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西域气温已经超过三十度,清晨醒来,气温快速回升。
原本不着甲的李戍因为今日要与仲云大营“议和”,不得不套上厚重的布甲,不多时整个人便感觉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好在议和大使来得快,不然这个和,议不议都一个样。
李思将人请入大帐之中,张光义走进大帐。
奔着而来张光义自然知晓营中定然有汉人大将,只是意外的是帐中主座坐着一名少年,还穿着大唐皇族服饰。
“外臣张光义,坎普耳……,拜见大帅!”
三人单膝下跪行礼,因为张光义为三人之首,而且说着汉话,李戍心思活络起来。
毕竟自西域失陷,汉人一天比一天少,难得碰上一个还能在异族国度当上官的,真要是个人才,后面可以收降。
“且起来吧,不知寒促打算怎么议和?”
虽然李戍坐于上首,但张光义心中还有疑虑,如今见李戍说话,其余于阗人仿佛已经习惯了一般,心中活泛起来。
因为说的是汉话,跟随张光义一起的二人只听得懂小半,两人只能不言语。
保全自家小命为第一要紧之事,毕竟身处敌军大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种事在西域可信不得。
寒促那里给了张光义什么条件,不过只是想试试水,拖延时间,暗中已经派人打算穿越大漠,送信回国,反正营中粮草还够支撑两月,能拖则拖。
“我家大帅想要议和,却不知大帅您想要什么,故而先遣我等来,还望大帅不计前嫌,只要放我等归国,条件可以商量。”
什么都说了,什么都没说。
不过张光义疯狂向李戍暗示,眼神一直朝左右两侧使劲,让李戍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张光义坐在前头,坎普耳二人看不到,但堂上众人可都看在眼里,一时间气氛怪异起来。
好在尉迟输罗解了围,看出了其中怪异,用汉话问道:
“贵国擅起战端,如今成了瓮中之鳖方想起议和,仿如跳梁小丑。如有意求和,让你家国主割让石城以西,退居石城我军便放你等撤回。”
尉迟输罗言辞犀利,却是张光义的及时雨,回了一句带我与同僚商议,转过头去窃窃私语起来。
李戍此时倒是想起来,《暗花册》中上仲云国之中有一人名,名为张仲河,原为归义军节度使张家旁系,在张承奉四处树敌,导致伊州与沙洲失陷后无奈投降回鹘人。
回鹘西迁后张家在仲云国取得一定的话语权,之前商道通过仲云国都是依靠此人。
想通关节的李戍,想要试探一番,但还有跟随张光义而来两人在此,只能暂且按下。
张光义与两位倒霉鬼商议后,一致认为,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先将大军被困的消息传到国主那再言其他。
“大帅,还请取来一份纸笔简图,贵国开出何等条件,我等回营后与寒促大帅商议后再做回复。”
李戍暗示李思,李思让人取来一份地图与纸笔。
张光义先是在地图上,将尉迟输罗提出的条件勾勒出来,随后用回鹘文将条件写在下方,还特意给身后二人看了一下,文字之中有几处涂抹之外,别无问题。
“还请大帅观看,是否如此?”
没有递给尉迟输罗,而是将地图递给李思,李思将地图递给李戍。
李戍那里看得懂回鹘文,正要打算递给尉迟输罗,却想此人心思敏捷,如何会记不住这简简单单的条件,拿起地图细看,看到了那几处不一样的地方。
是汉字,是草书,仔细辨认之后,发现写着这么几个字,我是内奸。
李戍嘴角上扬,看来是同一个张家没错了,只是今日没有比较好的机会,将地图递给尉迟输罗。
至于图中草书明示之言,李戍打包票,除了汉人,整个西域认识草书之人不超一掌之数。
作为于阗副相,回鹘文还是认识的,至于那几处涂抹,无伤大雅。
尉迟输罗将地图递换张光义后,李戍张开说:
“既然尔等无法做主,你等可先回营商议,今夜间凉爽一些再来答复。”
张光义看见了李戍的那抹笑意,卷起地图便起身告辞。
等三人离去,尉迟输罗忍不住问道:
“世子殿下,此中有何蹊跷?”
这种独属自家的机密之事,李戍如何会告诉他,只说张光义此人怕是有些眼疾。
然后又问起尉迟输罗,仲云国国内的势力情况。
张家堪堪排进前十,而寒促则是第三名,真是出乎意料。
接下来就好操作了,命令李思备上一桌酒席,将这些时日蒸馏的酒精拿出一坛来,只要今夜三人再来就能跟张光义聊聊,真是可信之人,此战可以少牺牲很多人。
如今看似手中兵强马壮,但除去于阗士卒,李戍手中兵力刚上三千,就算后续有人来投,也不会超过四千。
于阗那边只要不是做得太过不会有问题,毕竟于阗耕地面积与牧场面积有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人,国内的人口压力也是李圣天愿意发动战争的原因之一。
但是李戍不一样,汉人死一个少一个,如今根本没有有效的补充,都是在耗家底。
张光义回程的路上,感觉怀中地图在发热。
数十年来,张家在回鹘手底下遭受盘剥,在仲云国下更是如此,如今已经到了快要支撑不下去的地步。
归义军的地盘曹家占着,张家的人过去估计还不如待在仲云国,于阗那更不可能,从沙洲往西上千里地才到这且末城。
今日遇上之人,大帐周围皆是汉人,定然是叔父提过的疏勒大唐遗脉,观其气势尚在于阗官员之上,此次作战定然是其主导。
再看说出议和之时,此人面不改色,定然没有议和之心,若是助此人覆灭仲云,张家便有从龙之功。
回到营中,张光义施展三寸不烂之舌,将今日经过描述得惊心动魄,几经周折。
寒促又不在现场,坎普耳就只能听懂几个字,只能任由张光义自由发挥。
“既然如此,那么夜间便再跑一趟,争取让其将其给国内回信。”
寒促今日派出游骑携带的信中,早将此事写在信中。
如果于阗人真的要与国主议和,正和寒促之意。
此去胡卢碛,单程十余日,一来一回国中援军已至,这笔买卖不亏。
在寒促的认知之中,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就等着援军到达。
张光义则回到自己的帐中,开始盘算起手中的力量,既然李戍邀约自己夜间再去,必然有机会细谈。
届时,便是自己体现价值的时候,需要好好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