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唇枪舌剑,罗勒却是兴致缺缺。
今日城中遍地的文书不用罗勒收集,诸位叔伯早就递到了他的手里。
于是一场激烈的讨论爆发了,一部分人认为吐蕃人来了,于阗肯定退兵,所以必须继续跟随萨巴泼。一部分却认为这只是烟雾弹,就算吐蕃人过来了家小在于阗大军手中也只有投降。
佛系的罗勒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反正父亲战死在了石城,母亲早就没了,至于其他兄弟们巴不得自己早死。
除了手里的几十亲卫的家属,其余的都不能让其泛起任何波澜。
“罗勒,如何行事还请你表个态。”
说话之人是罗勒自家一个表兄弟,手下大概百十来人,算得上这些人之中的佼佼者。
如今的情况,罗勒能说什么,如果真能拧成一股绳,城中还有五百来人,任何一方都不会轻视部族。
可现在,王室一系那里还看得起自己宛如散沙的部族。
“我较年幼,无法做出判断,还请各位叔伯兄弟自行做主。”
罗勒再如何,也是寒促嫡子,现在代表着部族共主。
此话一出,忠于寒促但出于自保无法站出来的支持的痛心疾首,意欲图谋自立之人却是不屑一顾,剩余的中立派却是满脸愁云。
做事最忌犹犹豫豫,这样的谋划不止此处,城中多有部族聚拢议事。
当天夜里就有人出城之时被发觉,科威支直接调兵屠了近二百人。
萨巴泼连夜叫来各部首领,大殿之外堆着一百多颗血淋淋的头颅,肃静的大殿之外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萨巴泼没有出面,坎八思一一将众人送走,其中之意自然是挨个威胁。
在屠刀的威胁下,会出现两个极端,要么乖乖顺从,要么就是自持武力充沛奋起反抗的。
蒲桃城中人人自危,郭达却也遇大麻烦。
从当初的千余人,如今已经膨胀到了两千人,上前游兵散勇前来投靠,导致战力不升反降。
却遇上了前来救援蒲桃城的回鹘人,人马不多只有千余人。
两军在菖蒲海西侧相互对峙着,一方担心起了冲突后续难以收场,一方兵马不足,正在催促援军。
见敌军陆续有人赶到,郭达不得不催促尉迟坎达。
作为西州回鹘的好女婿,兴许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这也是为何尉迟坎达能够担任于阗方面大帅的原因。
李接到来报之时已经是三日后,尉迟坎达赶到,与西州回鹘的将领沟通了一番。
西州回鹘要取菖蒲海东面,只要答应这个条件,西州回鹘可调转马头扑向菖蒲海以东。
尉迟坎达不敢轻易应承,只能传信李戍,让其作出取舍。
菖蒲海以东,靠近西州回鹘地盘,虽然沙漠居多,但沿岸也可放牧耕地,吞三五千大军绰绰有余。
最重要的是,可沿且末河南下,直接威胁蒲桃城。
蒲桃城沿河往北皆是水草丰茂之地,占据仲云国耕地近三分之一,如果答应,往后需要时时防备回鹘人。
不答应,战线再次拉长,说不定满盘皆输。
西州回鹘控弦之士不下两万,而且长期与达旦、归义军交锋,可不是仲云这些弱鸡。
真要开战,说不得整个仲云都得没了。
事态紧急,李戍也顾不得太多,先给尉迟坎达回信。
答应回鹘人的条件,但是且末河入菖蒲海西面河口一带归属己方,不得作出退让。
然后给郭克去信,让其先抽调五百人赶至菖蒲海西侧湖口,进行屯守,既是警戒也是先下手为强。
同时让大屯城尽量抽调兵力,前往蒲桃城。
经过这几日的发酵,李戍已经收到了三个部族的信件,表示愿意反水。
攻克蒲桃城的时机已经到了,再拖下去,说不得南面的恶狼也得来抢食。
一声令下,大营开始转了起来。
游骑四出,开始封锁蒲桃城,避免回鹘人来的消息传到城内。
李戍的动作使得城中紧张起来,萨巴泼不得不让手下精锐参加城中的巡逻,加强对各部的弹压,避免大战刚起城门已失陷。
同时秘密接见部分部族头领,许以重利。
萨巴泼放下了自以为是的强势,却让那些部族头领看到了其中的无奈,只是想着与城外提高筹码,至于继续支持萨巴泼那是不可能的。
得到承诺的萨巴泼也并未全信,只是从这些部族之中抽调部分人马打散,推上了四面城墙。
城门还牢牢握在王室嫡系手中,并未让这些人混杂进来。
但入夜,李戍却是接连接到信件,皆是城内部族传来的,萨巴泼迫于压力,不得不拉拢了一些部族,却也让李戍与城内沟通有了可靠的渠道。
李戍手书一封,答应各大部族,只要及时反击,全数放回其部老幼,同时根据人数与功劳重新划分牧场耕地。
信息传到城内之时,大屯城的一千五百名步卒也骑马赶到了大营,李戍出营迎接。
为首之人竟是郭克的老仆,换了一身皮甲精神奕奕,李戍差点没敢认。
“老爷命我带人前来,一千五百人,其中五百老卒,剩余的都是新征得青壮。”
放眼望去,大部分不是汉人,汉人之中不少人已白发苍苍,有的还是半大的孩子,放在后世正是退休享福,上学念书的年纪,如今却要抬起刀兵与敌人厮杀。
眼眶一热,李戍只觉得泪水就要掉下来,为了城头插王旗,这群人付出太多了,就为了李氏这杆大旗苦苦在西域挣扎数十年。
“世子莫多做伤感,请下令让我等入营,为大唐而战!”
头一句还是低声私语,提到为大唐而战,明司的声音却高亢响亮,宛如当初驰骋西域的唐卒一般骄傲。
“来人,营门大开,迎我大唐勇者入营!”
营门早已打开,但李戍还是故意说出,其余人没有听懂,老卒们却是精神奕奕地踏进营中,此番话还能对何人所说,自然是他们。
当天夜里,李戍将这些老卒聚在一块,喝了一顿酒,搬空了营中所有的酒。
李戍没有逃避,只是一碗碗地喝着,与这些老兵们聊着口口相传的中原的场景。
畅想着日后打回中原,重现大唐盛世,威慑万邦诸国。
爽朗的笑声之下,藏着什么,明司很清楚,作为支援的主将,攻城之时他将带头冲锋。
李戍是他看着长大的,稚嫩的一声声明伯,这些年一直在耳边徘徊。
如今孩子长大了,正当困苦之时,作为长辈怎么也得搭把手,实在不行用自己的骨头给孩子垫一下也行。
手中长刀已经磨得锃光瓦亮,吹毛断发不是虚言,但他还想磨磨,明日攀上城头说不定就能多砍倒一名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