是认识程野之后……
“你要是不想跟我当同桌，可以跟文莜莜坐，我跟张满坐就行了。”
程野一直以为上次谢妄耍脾气是因为不想跟他当同桌。
谢妄闻言，眉头紧锁：“谁跟你说我不想跟你当同桌了？”
该不会是张满那小子多嘴吧？
程野看了他一眼，问：“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干嘛突然发神经？”
谢妄：“……”这是能说的吗？
“我只是刚好哪天心情不太好而已。”
程野想到之前张满说今天是他妈妈的忌日，也没再追问：“我知道了，那你明天去上课吗？”
“明天？再说吧，我已经跟我家老头子商量好了，下学期出国。”
谢妄说完后，小心翼翼地偷看程野的表情。
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也是，他出不出国，程野可能压根就不关心。
程野顿了顿，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嗯，挺好的，反正你现在的成绩就算参加高考应该也考不上什么好学校。”
谢妄：“……”
“咱就是说，你至少安慰安慰我吧？”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但他还是会伤心的好吗？
程野白了他一眼，继续挖苦：“安慰你有什么用？你又不能高考考六百分。”
谢妄无奈投降：“行行行，你说的都对，都对。”
之前的各种不愉快，被三两句调侃轻松化解。
*
“你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回去的路上，程野手搭在谢妄肩上，俯身问他。
“什么？”风有些大，加上戴着头盔，谢妄没听清。
程野提高声音：“没什么，你别分心！”
现在估摸着已经晚上十点了，谢妄的家人没打电话催他回家，加上今天谢妄种种反常的举动，程野猜想他应该是跟家里闹得不愉快了。
半小时后
程野取下头盔还给谢妄：“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回去小心点。”
他刚转身就听到谢妄说：“哎等等！”
“还有事吗？”看着他一脸犹豫的样子，程野就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
到了嘴边的话，被谢妄硬生生咽了回去：“没事，没事……”
程野挑眉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我走了。”
“等等！”谢妄又叫住了他。
程野转身，不耐烦地看着他：“到底什么事直说，婆婆妈妈的还是个男人吗？”
“就是……想问问你，今晚能不能收留我，你知道的，这片一直不太安全，我一个人回去有点害怕。”
为了让程野相信，谢妄甚至还摆出一副惊恐的神色。
程野没拆穿他，而是问道：“那你之前不是都差不多这个时间回去的吗？”
给他补课那几天，有些时候甚至比现在还晚，也不见他说害怕。
“那……这个……”谢妄支支吾吾说不明白。
他总不能直接说吧，多丢人。
程野直接问：“你是不是跟家里吵架了？”
谢妄惊讶地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他好像没说过这件事吧，就连张满都不知道的，程野难不成有千里眼顺风耳？
“我就是知道。”程野冷哼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你的车推到院子里来。”
他那车看着不便宜，回头要是被人偷了，他哭都没地儿哭。
谢妄下意识去推车子，而后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答应收留我了？”
“没有，你去睡天桥底下吧。”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程野还是把院门打开到车子能进去的宽度。
“谢谢！”谢妄喜笑颜开，把车子推进去。
程野看着屋里黑灯瞎火的，对谢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小声点，我爸妈应该已经休息了。”
谢妄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问：“那……我睡哪儿？”
“你睡我卧室，我睡沙发。”程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进去。
“就……不能一起睡吗？”谢妄小声嘀咕。
在程野看过来的瞬间，他连忙说：“要不……我睡沙发吧。”
程野翻了个白眼，指着一米七的沙发问他：“你看看你能睡吗？”
虽然特别不想承认，但是谢妄估计得有一米八，他家沙发一米七，他一米七二，勉强能睡，谢妄的话，得悬空十厘米。
“这……我可以委屈一下自己的。”
睡程野的床什么的，也太羞耻了吧。
程野看着他扭捏的样子，发火了：“你到底睡不睡，不睡就滚去院子里喂蚊子！”
“睡，睡！”这个天的蚊子，能杀人。
程野去卧室拿了一床被子出来，见他还站在原地，冷冷道：“赶紧去睡，明天还要早起去上课。”
“哦，好……”谢妄不知道他是怎么进程野卧室的，总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床前了。
程野的床看起来很小，只够一个人睡，卧室也很狭窄，但是整理的很整齐，所有东西都有条不紊地摆放在一边。
床单是很常见的蓝色格纹，床板看起来挺硬的，谢妄估摸着明天自己应该会腰酸背痛。
他正想得出神，门口突然传来程野的声音：“赶紧睡觉！”
谢妄回过神来，顺手把灯关了，躺在程野的床上。
床单上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是柠檬味的。
跟程野身上的味道一样。
谢妄情不自禁地抱着被子深嗅了一下。
他突然坐起来，语气懊恼：“我他妈怎么跟个变态似的……”
视线下移，有“人”比他还变态。
程野的卧室没有卫生间，谢妄无语望天，最终只能……
*
程蔓被顶着鸡窝头的谢妄吓了一跳：“谢妄哥？你什么时候来我家的？”
“早。”谢妄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昨天晚上送你哥回来太晚了，他不烦心我一个人回去……”
程野踹了一脚卫生间的门催促道：“赶紧洗漱，等会儿要迟到了。”
“赶快洗漱吧，等会儿哥哥要生气了。”程蔓说完，飞速把自己的头发梳好离开。
洗漱完准备出门的时候，谢妄看着自己心爱的大摩托说：“要不我骑车载你们吧？”
“你要是想再被开除，那你就骑。”程野冷冷说完，拉着程蔓离开。
谢妄叹了口气，认命地跟在兄妹俩身后。
乍一看，他就跟个保镖似的。
程蔓小心翼翼地问：“哥，谢妄哥被开除了，家长不去能行吗？”
按照一中以往的惯例，被开除的学生得家长领着去，并且再三保证以后不会再犯错，老师才会考虑要不要让其继续回去上课。
“他没犯什么大错，好好跟老班说说，应该没问题。”
其实前天放学的时候程野已经跟张万福求过情了，张万福也觉得自己当时有些冲动了，他让程野尽量联系一下谢妄，让他回去上课。
毕竟他爸投资的图书馆还在哪儿呢。
程蔓松了一口气，继而叮嘱谢妄：“那谢妄哥你等会儿态度可得好点才行，万福可是四大恶人之首，得罪他没什么好处的。”
“放心吧，我保证不动手。”至于态度什么的，他就不好说了。
“你说什么？”程野皱眉看着他。
谢妄心虚地摸了摸鼻头，开始转移话题：“那什么，我们是不是快到了？先去买个早餐吧，饿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