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箭搭弦,铁镞显锋,繁茂过顶的深青芦荡摇晃,却扰不乱持弓之人,他那严格按照一定规律,进行吐纳的呼吸节奏。
梅怀一苇横渡广江,丝缕炁、劲,顺着他下坠的袖袂,将其落足的那瞥芦叶彻底包裹住,以此确定整根芦杆的行进方向。
“嗖嗖”起声,一点银镞先行,随后百数铁矢相随,漫天箭雨飘袭,尽指向梅怀周身要害。
假寐双瞳,提帘乍开,梅怀眸底隐有玄、紫二意纠缠,潦草勾勒半边掠鸦怪图,引得正经十二、奇脉八支,内中化劲之炁横冲直撞,外泄孔窍之外,令两袖布衣,凝作了莫摧石铁!
击袖如蹈舞,踢苇勇跃前,梅怀抖臂卷出涡流气旋,将射来的百支箭矢,“噼里啪啦”地缠作一团,卸作入江的踏脚板。
无需犹豫,无心思量,梅怀弃了足下芦叶,点踏自己所卸的敌袭箭矢,以此横渡江水十丈,直逼弓手藏身的芦苇荡。
探手击袖一刺,寸拳崩劲暗发,摧得眼前数根芦苇糜烂生茬,梅怀皱眉避身,让开敌者挥斩而来的长弓劲弦,随即冷然开口,道了一声故友名讳,“夷将苍嗅?”
那人却不应声,只是隐身芦影,显露一柄嵌晶靛弓,银丝长弦斩于日下,似欲与韧悬之丝争锋。
梅怀不使钩镰冠,更不解开发上韧悬丝,他甩袂击袖,纵使一身服衣,为靛弓银弦割扯豁口,仍是不愿动及兵武,伤了兄弟情义。
“悍将若谷,弃城粮新,逃阵鬼啸,致使釜朝军民,遭戮二万六千有七,此等之罪,你有何话说?”
一时难以凭武制敌,持弓武者便出言激将,想要使梅怀露出破绽。
却不知,那玄服少年敛眉冷笑,露出惨白瘦削的左腕,其上空空如也,并无本朝太祖御赐梅家嫡脉的那一圈金铭铁券。
“某乃梅家庶出,名怀者也”如今的梅怀,已然明了戏道人讨要那圈命券的原因,他理着思绪,厚起脸皮,向着四方兵卒所在之地,高声道,“不过是长了一张与嫡脉少主九分相似的面容,怎么——苍嗅将军,这就想辱我梅家英魂,戮斩良臣忠血?”
“你如何证明,自己不是若谷?”原本隐于重重芦影中的弓者,此刻终是显露真容,只见他刀眉青眼,颌下短须,披挂一重水鳞点霜围裘狼毫甲,其下彪悍难掩的北夷体躯,足足高出梅怀两头,“一般的形貌,无二的谈吐,相差无几的年岁,不分上下的武功,除了那块能保性命的赦罪铁券,不在你的左腕之上……可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证物,能让我等觉得你不是梅将若谷?”
靛弓绕掌一转,有三道疑似韧丝割伤的旧疤,在苍嗅手心显出狰狞形体,但见他对着梅怀无箭空弦一扯,四周顿起隐身兵卒弓弩上矢之声,只待主将空弦振音,便要尊令杀敌、诛灭叛逆!
“呵~夷将苍嗅,你此番作为,睿帅凌裳可知晓?那位崆陨副帅,他可知晓?”
轻蔑一笑,梅怀摊开双掌,摆出一副愿引颈受戮的姿态,但他唇齿之间,犹有诘问质言。
“嫡脉少主殒命两年之久,不知有多少人,想要编谎弄假,以此污我梅家忠名——那两位元帅,与嫡脉少主皆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既曾结义兄弟,那必然是一路同道,岂会违了护朝之心?反倒是你,夷将苍嗅,乃是北极无瓢州的外族质子,除了上贡本朝万数铁匏劲骑,保了后方的粮草辎重几年不失,何曾为我朝斩杀过内叛之臣、外逆之敌,立下过分毫的军功?”
“今日杀了你,这军功便是有了!”苍嗅虽放话凶狠,但手中银弦却不敢放空,反倒是在仔细揣摩了梅怀话语之后,把那拉紧的弓弦,又缓缓收了回去。
见得苍嗅动作,梅怀表现得愈发大胆,甚至开始出言挑衅,“不如问问此地的同袍,他们可否信你?”
“妖言惑众!”苍嗅怒喝一声,正欲劈弓横斩,向梅怀攻去,但他将将起手,却又因为忌惮什么,立起另一掌心,示意隐藏芦苇荡里的其他兵卒松弦下箭。
“呵~”梅怀冷嘲一声,显然是看不起此时投鼠忌器的苍嗅,只见他向前逼进两步,嘴上讽语依旧不止,“夷将苍嗅,想必你来此穷乡僻壤,不是专程来污蔑我梅家名声的吧。”
“聒噪!”苍嗅拳甲紧握,攥出铿锵声响,却迟迟不敢下手,只是立在原地、无能狂怒。
“让我猜猜——怕不是,来此缉拿尖渊侯的子嗣,雅氏靥女。”
梅怀本不欲走这一步棋路,但这两年之后的诸多变局,着实是让他无从下手,正如——眼前的苍嗅,也曾是与他结义金兰的生死兄弟,而今却要因一件不会发生的谬事,来逼自己赴入黄泉亡命途。
他本以为,兄弟四人,纵使属族各异、命分贵贱,但总归是相知彼此,可为一路同道,共谋天下大事。
只是如今看来,真的是一场笑话啊……
“——你怎会?”被梅怀叫破目的,苍嗅虽疑是诈术,但还是忍不住喊出心中困惑。
是了,他本就是北极无瓢州的夷族汉子,只会搭弓纵马、驰骋荒原,又怎能领会得了,这中陆之人肚肠里的弯弯绕绕?
“梅相有谕,夷将苍嗅,还不跪叩听令。”梅怀脸色一变,活像是个把面谱把戏刷得炉火纯青的大伶人,但见他淡去嘴角讥讽,一双狭长凤眼压着庄重,自有副执宰天下的气度。
“哼!”哪怕心中有疑,苍嗅依旧不敢于此刻忤逆,反倒舍了双膝尊严,对着梅怀不忿一拜。
只因他是北疆夷族,是在釜朝辖制下忍辱苟活的一名质子,所以哪怕他与睿凌裳、梅若谷、崆陨受等三人结为异姓兄弟,这北夷质子的身份,却注定了他只能作一个押送后勤辎重的粮草官,而不是一名翻覆战场风云、知了上者秘辛的将帅。
“传家主言,‘吾孙若谷殁之,心累痛戚,然梅家乃釜朝下臣,合该为国效力,故遣庶脉后嗣名怀者,应睿帅凌裳之请,入主兵帐策谋——此番,当先破宗室叛逆,擒其孽女雅靥,以助我朝军威’,于此谕毕。”
洋洋洒洒,共计六十七字的冗长令谕,实乃梅怀搜肠刮肚,方才灵机一闪,随口编出来的蒙人谎话。
但好在他所蒙骗的,不是位多智近妖的谋士,而眼前这名可称“憨厚本分”的釜朝夷将——苍嗅。
那个臋力过人,以一手摔跤绝技,令边关军汉们皆低头称是,继而被釜帝召见,以三字封号“炙口鲙”,讽之其为“刀俎鱼肉”的苍嗅。
“——睿帅麾下,崆陨副帅直辖,夷将苍嗅,愿奉梅相令谕。”