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泯檐铃殿孤赤,乍闻鸦啼三长尽;
日暝朱暗疑作妖,夕照檀窗一昼祛;
光浊胜血涸沙场,犹若镜水尚余温;
蜕昆解鳞苦少郎,鬓乱膝枕依小娘;
重帐久酣不知年,君卿早结参同契;
却观此间浩渺上,农客荷锄足下开;
白羽四五拟群乌,小撮七八踮跃房;
长歌无道数如昨,芥民安平乐几何。
——《暮泯啼·卷末》
少年人倏然合书,拢并纸页所带起的急风,险些将面前烛火扫个灭熄。
他起袖挥手,箍着金铭铁券的腕骨将烛台打翻,燃折了的油火在案上滚过一遭,把红木漆面烧成黑焦,直激得燃绳处簇簇细响。
那卷青莲色书封上,泼写了《暮泯啼》三醒墨字的戏折故事,被这从容少年举至火舌边侧,对着光彻缭乱的赤焰轮廓就是一触。
顿时,一张张书页翻动、蜷缩,皆是赴了木案前尘,为那打翻的烛台所点燃。
他,要在这居所处,放一把大火。
愿烈焰雄心,能将困锢己身的这樊笼——焚得通透,烧得干净。
跨出房门,侍立在檐柱周旁的数名护卫,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其中有稍醒目些的,看到了屋内燃烧的木桌,他俯首行礼,困惑问道:“将军,这?”
随意摆了摆手,少年人舒展双臂,披覆好近侍提来的重重玄甲,方才回了一句。
“无妨,你们且帮我将这火烧得大些,若能将整座城池都烧掉,那再好不过。”
他走出护卫们的包围,在乌檐回廊里一折,不见了踪影。
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该真的听从少年将军的吩咐,将满城楼屋给焚个干净;还是把放火的事情暂且搁下,直接跟上去保护他。
不过,其中倒有个胆大又明事理的,他立马转过身,去问留下来的那位将军近侍。
“嬷嬷,将军刚才说的,是要烧掉这座宅邸的军情密文吧?不该是……整座城池吧?”
护卫紧张得活像只呆呆傻傻的大头蝇,他来回不住地搓着手,对屋檐下的一立阴影问道。
近侍,是个年纪在三十上下的妇人,模样看起来还算年轻,据说是将军的奶母。
问话的护卫,大字没识几个,只能从自己脑子里,挑拣来“嬷嬷”这个对女人来说不太好听的称呼
妇人轻轻扫了那护卫一眼,看模样倒也周正,身上依稀带着股小户人家主母的清贵气质。
但她眼角天生下垂,压眉敛目时,被掩的瞳子看起来格为狭长,就显出那如鳞蛇般阴恶残暴的凶煞来了。
轻描淡写地一瞥,竟是把这几个从刀山火海里滚过数遭的护卫汉子,给吓得眼皮跳了两跳
待护卫们敛回心神,妇人方才开口,颔首应道:“将军怎么说,你们便怎么做。行伍里令行禁止,不就是这样吗。”
之前发问的那名护卫,他苦笑着点了下头,“可将军的命令,未免太出人意……”
闷扑一声,妇人猛得抬手,要掴那护卫几个大耳光,却因身量较矮的缘故,堪堪打在了护卫的胸甲上。
这番闹腾后,挨打的护卫不痛不痒,出手的妇人却是气得满脸涨红,只得把脚一跺,高声怒斥:“你们算什么东西,下面的奴才也配质疑将军的指示!我现在要去做些将军之前吩咐下的事,若是回来没见到这把火烧起来、烧得大,你们——便等着挨罚吧!”
妇人说罢,便拎着裙角匆匆跑了,活像只护崽心切、却又不得其法的老母鸡,留下一群脑袋发懵的护卫,继续他们的面面相觑。
是一座阴沉祠堂,低矮破旧,任少年人抬脚,跨过高高门槛。
重重玄甲撞响,少年将军在入门的那一刻,便闭上了他的双眼。
——他暂时,还不想看一些东西。
“将军啊,好久不见了。”少年人缓慢开口。
祠堂中央,立着矮小牌位,其上潦草的墨字,是他不愿触及的回忆。
早就熄灭的半截长明蜡,似是故人寄魂于其中,已在这儿等了很久、很久……
“我们共事的日子,应该没有超过三昼夜吧。”少年人面向矮小牌位,向那位不会回答他的亡将提问。
过往的记忆,如风起残叶般纷扰袭来,让少年人看到了那个早就藏在他心底的回答——
“是啊,不到三昼夜,所以我们其实没有什么交情。”
有阴风吹过,但立在祠堂中的少年人,却觉得很温暖。
因为他想,这股流风,或许是牌位上的忠魂,残留在这世间的最后气血。
“我来守这座城池,是临危受命。毕竟,那些掌权的文臣,从来都不懂咱们武人的事。”
少年人嗤笑一声,情感交织的玄沉瞳中,是对政敌的讥讽,以及对同袍的哀痛。
“他们那些文臣啊,非要捅出天大的篓子,才愿意让咱们这些粗人,来收拾这盘残局。”
牌位,是不会回答少年的,因为那忠魂,早已逝去许久。
正如供桌上的碗碟,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的祭品。
只有一杆青龙戟,被人粗鲁地横搁在桌面上。
“今日,我要出城了。”
少年人阖目深思许久,终于又抬起眼帘,却没有去看牌位上的名字。
他顶着重甲,费力蹲下身子,从地上散乱破碎的柱香里,挑出三根长短勉强一样的。
“回想起来,我们几乎没有说上几句话。”
少年人拿来那三根柱香,将它们放到已经没有五谷作泥的香炉里。
随后,双腕相对一磕,玄甲与那圈铁券击撞,顿时有火花溅射。
“你争着破阵突围、迎来援军。而我则忙于清点粮草、布兵守城。”
双腕对磕连着打了十几次,不断迸出的火花,这才勉强点起了柱香。
“所以,我至今还不知——你的氏名,究竟为何。”
那三炷香,燃得并不好,只见得上端灰头焦黑,却没有明显的红点亮起。
“我欲出城斩敌,可否借你兵器一用。”
少年人倏然抱拳行礼,朝着牌位郑重一拜。
“副将军,得罪了。”
当他抬起头时,终于看到了自己副将的姓名。
这是第一次知晓这位同袍的名字,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位同袍的名字。
那是三个字,是他现在会记住,但以后也可能会忘记的三个字。
少年人转身荷戟,玄甲下战影重重,伴他共赴沙场。
檐上群鸦惊,喙劣杀人心;来时无一物,归去荷长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