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快哉风摇了摇头,皱眉搜刮着脑中的记忆片段,“这里少了一段故事,明明——傀鸦凄葬战败之时,诽三危乱的一重身‘檀钳蜈’已然破碎,露出了二重身的‘华银螭’,而不是像梅大伯你讲得这样,诽三危乱毫发无损,依旧保持着一重身的幽檀神祇法相。”
“你且听我仔细讲,原书开头确实是这么写的——”梅怀抬手止住了快哉风的发问,又继续说了下去,“——你所说的那几段一重身、二重身的斗战桥段,其实是算在第二幕,傀鸦凄葬起死回生之后,他自己的那段回忆里的。”说着,梅怀刻意顿了一下,“其实,这开头的第一场戏,是没有直接点出诽三危乱一重身、二重身的桥段的,但若是为这个情节找到对应的时间,我想原书讲述饮儡止哑的那段时间,正是暗天下内的诽三危乱,蜕壳‘檀钳蜈’的一重身,显露‘华银螭’的二重身的时候。”
狸曦瞅着这一小一大的俩人吵个不停,没好气地翻了下眼皮,“真是搞不懂,不过是前人胡编乱造的话本子,有什么可争的?”
“少年郎嘛,总归是与女儿家不同。”戏道人看得倒是开,她随手甩了甩袖子,驱赶走自己眼前的飞尘,“毕竟,把心思放在这些上,也算不得是错的。”
“好,故事听得也够久了。”狸曦一手揪住快哉风的后衣领子,把他当做是只兔崽子那样,随便地丢进了藤编背篓里,“既然闲着没事,就跟我出去采买吧。”
梅怀举起双手往自己颊边一放,朝着背篓里不情不愿的快哉风扮了个鬼脸,待到狸曦这师徒二人走远得看不到背影,他方才转身面向一旁慵懒坐着的戏道人,“多谢大前辈,不曾点破这故事里的真相。”
戏道人侧目一瞥,随即洒脱笑道,“不过是釜朝颓倾、梅家欲豢龙种,真要说有什么真相是不好说出口的,那也只不过是——磨剑屠龙术,梅家豢龙法罢了。”
“梅家豢龙法?”梅怀面带自嘲,低头嗤笑一声,“当年梅家祖上只有识人慧眼、望气小术,却并无什么豢养真龙的大能为,直至席末烽初,某位来自归山谱系的仕女冠,被所谓情爱蒙蔽了双眼,将至人道祖所传的豢龙之秘外泄,这才成就了梅家数千年来的豢龙威名。”
“如今天下,惟有衔实梅氏一脉,可称豢龙大家。”戏道人似是想出言开解对面的少年郎,说话的语气变得格外轻柔,“那张传自至人道祖的原始豢龙法,无论是归山谱系,又或是磨剑谱系,现在都没有一鳞半爪的相关记载,反倒是你们梅家,倒还有着一整套完善的传承体系。”
“偷来的东西,在手中攥得再久,也拿不安稳。”梅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瞳底隐含刺红的双眼,朝着戏道人的方向,“两年了,还未曾请教过大前辈,与我父亲的关系?”
“简单的很,无非就是我被救了一命,而今还恩给他的后人罢了。”戏道人摆摆手,好像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我知晓,你的杀性为何这般难消了——你要屠绝旧龙,又或是豢养一条新龙,是也不是?”还没等梅怀回答,戏道人便竖起手指,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其实我也略懂些豢龙的细枝末节,索性就随手养了尾小龙在黍子山上,你在这里等候的这几日,不妨再重新瞧瞧身边的人和事,看看跟从前的有什么区别?”
“大前辈说的,是快哉风?”梅怀双眉微压,颇为困惑地问道。
而戏道人只是重新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嘘~你要自己去看。”
梅怀静静瞧着这位美俏女冠,这两年的相处下来,他总觉得对方于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那并非是男女之间单纯的暧昧感,更像是年长女性对后辈独有的母爱。
若不是戏道人的年龄,也就是比自己大上四五岁,梅怀还真的以为——她是自己素未谋面的母亲呢。
用力摇摇头,甩去脑袋里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梅怀刮了下自己的鼻尖,轻声笑道,“大前辈,我下山一趟,晚上回来。”
他也不待戏道人念出“去吧”两字,便两脚踢踏门框,提纵身子几番起落,沿着曲折栈道向山脚行去。
“少年人,性子就是急啊。”戏道人无奈摇了摇,她斜眼打量着门框上鞋纹清晰可辨的脚印,又自顾自地嘟囔了一句,“不是说了,莫要轻易动武嘛,那小子就这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儿?”
不下百息,梅怀停在黍子山脚的芦苇荡旁,对着那一弯明晃晃的江水直愣神。
此世有容疆域,分作五天十州七厄海,而黍子山位处西极错花州南隅,北近赤潮之海,正接这一条发自域外厄流水系的英梅江。
忽然,梅怀自江面粼光探得一抹黑残倒影,便陡然转身,钩镰冠刀在指上将发未发。
只见英梅江畔的滩涂地上,有名五六岁模样的女童,戴着顶于她来说较大的幂篱,上面垂挂的黑色纱罗垂落脚边,险些将这小小的人给绊上几跤。
梅怀念如电闪,指上钩镰冠刃更在意先,两根韧悬丝无声无息,朝着女童心腹要害笔直刺去。
原因无它,只不过是这女童腰间悬挂的那枚青鲫玉,与尖渊侯身上的翡鱼坠,乃是一对成双的佩器。
宁错杀,莫放过——这才是梅怀真正的行事准则,这才是釜朝“钩镰鸦”,其能位列少年名将之首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