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肃清庙,巍巍盛唐。
东定难河,西平诸邦,南安众酋,北牧瀚海,凡大唐兵锋所指尽皆倒伏,昭明四海、宾服万国。
长安,帝国中枢,帝王坐榻之地,这里有贵妃千娇百媚,有太白孤篇镇半唐,这里云集天下、包罗万象,这里主天下浮沉。
长安,她见过贞观的万邦朝觐,看到开元的盛世大治,却也经历了城门六破,天子九逃。
在李晔出逃后,长安再一次审视起占据大明宫宝座之人。
正是屡试不第,曾在金光门前吟出“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的士子——黄巢。
肃杀的一首《不第后赋菊》,敲响了大唐的丧钟,宛如安西那弹尽粮绝、满城白发的龟兹城,只留三角兽旗随风飘落。
兴许老天爷看不过盛唐的坠落,让那黑边赤底的三角兽旗百年之后再次飘扬于大宛都督府。
天佑三十七年(公元940),夏末,安西都护府大宛都督府境内。
天空之中,高傲的太阳尽情地散发着自身的魅力,将大地烤得苦不堪言。
烈日的烘烤之下,戈壁滩上蒸腾着滚滚热浪。
数百人的队伍如同缺水的长蛇,歪歪扭扭,艰难前行。
头戴薄纱遮挡烈日仅露出双眼的昭宗曾孙、大唐正统皇储李戍,停下了脚步,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嘴唇,无视滚滚热浪,远眺西方。
已经无法流出汗水的拳头紧紧握住,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方向未错,希望取水的队伍能够顺利回返。
在这无尽的戈壁之中,无水至多三五天,此行数百人只会沦为茫茫戈壁的点缀。
长河落日,夕阳无限好,只怜身在此景中。
戈壁滩上,昼夜温差极大,加之野狼横行,李戍不敢将自己置于死地,也不敢将这灭国之后还能忠心耿耿的数百亲信带向死亡,这是大唐复国的最后家底。
太阳缓缓落下,李戍命人将一路拾到的木柴,架起篝火,堪堪拢起六堆。
篝火虽少,但在漆黑的大漠之中却如皓月当空,吸引着沿途掉队之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一个个栽倒在骆驼与马匹组成的“城池”之外,有人熟练地将这些人拖进驼城之中,喂上一小口清水。
处理完事务的李戍,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驼城中央。
一名头发斑白,年近花甲的老者,正逗弄着一名蹒跚学步的女童,牙牙学语之声成了众人的定心丸。
这名放进中原大街上毫不起眼的老者,乃是威名赫赫的大唐安西都护武威郡王郭昕之玄孙——郭克。
他是这支队伍的绝对核心,若不是他带千人不到,大破祥磨上万骑兵,所谓的大唐皇储李戍,月前已成祥磨人的刀下亡魂,哪里还有机会逃到此处思考如何返回于阗,更何谈其他妄想之举。
破敌万骑,也付出了代价,郭克身中一箭,至今未愈。
“老相公,取水队至今未返,此境怎解?”
李戍一把抱起自家阿妹,突如其来的拥抱,引得不知情的李锦哇哇大哭,奶娘急忙抢去。
郭克急忙伸手安抚奶娘递过来的小人,一边怒言呵斥:
“慌甚?既然日前已经做下决定那便继续做下去。你小子少给我添乱,小心挨揍。”
郭克佯装抬手要打,扯得伤口疼痛,面露苦色。
李戍急忙上前,再三告罪,郭克方才罢手。
众将士将此事映入眼中,心中不安又定一分。
此番作秀,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夜深,一老一少等众人睡去才敢低声交谈。
“按照之前的计划,今日郭达应已取水回返,至今为归,或已……”
李戍说到此处,便有些迟疑,却不料郭克语气淡然,接道:
“或已葬身狼腹!”
听闻郭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李戍盯着火堆,低头不语。
“唉声叹气,妇人之举,明日郭达未返,你再率一队人马,前往取水。”
言语之中尽是想让自己放弃众人,独自逃命,李戍并未反驳。
古人以子嗣为重,自己身为王储或皇储,虽已没落,但也拗不过众人,不然也到不了今天的地步。
默认此事的李戍缓缓起身,走向自己弄出的简易冷凝装置,壶底已经攒积了一层薄薄的琼浆,再次抿起干燥起皮的嘴唇,还是忍了下来。
躺进羊皮睡袋之中,天空之中的明月是那么皎洁,宛如十六年前的那轮明月一般。
吃着火锅,唱着歌,怎么就到了这该死的年代,还成了一个灭国皇子皇孙的身份。
为何不再往前百年?
在一遍遍对天质问之中,李戍缓缓睡去。
直至黎明,一支响镝划破天地之间。
听闻示警之声响起,众多老卒以为祥磨人追至,纷纷就近翻身上马,涌出驼城,列成马阵,就连怀抱李锦的奶娘也掏出一把强弩,营地之中人人皆拿起刀兵,将李戍围在营地中心。
好在越发明亮的晨光,让哨兵看清了那赤底黑边的三角兽旗,为首之人正是带队取水的郭达。
一声发自肺腑的呐喊响彻整个营地,郭校尉取水回返。
营地一片欢腾,被团团围住的李戍收起手中长枪,前去迎接归来的英雄。
冰凉的河水在李戍口中宛如仙酿,这数百人还能活。
饥肠辘辘的郭达一手端着肉汤,一手指着地图,将取水回返失期的原因一一道出。
看到自家父亲脸色未变,郭达这才敢将烫手的热汤一饮而尽。
李戍见郭克放过郭达,这才敢凑上前去,看着地图回想起郭达得到的信息。
由此地向西北三十里便是药沙水(锡尔河),再沿河北上十余里有个五百人制的守捉堡,为了解决占据其中的百余牧民,郭达这才回来迟了。
按照如今脚程,众人午时便能到药沙水河畔,沿河而上不过一个时辰的工夫。
李戍心中有了大概的想法,先借助此地修整,随后再派人到于滇去报信求援。
向自家父王与母后的报个平安,再征得身为于阗王的外祖父同意自己带兵返回于阗。
不必再按之前计划拿郭达与李锦的性命冒险,强行穿越茫茫沙漠与大雪山返回于阗。
目光看向郭达,郭达见李戍询问的眼神便知晓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子什么想法,点了点头。
“达叔,你对情况最为熟悉,一事不劳二主,劳烦你带上所有骑兵,清理干净此堡周边,避免路过牧民或外出放牧之人回返,导致走漏了消息。”
李戍直接向郭达下令,如今郭克重伤,自己身份最高,只能由自己来处理。
听闻一声达叔,郭达急忙道不敢当。
生怕这位不惜身份王世子的再来几句骇人之言,只饮了一碗热汤的郭达,急忙招呼一众骑卒上马,盏茶时间便只见滚滚烟尘。
李戍随后下令,将数十里外有守捉堡可以修整的消息传出,营地之中又是一阵欢腾,原本奄奄一息之人也艰难爬起身来。
剩下的众人纷纷迅速收拾东西,不过两刻钟,人去营空,独留那已经燃尽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