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阗城在后世称为和田,自张骞打通西域,此地一直都是西域经济文华重镇。
响彻天下的和田玉便是出于此处,周遭大小三十六条河流,放牧耕田都极为适宜。
其北有茫茫沙漠,南有巍峨昆仑,南北天险阻隔,促使他成了一片肥沃而令人垂涎的土地。
如今祥磨人、吐蕃、仲云国皆想要收入囊中,但直到如今历经千余年,于阗仅被汉唐二朝所羁縻。
大唐军旗自安西失陷已经百年未曾飘扬在这片土地,在这个春末,他重新出现了。
三千全甲士卒,当头大纛被风吹的振振作响。
李戍换上了一身布甲,只因裴庆余搬出唐礼,作为世子就该有相应的礼仪。
就连此布甲也是他提前做好的,虽然照大了做,但是李戍穿在身上还是有些紧绷,这大半年长得有些快。
这套布甲弄得郭克很不高兴,因为早早准备了一套霸气的鎏金明光甲,硬生生被裴老夫子用礼给压了下去。
行至城外二十里,三千大军就地扎营。
李戍带着上百着铁甲的亲卫进城,裴老夫子随行。
黑脸一路的尉迟输罗此时脸色才好看一些,总算没有太过难堪。
因为提前让人报信,于阗城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李戍眼中。
正是如今于阗长公主,裕王王妃,尉迟秀雯。
此时的尉迟秀雯身着孝服,正翘首以盼,看见瘦弱的母后,李戍急忙跳下马,双膝跪地。
“母后孩儿不孝,未能在膝下奉养双亲,连累父亲身遭此难。”
说完便连扣三头,抬起头来,额头已然红肿。
“戍儿莫要自责,此难乃是人祸,你父王如今灵归宇外,当不想见你这般模样,快快起身。”
尉迟秀雯将李戍扶起,拍打着一副上的沙尘,宛如一个刚刚归家的孩子。
“我知你还有要事与国中各位大人商议,但你当先赴公主府在你父灵前上香再去。你且先进城,我往后去看看锦儿,还有些事需要跟郭老相公商议。”
说话间,尉迟秀雯将一缕白绫系于李戍额前。
如今正处于狗都嫌年纪的李锦,尉迟秀雯奉若瑰宝,李戍则是逃之不及。
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家常之后,李戍重新上马。
入城之时,一面城墙之上的士卒足足千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公主府李戍虽然每年只来一次,但还是牢记于心,不管尉迟输罗的催促,驱马走到公主府。
说是公主府,实则只是个三进的院子,每年母亲回于阗尽孝之时,才会来住上一月。
门前有四人值守,具是父亲旧属,李戍心中放松些许,母亲没有太过受欺负。
进到院中,李戍皱起眉头,城外之时母亲身边只有两个侍女,而这院中更是毫无人气。
直奔大堂,棺椁摆放其中,有士卒正在更换给棺椁降温的冰块。
见到李戍归来,眼中激动不已,只是尉迟输罗跟着进来了,只能按捺下来。
见此情况,李戍也明白过来,怕是近来的日子还是有些难过。
但此时却不是计较的时候,上前行三叩九拜之礼,上完香后回头看向尉迟输罗,此人正接过长香,想要径直插在坛中。
“宾客执礼,世子回礼!”
裴庆余的一句高喝使得尉迟输罗不得不停下脚步,认真的祭拜,李戍也回了三礼。
顾不上跟裴庆余做眼神斗争的尉迟输罗,因为此时跟进城的亲卫已经进了院子。
带众人上完香后,李戍才往外走出,走出大门之时,借着尉迟输罗正与裴庆余斗气,一个纸团塞进李戍手中。
神情自若的走出公主府,看过字条后将其塞进怀中。
于阗城并不大,加之公主府离得较近,只用了一刻钟,便来到王宫门口。
见识过紫禁城,摸过西安古城墙,这个上千年的王宫在李戍面前,除了充满历史的厚重感之外,还比不上江南的一个大宅子。
因为亲卫无法进城,尉迟输罗要求李思等人卸甲弃刀,免不了与裴庆余又是一阵争执。
好在于阗太子,李戍的大舅,尉迟苏拉恰好进宫,这才停息下来。
面对春风,身着华服的尉迟苏拉可以说是好好君子模样,深知其底的李戍可很清楚,此人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但二人还是谈笑风生,一派和谐气氛。
走进熟悉的大殿,殿中只有寥寥十数人,尉迟苏拉拱手施礼后站在了左上首,李戍上前行了一个叉手礼。
“大唐裕王世子李戍,拜见于阗国主。”
见李戍如此不敬,完全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觉悟,于阗官员怒视相对,有人已经打算开口大骂。
“孙儿李戍,拜见祖父,叩谢祖父收敛吾父。”
李戍这一跪,全了礼仪,却也将公私分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所有人将目光看向高坐王座的于阗王,尉迟僧乌波(李圣天)年过半百却仍精神奕奕,之前不喜不怒,在众臣的注视下才虚抬右手。
“戍儿这是作甚,快快起来,上前来给祖父看看,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一句话向众臣表示,对于自己的外孙还是很疼爱的,同时也表示没有将李戍公私分明的态度放在心中。
李戍刚上前走去,有人却是不愿,一名于阗官员立刻出列,奏请处置大唐官员不敬之罪。
李圣天看了一眼,转头乐呵地看向李戍,李戍也没有放在心上,这可还有一个大喷子裴庆余。
于是朝堂之事再现,你提宗属关系,我说现实情况。
裴夫子舌战群儒,李思与李岩哪里见过这种模样,只能站在裴庆余身后以壮声势。
李圣天将李戍唤上前后左右看了一番,拍了拍李戍的肩膀,低声说道。
“那事还需要时间,你且在城中呆上旬月。”
听闻此言,李戍顿时明白过来,为何字条让自己硬气一些,为何郭克没有让自己带锦儿入城而是让母亲出城,在场之人怕是肘制颇多。
放眼望去,尉迟苏拉此时笑眯眯地看着场上争执,还有三人也是无动于衷,不用多想,必是此四人,不然身为一国之主,那里会行妥协之事。
对上尉迟苏拉深邃的眼神,这个不熟的大舅怕是在里面占了大头。
清楚此事的李戍干脆跟李圣天唠起了家常,说道高兴之处,爷孙二人哈哈大笑。
笑声将骂战之中的众人惊醒,李圣天咳了一下。
“吾婿归天,戍儿为人子,此行为守孝而来,其余事等,待事了后再言。”
于阗承唐制,自然也以孝治国,提出此事众人此时只有住嘴。
李戍走出皇宫之时已经傍晚,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众朝臣,不少人笑呵呵地朝着他打招呼,仿佛朝堂之上那副模样并不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