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点明光,再无惧世间艰险。
众人的脚程远超以往,临近未时,守捉堡上军旗已经随风扬起。
守捉堡建时已经用足了料,重要的地方更是用上了条石,但百余年的风吹雨打,仍使其破败不堪。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落脚地,汉人血液之中的基因重新动了起来。
除去伤重无力之人,余者皆是投入守捉堡的修整之中,一间间屋舍被收拾出来。
李戍将大体分工安排好,沿着残破的甬道登上了城墙。
两三丈高的城墙,在大唐兵威正盛之时,定然让番邦不敢触及,但煌煌盛唐已无,仅剩这寥寥数百残兵败将。
站于城墙之上,李戍仿佛看到了陆秀夫的崖山一跳,辛弃疾茅屋之中最后的呐喊。
一阵凉风吹来,远处余晖皆已散尽。
李戍将苦恼压于心底,调整一番脸上的忧容,带着笑意下了城墙。
入夜,粟特牧民留下的遗产,让堡内飘出阵阵肉香。
有老卒唱起变了样的秦腔,透出阵阵思乡的悲凉。
已经被重新赐名的沧河谷守捉堡,议事大堂之中房间挤得满满当当,什长以上之人尽齐。
中箭带伤的郭克早早换上了皮甲,端坐正中。
经过两刻钟洗漱的李戍,恢复了几分皇子皇孙的模样,着黄色蟒袍缓缓走到左上位坐下。
“行军司马,如今城中士卒,粮草辎重可曾清点?”
李戍知晓,郭克身着铠甲之时,便代表着他要执行军中规制,静待结束。
“禀大帅,如今士卒自余而下共计四百三十二人,其中八人重伤。随军人员共计八十四人。粮,二十四石。马,二百三十一匹。驼……”
行军司马尉迟宁柯立刻起身回应,作为于阗宗室,王族子弟的严谨体现得淋漓尽致,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简而言之,如今上千只牛羊还能吃上两个月左右,但是粮食非常少,急需补充,汉人是离不开粮食的。
“诸位也都听见了,眼看着就要入秋,安西的冬天不用我再说。加之需派一队返回葱岭去打探王爷下落,将带走近半粮食,诸位有何良策?”
郭克言语刚罢,一名老卒立刻高声说道。
“大帅,那咱们抢就是了!”
伴随一名老卒的坦言,大堂之中哄笑不止。
作为二十一世纪,接受了当代义务教育,教导为人向善的李戍此刻沉默不语,毕竟大堂之内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去。
哄笑之后,堂中再无一人发言,郭克环视一圈后当即下令。
“众将听令,命郭达、王敢各领一营扫清方圆百里,筹集粮草,剩余步卒负责守备,随军人员整备军资。”
所有人立刻面色一凛,齐齐应诺,随即散去。
众人散去时,郭克开口留下王敢与李戍二人。
见势头不对,李戍刚起身往外,门前士卒却是关上了大门。
“王敢,这位世子自幼跟着我学习兵法拳脚,你试试看看能不能当个伙长。”
郭克话音刚落,只见一砂锅大的拳头袭来,立刻矮身躲避。
王敢见李戍躲过长拳,立刻挺身撞去。
王敢膀大腰圆,加之方才那拳磅礴有力,挨上一记估计半条命就没了,如今近身撞来更是凶猛有力。
李戍不敢硬抗,立刻一个懒驴打滚,这才拉开架势,准备用跟其打起游击战。
谁知王敢直接罢手,面朝郭克,沉声说道:
“大帅,世子机敏过人,平时充什长尚可。”
李戍听闻此言,不敢置信,眼睛都瞪圆了。
自己武艺是郭克折磨了整整十年换来的,结果就被评价为当个什长,而且还是平时,不等李戍抱屈,郭克已经一锤定音。
“那就让他先入伍充长枪手,你看好了,别死了就成。”
说完郭克在老仆搀扶之下,离开大堂。
李戍闻言一惊,要死人的,急忙想辩解,此时王敢已来到其面前,冷冷撂下一句。
“明日辰时,来堡东营中报道,失期,斩!”
望着空荡荡的大堂,李戍久久不能接受,堂堂大唐帝国皇储,这就要去当大头兵了。
李戍坐在大唐之中,直至夜深,无一人搭理。
往日仆随早就会过来让其休息,今日却毫无动静。
回到房间,也是人去楼空,仅剩几件换洗衣服与一副皮甲。
李戍审视过往,自来到这个世界,从小便是锦衣玉食,有些东西因担心被当作怪异一刀砍死,从不视于人前。
部分用出来的也只用于享受,造成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死去,如果不是这次郭克身受重伤,也不会承担起来而是继续享受。
苦笑着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以往可真不是个人。
脱掉蟒袍,套上皮甲,拎起长枪,在冷风之中朝堡东大步而去。
烽火台上,郭克着萧瑟远去的李戍,郭克抚须而笑,这孩子还有的救。
当年太宗十六岁便随云定兴远征雁门,方才有大唐的三百载国祚。
如今大唐皇储竟然只会享受锦衣玉食,如何敢言复辟盛唐。
郭克看到仿佛出现那位年仅三岁的裕王,在老仆的护送之下,初次来到面前的时候。
眼神是那么坚定,随着年纪增长越发神武,如果大唐国祚当初再延二十年,必将重现大唐盛世。
回忆之中,一股隐隐不安自心湖泛起,郭克急忙让士卒将其扶回房间,仔细看起地图,寻找此番计划不周之处。
次日清晨,太阳初升。
李戍骑着一匹健壮骝驹,跟在百骑之后,自堡门鱼贯而出。
自幼练习骑射的李戍原本还洋洋得意,马术自比老卒们并不差甚至还好一些。
却不想,一路骑行百余里,中途不过停留两次,李戍感觉大腿两侧已经疼痛不堪。
见其他兵卒却还有闲心嘻骂,正打算强撑下去。
远处一骑疾驰而来,队中旗令官,手中长旗一挥,下令驻马。
见状李戍急忙翻身下马,掏出麦子给马匹喂了一些,活动一番才感觉好受一些。
可并未享受多少,五十余骑呼啸而出,分成两队各向东西。
周遭士卒纷纷翻身上马,李戍也不敢耽误。
上马后,便见远处扬起飞尘逐渐靠近。
回想学到的骑兵作战技巧,虚握长枪,跟随众人驱马缓缓提速,径直迎向土龙。
沉重的马蹄狠狠撞击着地面之时,马速已提至巅峰,李戍手一顿,一名粟特骑兵已经腾空飞起,随即长枪脱手。
“换刀~”
一声声嘶力竭的大喝惊醒处于迷惘之中的李戍,可为时已晚,弯刀的寒光已经映入眼中。
“铛~”
弯刀被一支长枪磕飞,李戍这才得以保住自家头颅。
来不及道谢,两柄弯刀已经袭来,好在此时长刀已经拔出,挥刀上撩。
察觉右手虎口炸裂之时李戍已经穿阵而过。
减缓马速,唐军掉转马头,再次以少敌多,发起冲锋。
目光之中最后一个粟特人倒下后,李戍瘫坐在地,随即一阵恶心之感袭来,将肚中之物一一清空。
杵着刀艰难站起身,战场之上,唐军三十余骑,有十余人长眠于此,陪葬者是近百粟特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