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来临之前,李戍背上同袍骨灰,奔向粟特人的部落。
尚有余温的骨灰背在身后,宛如烈火,不断炙烤着后背,不断提醒着李戍,不要忘!
经过两天的搜索与等待,擒获数个牧民之后,确认此次行动再无纰漏,剩余的七十余骑方才赶着大车与牛羊返回沧河堡。
见识过老卒们的厉害,想到这次为了保护自身不惜性命耗光粟特人弓箭的十余名军士,李戍深知,自己若是再不成长,他们只会死得更多。
将一切抛开,认真地向这些个大字不识的老卒们请教,李戍开始融进这些只知厮杀的军汉之中。
在军伍之中,时间很快深秋已到眼前,被挂上大宛沧河堡名字的守捉堡,迎来再一次议事。
此时的李戍再没之前王储的白净模样,高原红爬上了双颊,身着半副锁子甲,坐在左首之上,算是暂时恢复了身份。
重伤刚愈的郭克此时面色凝重,在场之人也仅有尉迟宁柯、郭迟王敢与李戍四人。
“司马,你来说吧!”
尉迟宁柯闻言,也是面露难色,踌躇许久才张口。
“经过两个月的清剿,方圆百里已经扫荡干净,因时间较短,加上我军行事隐蔽,至今大宛城那边还未察觉,但下月是大宛城收税的时间,届时免不了要打上一仗。”
李戍心中盘算到,距离入冬只有月余,加上按照大宛都督府的大小,至多屯兵三千,全军加上两月以来俘虏的牧民,打上一场守城战绰绰有余,之后便可休息至明年春天,萨曼人发现之时情况不对之时,说不定自己等人早行至于阗。
想到此处,李戍皱起眉头,时间过去已经两月有余,之前回于阗报信之人早该回返,为何至今未听到任何消息。
想到此处的李戍,立刻站了起来,双眼看向郭克。
郭克与李戍眼神相对,叹了一口气后,抬手叫停了尉迟宁柯,语气沉重。
“昨日李岩已至,带来王妃亲笔,裕王突围之时身受重伤,于月前在于阗薨了。”
万万没想到传来竟是噩耗,李戍眼前一黑,便将要昏过去,辛得王敢眼疾手快赶紧扶住。
“信中,要我等尽快护送世子前往于阗,此事请世子定夺。”
郭克没有一丝体谅,不顾其丧父之痛,直接将问题抛给李戍,双眼直盯李戍。
李戍此时脑中浑浑噩噩,虽是后世之魂,但却不是那种毫无感恩之心的畜生。
十六载的养育之恩与生育之恩深刻于心,不可泯灭。
此时心中第一想法是策马奔赴于阗奔丧,但能这样做吗?
答案是不能,临近冬季,带着数百人在大漠之中行动,还要翻越葱岭,无异于送死。
如同之前传信之人,数十人回返是可行,但护卫自己十余载的士卒便会被抛弃于此,此生怕是不会再见。
李戍回想起自己的父亲名字,单名一个复字,贯穿其一生,致死未见其果,坚定心中想法后缓缓起身。
“李岩,你个狗东西,怎么护卫父王的?立刻给我取纸笔来,我先给母后回信!另外,立刻着人设灵台,备丧服,我要为父王守灵七日。其余之事,我回头跟你慢慢算”
冒雪奔赴千里,如今正站于门外忐忑不安的李岩听到李戍的不顾仪态、声嘶力竭地嘶吼,才放下心来。
当初遇难之时,世子可是让自己带人贴身保护王爷,说的是王爷在自己就在,现在世子不砍自己的头应该后面也不会了。
堂中李戍规规矩矩向四人施了一个大礼。
“劳烦郭老相公与诸位将军整兵备战,待吾守灵七日后再与诸位并肩作战。”
郭克脸上浮现满意之色,总算有了几分样子。而郭达、王敢三人则是连忙起身避让,口中连称不敢。
“传令,全军系白三月,郭达率人前出二百里,探查敌军动向。尉迟宁柯整备军务,月内我要见到万支羽箭、全军着甲。王敢带人继续加固城防,郭达陆续收拢牧民归城,抽调其中青壮上城演练。”
郭达三人应诺散去。
此时李岩已经取来纸笔,双手颤抖地放在桌上,李戍懒得计较,当即提笔手书。
“尊慈亲见,恭请福安。
戍,今已安,粮草充沛,城高墙厚,还请母上勿忧。
今闻父王龙归玉宇,五内俱崩,心如刀绞。
意欲速归,但一众将士护我经年,是不忍弃,实不敢弃,久经思虑,还请母上停父灵至春,戍必归,为父送葬。
不孝子,戍,叩拜!”
不过百字,李戍只觉笔若千钧之担,写罢已经泪流满面。
郭克此时站起身来,示意李岩退出去,李岩深知郭克对李唐一脉恩同再造,况且留在此处还不知世子会不会突然暴怒,一刀了结自己,收起李戍手书,退出大堂。
“父死子继,人伦之道。裕王已薨,宗室被朱贼屠戮一空,仅余你一人,为了大唐,暂且收起你那柔弱之态。”
郭克声音逐渐高亢,最后几近吼了出来,从小被收拾惯的,老头子语气之中的恨铁不成钢与提醒李戍听了进去,急忙噤声。
“有些东西也到了你该知晓的时候,除去给王妃的信之外,再抄一份这个,给你外祖父,信尾写欲承父志四个字即可。还有这些,这七日,在灵前都好好看看。”
郭克说罢从老仆手中接过三本厚厚的册子与一封信,上分别书,《复国策》、《清名册》、《暗花册》。
此后七日,沧河堡内长枪挂白,诸将头戴白布。
戒荤食素的李戍在第八天日出之时走出了灵堂,这七日不仅仅是守灵,更多的是在熟悉自家父亲留下的遗产,没有一金一银,留下的只有一个个人名,一道道策论与一桩桩交易。
年仅天命之年的李复,将其一生浓缩成为自己的名,为大唐复国而辛勤奔走。
回想起昔日,一年至多见到十来次便宜父王,其中原因李戍至今才明白。
走出灵堂之时,抬头看向那轮初升的旭日。
天是多么的宽广,天下九州是多么美好,他们应该归唐,不然何以对得起这么多历史上未见其名的有心人。
难道还将这天下给那终其一朝,不见燕云、不见瀚海、不见西域的赵匡胤不成?
深秋已至,西风已起。
那就一步一步,随着这猛烈的秋风,席卷中原大地,重整河山,再铸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