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痕雨渍,自大朱红的油纸伞上滑坠。
梅怀执茶欲饮,却又挺肩举袖,推开身畔倚卧的狸曦。
看这样子,就像是忽感厌烦的病弱纨绔,要旁边黏人的侍妾,赶紧滚远些似的。
但共历过生死杀局的两人,彼此之间,早有了常人难察的默契。
经着梅怀这一反常举动,狸曦已然明了少年的深意,眼前那火衣朱伞的赤眉汉子,是敌非友!
“鲤兄,你还漏说了一个‘阖’字呢。”
离阖秣再次抬头,看向自家小姨——那位居高凭栏的客栈老板娘,缓声道出了心言,“那一字,求得是‘阖家欢乐、避世纷乱’的平安。”
矛盾,真是矛盾的两个字。
一个是远争顾己的“阖”,一个是掀乱苍生的“秣”。
不知是怎样矛盾的情绪,才会让“阖秣”的名,寄附于“烬鲤”的“掌”中。
“小二,上酒!”
一记高声亮喝,假借眉间豪情,祛尽此心犹孤,离阖秣从桌上茶盘处,取来瓷盏在手,欲以此盛酒饮愁。
未想,对面耳锐的蒙眼少年轻扬眉梢,笑言两句,“以杯除忧,着实是太小、太小!不若泼碟鲸吞,方显我辈英气!”
包头小二慢跑到偏角那桌,对着未动碗筷的三人平摊双手,随后矮身靠近离阖秣,对他耳语道,“我的大少爷,你要是再犟着头不上楼,掌柜的可真的要发作啦。”
“鲤兄有事,但去无妨,说不定待你回来,此桌菜肴尚温哩。”
听得梅怀打趣,离阖秣唇角微翘,并袖拜首一礼,便跟着包头小二,大步地走了上去。
“回家了,也先来拜见我这个作姨母的,跟两个陌生人掰扯什么?”
见离阖秣踏步走来,老板娘立马把与自家外甥相邻的那段披皂,给使劲扯了回去。
“姨娘。”火衣显赫的青年男子,朝着眼角红翘的风尘美人跪膝叩首,行了五体投地的大礼。
“什么姨娘!你个肚里没几两墨水的夯货,把老娘叫得像是你那死鬼老爹的侍妾似的!”可老板娘并不吃这套,她呸了口不曾存在的唾沫,戳着花青绣鞋的卷云头,在离阖秣的肩上不重不轻地踢了好几下,“啐!别乱说胡话,老娘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
“姨母教训的是。”离阖秣起身整袖理摆,对着自家小姨,露出一副听之任之的呆傻模样,决然不会让人瞧出,这是能与“荷戟獒”、“偃肢蝉”举兵相争的戏火神将。
“不是说,你在剑廊那边找到了好活计嘛。”老板娘在红木楼板上,用力地跺了跺脚,好像离阖秣身上有什么脏东西,让她给蹭到了绣鞋的面上,“瞧这红红火火的穿着打扮,莫不是我的好外甥,在那里捞足了金山银海,这便要衣锦还乡,接姨母我去享福了?”
“姨母……”离阖秣低唤两字,就此戛然而止,他想起了毁面易容、为主替死的师父,想起了掷弃大军、因私废公的君侯,自己遭遇的种种,都在眼中化作了一缕云烟——无有言,亦不可言。
台上评史早毕,说书人拢扇退场;堂内聚闹的闲汉皆半醒半醉,相扶互搀地走出了客栈低槛;同坐一张条凳的梅怀与狸曦,正与借桌歇息的弹铗老者共品菜肴。
包头小二躲在柜台下面,呲着开缝的大门牙,费力剥开指间的香炒葵花籽,一抬头就瞧见了执扇敲手的中年说书人。
“爷儿,说完了?”把手心攥着的空瓜子向脏篓里一撂,小二把刚取出来的白葵籽丢进嘴里,咂摸着舌头把那点干果肉嚼了又嚼。
抬袖把白纸扇“刷啦”一下展开,说书人也不避讳,直接用中间那根最长的扇骨,点了点隐在屋角的那两名男女客人,“你看那桌,让老家伙歇息共食的那桌。”
“咋了,不就是个出身世家的病秧子,和他的侍妾嘛。”伸手揪了揪包头,小二从那布料褶缝里,扒拉出一颗未剥的陈葵花籽。
举扇半遮面,说书人的眼光,尽在那外披白袄、内穿道袍的妙龄少女身上打量,着实是有些不正经,“那美人作女冠打扮,可看她那副黏人讨怜的架势,着实不像是正经的道传出身。”
满是糙皮的手指,该是之前端菜的时候烫着了,先前还不觉得,现在却是热涨涨得没啥知觉,搞得小二半天都没剥开那颗老瓜子,“或许吧,是为了情趣?远的不说,就那栀邪城的高门大户,人家玩得可花了。”
“你个浑小子,从哪里看来的、听来的乱七八糟?”说书人猛然转身,居高临下地对着小二挥扇乱打,原来是那桌的妙龄女冠察觉到了他的眼神,搞得这位“正人君子”连忙避开,拿自己身边的这个小跑堂出气。
大抵是皮糙肉厚惯了,说书人用力砸下的纸扇,对小二来说其实并不疼,反倒跟挠痒痒似的,惹得他又嘟嘟囔囔地嘀咕了一句,“不是您先起的头吗?”
“呦呵,小子还会甩锅啦~”说书人被气得心血上冲,一时头晕胸闷,再也没有了打人的想法,只能趴在柜台的边沿处喘息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